此刻任何與太後的接觸,都是給這滔天謠言火上澆油。
他隻能避嫌,將自己鎖在這方寸之地,用沉默對抗這無形的刀劍。
這避嫌,是自保,更是對吳硯卿那岌岌可危名聲的最後一點維護。
平陽城的朝堂,表麵依舊維持著運轉。
金鑾殿上,山呼萬歲的聲音似乎依舊洪亮。
但在這看似平靜的朝堂之下,湧動著足以顛覆一切的暗流。
下朝後,官員們三三兩兩走出宮門,彼此間的眼神交流變得極其微妙。
沒有人敢在公開場合談論一個字,但那份心照不宣的詭異氣氛,比任何喧囂都更令人窒息。
在某個不起眼的迴廊角落,兩位重臣“恰好”走到了一起。
“王大人,今日陛下似乎龍體欠安,臉色不太好?”一人狀似無意地提起。
另一人捋了捋鬍鬚,目光飄向遠處皇宮的方向,聲音壓得幾不可聞:“唉,流言蜚語,最是傷人吶……尤其是涉及……唉,太後不易,魏大人更是……”
他話未說完,隻是沉重地搖了搖頭,那未盡之言裏的資訊量,足以讓聽者心領神會。
在某個清貴翰林的書房裏,門被緊緊關上。
幾位素來以清流自居的官員圍坐,臉色凝重。
“荒謬!何其荒謬!”一人拍案而起,卻又立刻意識到失態,聲音陡降,“此等汙衊聖躬、詆毀太後的無稽之談,必是夏明澄的毒計!”
旁邊一人冷笑,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譏諷:“無風不起浪?先帝晚年……確實龍體欠安,神誌時有昏聵……而魏若白出入宮禁,為太後謀劃,也是事實……”
“慎言!”第三人急忙打斷,眼神警惕地掃視門窗,“此乃誅心之論!隻是……太後震怒之下,牽連過廣,恐非社稷之福啊。
今早聽聞,西城已有數戶人家因‘妄議宮闈’被吳征一的人破門而入,男女老少皆下了大獄……”
書房內陷入一片死寂,眾人臉上都交織的憂慮、恐懼和一絲難以言說的懷疑。
吳硯卿的暴怒和吳征一出手的瘋狂,如同投入滾油的火星。
平陽城瞬間陷入了白色恐怖。
吳征一手下的密探和效忠太後的禁軍,在平陽城的大街小巷展開了地毯式的搜捕。
任何被懷疑傳播或聽聞謠言的人,無論身份高低貴賤,都可能被當街鎖拿。
茶樓酒肆被嚴密監控,交頭接耳者立刻會被盯上。
一時之間,平陽城內風聲鶴唳,人人自危。
告密者如同雨後春筍,為了自保或是賞金,紛紛將鄰裡親朋的私語舉報上去。
詔獄和臨時徵用的幾處大牢人滿為患,日夜不停地傳出淒厲的慘叫聲。
吳征一試圖用最殘酷的鎮壓來堵住悠悠眾口。
然而,這種高壓手段,非但沒有平息謠言,反而像在滾燙的油鍋裡潑了一瓢冷水,激起了更猛烈的反彈和更深的怨恨。
在瘋狂的鎮壓之餘,吳硯卿強撐著最後一絲理智,在深宮燈下,親自提筆,用最莊重也最懇切的語氣,向手握兵權的幾位關鍵軍帥發出密信。
信使以八百裡加急的速度,帶著太後的親筆信函,奔向不同的方向。
給皇甫密的信中,她痛斥夏明澄手段卑劣,以“國賊”稱之,強調“此乃夏逆亂我君臣、離散我軍民之毒計,陰險更甚刀兵!
哀家與魏卿,天地神明共鑒,絕無半分逾矩!望密侯明察秋毫,勿為宵小所乘,當以國事為重,共禦外侮!”
她試圖用“大義”和“汙衊”來穩住這位的盟友。
給嚴星楚的信中,除了同樣的辯白,她更著重提及了北境的重要性,隱隱暗示他後方不穩(恰克人)更需朝廷(她)作為後盾,試圖將他更深地綁在戰車上:“嚴帥忠勇,北境侯實至名歸。
夏逆此計,非獨辱哀家,亦欲亂我同盟軍心!望侯爺深查,勿令親者痛仇者快。”
給韓千啟的信則充滿了安撫與褒獎,並提及袁弼的“壯烈”:“千啟守土有功,忠勇無雙!
關襄血戰,朝廷銘記!袁弼軍帥奮勇,哀家亦痛惜。流言惡毒,意在毀我棟樑,亂我忠義!卿等皆為國之柱石,當知哀家之心,皎如日月!”
還有給梁議朝的,甚至對她極度看不起的秦崇山也去了信。
每一封信,都蓋上了象徵最高權力的太後印璽。
她試圖用這些信,在千裡之外築起一道信任的堤壩。
八百裡加急的快馬帶著吳硯卿充滿焦慮與辯白的密信,日夜兼程,奔赴各方。
然而,當這封蓋著太後寶璽的信函抵達大廟山白袍軍帥帳時,它所麵對的,早已不是謠言初起時的微妙猜忌,而是如同野火燎原般席捲了整個軍營的洶湧暗流。
“皇甫密通敵演戲,儲存實力,犧牲袍澤!”
“井口穀的血白流了!咱們都是侯爺和曹永吉做戲的道具!”
“難怪打不動!原來上麵早有默契!”
這些誅心之語,如同毒藤,纏繞在每一個經歷了井口穀前徒勞衝擊、目睹同袍倒在曹永吉營壘箭雨下的白袍、火牛軍士卒心頭。
士兵們看向中軍帥帳的眼神,少了幾分往日的敬畏,多了幾分難以言說的疏離和懷疑。
最先爆發的,是火牛軍軍帥,彭通。
這位性情暴烈如火的猛將,幾乎是踹開了皇甫密帥帳的門簾闖了進來。
他如同被激怒的公牛,沉重的腳步震得地麵嗡嗡作響。
他手中緊緊攥著一張從平陽城方向流傳過來的、字跡歪歪扭扭卻內容驚心的揭帖,上麵赫然寫著“皇甫密曹永吉,井口穀唱雙簧;白袍火牛做戲子,關襄兄弟枉斷腸!”
“侯爺!”彭通的聲音如同炸雷,帶著壓抑不住的狂怒,“您聽聽!您聽聽外麵都傳成什麼樣子了!說咱們在井口穀是演戲!說您和曹永吉那老賊串通好了,拿韓千啟和關襄城兄弟們的命不當回事!就為了您那點虛名!放他孃的狗臭屁!”
他激動地揮舞著那張揭帖,唾沫星子幾乎噴到皇甫密臉上:“老子在井口穀死了多少好兄弟?哪個不是爹生娘養的熱血漢子!
他們流的是真血!斷的是真骨頭!不是他媽的戲台上的假把式!
侯爺,這口氣,老子咽不下去!再這麼縮著,別說外麵的唾沫星子,老子自己帶的兵都要戳我脊梁骨了!”
他猛地一拍胸脯,重甲發出沉悶的巨響:“給我兵!就現在!老子親自帶隊,把井口穀那個烏龜殼砸爛!把曹永吉那老狗的腦袋擰下來掛在旗杆上!
讓天下人看看,我火牛軍是不是在演戲!讓那些嚼舌根的狗東西看看,您皇甫密是不是貪生怕死的偽君子!”
彭通呼哧呼哧地喘著粗氣,佈滿血絲的眼睛死死盯著皇甫密,那眼神裡充滿了請戰的決絕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求證。
他需要一場酣暢淋漓的、用敵人鮮血書寫的勝利,來洗刷這潑天的汙名,來證明自己,也證明他敬重的皇甫密。
帥帳內一片死寂。
隻有彭通粗重的呼吸聲在回蕩。
皇甫密端坐在主位,他的臉上沒有憤怒,隻有一種深沉的疲憊和一種洞悉世情的蒼涼。
他緩緩抬起手,示意暴怒的彭通稍安勿躁,目光平靜地迎向那雙燃燒著火焰的眼睛。
“彭帥,”皇甫密的聲音低沉而沙啞,卻帶著一種奇異的穿透力,瞬間壓下了彭通的躁動,“你的怒火,本侯感同身受。將士們的血,流的冤枉,死的憋屈,本侯比誰都痛。”
他頓了頓,眼神變得銳利如刀:“但你現在,提兵強攻井口穀,除了讓火牛軍再添無數冤魂,讓曹永吉的功勞簿上再添一筆,還能證明什麼?”
彭通一愣,剛要反駁。
皇甫密抬手製止了他,語速不快:“你攻得越狠,死的人越多,在外人看來,尤其是那些已經先入為主信了謠言的人看來,就越像是我們在‘自證清白’!是在用更多兄弟的命,去掩蓋那所謂的‘默契’和‘演戲’!
他們會說:看,皇甫密急了,他心虛了,所以要用血來堵天下人的嘴!彭通,這不是破局,這是跳進敵人挖好的、更深的陷阱!”
彭通張了張嘴,滿腔的怒火和戰意被皇甫密這盆現實之水澆得透心涼。
他並非蠢人,隻是性如烈火,此刻被點醒,頓時明白了其中的兇險。
是啊,強攻,除了徒增傷亡,坐實“演戲”的嫌疑,還能如何?
證明自己勇猛?可勇猛和演戲並不衝突……
他魁梧的身軀晃了晃,緊握的拳頭無力地鬆開,那張揭帖飄落在地,眼中充滿了憋屈和茫然:“那……那怎麼辦!難道就任由他們潑髒水!任由兄弟們心寒!任由您……您一世清名……”
“清名?”皇甫密嘴角扯出一絲極其苦澀的弧度,帶著無盡的嘲諷,“在這亂世,在這等釜底抽薪的毒計麵前,個人的清名,算得了什麼?不過是敵人手中隨意塗抹的一張紙罷了。”
他站起身,走到帳內懸掛的地圖前,目光掃過井口穀、紅印城、平陽城、隆濟城……最後停留在代表嚴星楚鷹揚軍勢力的區域。
沉默了片刻,他彷彿下定了某種決心。
“謝至安……到了嗎?”皇甫密沒有回頭,沉聲問道。
帳外親兵立刻回應:“稟侯爺,謝帥剛到。”
“請他進來。”
帳簾再次掀開,謝至安走了進來,眉宇間也帶著揮之不去的凝重。
顯然,平陽城和軍營裡的流言,他也早已聽聞。
“密侯。”謝至安抱拳行禮,目光掃過地上那張刺眼的揭帖和一旁臉色灰敗的彭通,心中瞭然。
皇甫密轉過身,臉上已不見剛才的苦澀,隻剩下一種近乎肅穆的決絕。
他沒有寒暄,徑直走到帥案旁,從一個紫檀木匣的暗格裡,珍而重之地取出一物。
正是當年楊國公執掌天下兵權時,號令軍侯係諸軍的信物——伏虎兵符!
楊國公將其一分為二,半塊交予皇甫密,而另外半塊則是楊國公讓管家讓身負重傷的錢沐送到了白袍軍謝至安處,寓意相互製衡,共保大局。
兩人雖然在一起這麼久,但是兩塊兵符從未合一,象徵著軍侯係內部的微妙平衡。
皇甫密將這塊承載著楊國公守衛大夏責任的半塊伏虎兵符,輕輕放在案上,推到了謝至安麵前。
謝至安瞳孔猛地一縮,失聲道:“密侯!您這是何意?”
彭通也震驚地瞪大了眼睛,難以置信地看著那塊象徵著軍侯係最高權柄的兵符。
皇甫密的目光平靜而深邃,彷彿卸下了千斤重擔:“至安,這半塊兵符,今日交予你手。”
“不可!”謝至安斷然拒絕,甚至後退了半步,“兵符乃楊公所託,維繫我係根基!豈能輕授?至安惶恐,不敢受此重託!”
“你必須受!”皇甫密的語氣斬釘截鐵,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如今局麵,謠言如刀,刀刀斬向的不是我皇甫密一人,而是我整個軍侯係的脊樑!
我在此處一日,無論我如何自辯,如何行動,都隻會讓這‘雙簧演戲’、‘儲存實力’的汙水越潑越實!將士們的疑慮,盟友的猜忌,隻會更深!”
他目光灼灼地盯著謝至安:“唯有我離開,離開這漩渦中心,離開這被謠言釘死的軍侯領袖之位,才能讓這汙水失去最大的靶子!才能讓你,以全新的姿態,不受我這‘汙名’牽連地去統合諸軍,應對危局!”
謝至安渾身一震,明白了皇甫密這近乎自汙以保全大局的苦心。
他嘴唇翕動,想要說什麼,卻被皇甫密抬手製止。
“拿著它!”皇甫密的聲音帶著一種託付江山的沉重,“你與我同為大夏世襲開國侯,沒有比你更合適之人,如今你手中已有另外半塊,兩塊兵符合一,你便是楊公遺誌的真正繼承者,名正言順,統禦諸軍!
無論是繼續與曹永吉在井口穀周旋,還是揮師他處;無論是維持與吳硯卿那風雨飄搖的同盟,還是……另做打算……”
皇甫密深深地看著謝至安,語重心長,“一切決斷,皆在你手!望你以大局為重,以我係存續、將士性命為念,慎之又慎!”
“密侯……”謝至安的聲音有些發哽。
他知道,皇甫密此舉,等於主動交出了軍侯係領袖的權杖,將自己置於一個極其被動甚至危險的位置。
這份擔當和犧牲,沉重如山。
他不再推辭,伸出微微顫抖的手,鄭重地接過了那半塊尚帶著皇甫密體溫的冰冷玄鐵符。
當兩塊斷口完美契合的伏虎兵符在他掌心合二為一,沉甸甸的重量彷彿壓在了他的心頭。
這不是榮耀,是千鈞重擔。
“彭通。”皇甫密又看向一旁沉默的猛將。
彭通猛地抬頭,抱拳:“末將在!”
“好生輔佐謝帥。你的勇武,是破敵的尖刀,但切記,莫再被怒火矇蔽了雙眼。一切行動,聽從謝帥號令!”
“末將……遵命!”彭通單膝跪地,聲音低沉卻堅定。
皇甫密的自汙與託付,像一盆冷水澆滅了他衝動的火焰,也點燃了他心中另一種沉甸甸的責任感。
安排完最核心的權力交接,皇甫密彷彿卸下了最重的盔甲,整個人都顯得有些蕭索,但眼神深處卻有一種塵埃落定的平靜。
“侯爺,您……您要去哪裏?”謝至安忍不住問道,心中湧起強烈的不安。
交出兵符,皇甫密幾乎等於自縛雙手,置身險地。
皇甫密沒有直接回答,他走到帳邊,目光投向北境方向,那是鷹揚軍控製區域,是嚴星楚坐鎮的隆濟、平阜一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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