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一段時間,自火牛軍與白袍軍合兵後,石寧就帶人退入了紅印城。
原來準備要捅石寧屁股的謝至關沒有得償所願。
而在西南方向,天雄軍與沐南軍倒是發生了一場大戰,雙方均有損傷,因此戰局陷入僵持。
見暫無重要戰事。
嚴星楚帶著夫人洛青依和鷹揚軍左同知張全前往洛北口巡視商事情況。
三月的洛北口已褪去寒冬的蕭索,官道旁新栽的楊柳抽出嫩綠枝條。
嚴星楚策馬行在青石鋪就的商道上,望著兩側鱗次櫛比的商鋪暗自點頭。
這和他第一次到洛北口時相比,規模增加了不少,陶玖在此月餘,已頗見成效。
嚴星楚扶著洛青依跨下馬車,望著眼前川流不息的商隊,嘴角不自覺揚起。
“這路修得值。”他抬腳踩了踩夯實的黃土路麵。
張全從後麵趕上來,清瘦的臉上泛著紅光:“大帥您瞧,這洛北口的官道拓寬後,騾車能並排走四輛,昨日剛過了一支東牟商隊,二十輛大車排出去半裡地!”
洛青依用帕子掩著口鼻輕笑:“張大人如今滿嘴都是車馬數,倒像個車行掌櫃。”
眾人說笑著往市場裏走,新搭的竹棚下堆著成捆的生絲,陶玖正拄著柺杖指揮腳夫卸貨,見嚴星楚來了,忙用袖子擦了擦額頭的汗。
“大帥,上次商量的評級製度見效了!”陶玖掀開一輛騾車上的油布,露出底下碼得整整齊齊的毛皮,“恰克人現在學精了,知道甲等皮子能換雙倍鹽引,您看這毛色,一根雜毛都沒有!”
嚴星楚捏起一張狐皮對著日頭照了照,忽然皺眉:“西北風沙大,這皮子存久了要發脆。”
陶玖點點頭:“大帥所提,我們也考慮到了,已經在市場東北角劃塊地蓋庫房,牆上嵌鐵皮通風口,再找幾個老獵戶教商隊硝製皮子。”
說著從懷裏掏出賬冊,手指在墨字上劃拉,“上月從恰克進來三千張皮子,東牟的珍珠換了二十車青鹽,武朔城織造的細布剛運到就搶購一空……”
洛青依突然輕“咦”一聲,彎腰撿起滾到腳邊的琉璃珠。
珠子隻有小指蓋大,卻在陽光下泛著光暈:“這是西域的琉璃?陶先生,這珠子從哪輛車上來的?”
陶玖眯眼看了看:“是支西方商隊,領頭的叫杜拉,帶著二十多峰駱駝,說是從撒馬城來的。”
他忽然壓低聲音,“大帥,這珠子在九州能賣十兩銀子,可他們隻換走了十斤粗鹽。”
嚴星楚心頭一跳,正要細問,遠處突然傳來孩童嬉鬧聲。
轉頭望去,幾個包著頭巾的胡商子女正追著蹴鞠跑,小皮球骨碌碌滾到腳邊,被洛青依伸手接住。
“當心!”她忽然將懷中女童抱起,一匹受驚的灰驢差點撞上孩子。
驢背上趕車的老者用生硬的官話連聲道謝,車鬥裡碼著整整齊齊的香料包。
張全抽了抽鼻子:“這是西方來的香料,要二銀子一錢呢。”
陶玖已在一旁掰著手指頭算賬,“要是能在洛北口常設香料市,光是關稅……”
“老陶。”嚴星楚笑著打斷他的算盤,“先帶我們看看義倉。”
義倉建在市場西頭。
三十個青石糧囤排列整齊,最頂上的木塞還封著火漆。
陶玖開啟一個糧囤,裏麵全是糧食:“按大帥吩咐,每石糧抽半成存倉,如今已積了二千石。等秋收後再補滿,夠三萬百姓吃三個月。”
嚴星楚用手戳了戳糧食,見沒有黴變才點頭:“嗯,不錯,這防潮的草木灰鋪得厚實。”
洛青依忽然想起什麼,“洛北口的養濟院可還缺藥材?我那兒還有批黃芪……”
“夫人放心!”張全說道,“上月從東牟換了三十車藥材,現在每個養濟院都配了坐堂大夫。倒是武朔城西郊的礦工營地,昨兒剛報上來三例風寒。”
嚴星楚一聽正要發話,忽聽市場東頭傳來熟悉的吆喝聲。
轉頭望去,隻見一個熟悉的身影正赤著胳膊扛麻袋,
“重九?”他脫口而出,立即快步走了過去。
餘重九健碩的脊背在陽光下泛著油光,他媳婦提著陶罐在給腳夫們倒酸梅湯,兩個孩子圍著裝香料的驢車蹦跳。
“重九!”嚴星楚老遠就喊。
陶玖看見嚴星楚的樣子,突然愣了愣,一拍腦門,快步跟了上去:“大帥,您瞧我這記性!重九上月就帶著役夫隊搬到洛北口了。”
他忽然壓低聲音,“大帥,重九來找過我三回,每次都在賬房外頭轉悠,就是不敢進門……”
嚴星楚心頭泛起酸澀。
當年他還是書佐時,餘重九還有已經戰死的楚山幾次相助於他,這完全是生死之交啊。
他大步向前,驚得洛青依提著裙擺小跑跟在後麵。
“重九!”嚴星楚繼續喊道。
這一聲餘重九聽見了,正彎腰搬貨的手一抖,麻袋差點砸在腳麵上。
他慌忙轉身,見嚴星楚穿著黑色錦袍走來,不由一愣。
“大人!”餘重九看著嚴星楚走近,手忙腳亂要行禮,被嚴星楚一把按住肩膀。
老友掌心的厚繭磨得他手背生疼,卻讓他莫名心安。
“重九,為什麼不來找我!”嚴星楚蹲下身,平視著老友通紅的眼睛,“難道是忘記了我?”
餘重九突然咽哽了,兩人情形驚得周圍腳夫不由看了過來。
“是嚴大人!”人群中突然有人大叫起來,紛紛圍了過來。
旁邊的侍衛立即要上前攔住人群。
“散開!”嚴星楚突然提高嗓門,“這些人都是我嚴星楚的兄弟。”
現場突然空氣一滯。
可也就是一瞬間,有人已經哭了起來。
“嚴大人還記得我們。”
“是啊,大人剛剛說,我們是他的兄弟。”
看見周圍的人越來情緒越來越高昂。
嚴星楚抬了抬手,揚聲道:“各位役夫兄弟,我們在劉家村一戰,死裏逃生,那日我囊中羞澀隻請大家在武朔城吃了一碗麪,今天請大家喝酒,你們喝不喝?”
他忽然放軟聲音,“重九,你還敢不敢來?”
周圍的役夫兄弟都看向餘重九,眼裏毫不掩飾地期盼。
餘重九媳婦在旁偷掐他胳膊:“當家的,大人問你話呢!”
“敢!怎麼不敢!”餘重九抬頭看向兄弟們,大喝一聲,“兄弟們,大人請喝酒,今天大家一起去。”
嚴星楚看向洛青依。
洛青依還未待他開口,立即道:“我帶餘家嫂子先去安排,你和餘大哥先聊聊。”
洛青依說完,就對餘重九媳婦道:“我聽星楚說過,他當日在餘家做客時,嫂子可是半個時辰都未到就弄了一大桌,今天還請嫂子幫我一起。”
餘家娘子看了一眼餘重九,然後點了點頭。
帶著小孩和洛青依走了。
看著她們離去,嚴星楚掃了一眼役夫人群,才對餘重九開口:“重九,我想讓你帶著役夫隊,專管商路護衛。東南、西南現在戰事對商路影響較大,你可願意幫我。每趟商隊交兩成利,受傷的弟兄發雙倍撫恤,死了的……”
“我親自給他家送錢!”餘重九突然插嘴,眼睛亮得嚇人。
他知道這是嚴星楚要給他們長久的生意。
他忽然又蔫下去,“可我這幫兄弟都是大老粗,能不能勝任……”
“我會派人調教他們。”嚴星楚拍了拍旁邊的麻袋,“重九,你記著,往後護衛隊上插著鷹揚軍旗的,就是咱自家兄弟。誰敢動他們一根汗毛……”
餘重九大聲道:“大人!不,大帥!我餘重九對天發誓,隻要我還有口氣,商隊就掉不了一根毛!”
嚴星楚看著他,忽然想起當日在餘家吃飯時場景,心中不由一熱。
“重九,從今往後,咱們兄弟一起走!”
夜色初臨時,洛北口最大的酒肆後院已支起二十多張榆木方桌,旁邊還有洛青依帶著役夫女眷孩子們另開的三桌。
嚴星楚望著院中熟悉的役夫兄弟,恍惚又回到了長鹿山下自己站在天坡上,詢問那些兄弟願意留下的場景。
餘重九後院一間房裏,不斷搬出酒罈。
陶玖正指揮著夥計搬來整扇醃豬肉:“大帥,這麼大的一扇,原來是要分種吃法了,今天人多,直接一種就行了,倒是省事了。”
“老陶!”嚴星楚笑著拽他坐下,“你就歇歇吧。”
陶玖摸著新蓄的短須直笑:“心裏激動啊,沒有想到今日還能夠和這麼多的老兄弟見麵!”
酒過三巡,餘重九突然端著海碗站起來。
“大帥!”他嗓門很大,“這碗酒我先不敬您,得先敬楚山,劉家村……”
“對,先敬楚山!”嚴星楚深吸一口氣,一巴掌拍在他結實的後背上,“我們今日能夠吃香喝辣,得感謝楚山和以往戰死的兄弟!”
說著端起碗與他重重一碰,“敬楚山,敬以往戰死的役夫兄弟!”
說完,所有人都站起身,把碗裏的酒倒在地上,齊聲大呼:“敬楚山,敬以往戰死的役夫兄弟!”
洛青依立即讓人馬上幫助倒酒,同時悄悄扯了扯丈夫衣袖。
嚴星楚會意,從懷中摸出塊銅符拍在桌上:“重九,從明日起,護衛隊招募至三千人,以後凡有到洛北口的商隊。護衛隊聽聞風險,在洛北口二百裡以內,都需要立即救援,若有……”
“若有差池,您砍我腦袋當夜壺!”餘重九搶過銅符。
他忽然想起什麼,轉頭沖院角喊:“餘鐵!把你家那桿槍扛來!”
眾目睽睽下,個頭剛過馬鞍的孩童扛著比自己還高的鐵槍踉蹌跑來。
餘重九接過槍往地上一杵,青石磚竟裂開。
見孩童要走,一把拉住了他:“大帥,這是楚山遠房侄兒楚鐵!”
嚴星楚盯著楚鐵,這孩子十二三歲,與楚山倒是有幾分相似。
“楚鐵,你知道你叔的事?”
“知道。”楚鐵並不膽怯,“餘叔到我們村來找三叔說四叔的事時,我就在旁邊。”
嚴星楚看向餘重九,想不到他後來還去找過楚山的家人。
這是比自己做得好啊。
嚴星楚點點頭:“為什麼願意乾役夫?”
“我不願意乾,但是如果我不出來,家裏糧食就不夠吃。”
嚴星楚心中苦處,但不知為何卻突然笑了起來:“好!你不願意乾役夫,我給你找個事,你不能拒絕。”
楚鐵抬起小腦袋看著他。
嚴星楚回頭看向洛青依:“青依,這孩子我看有股精靈勁,帶回書院交給嶽父大人調教吧。”
洛青依微笑著走過來,摸了摸孩子的頭:“楚鐵,讀書可願意?”
楚鐵見洛青依溫柔可親,但卻沒有了剛剛麵對嚴星楚的坦然了。
餘重九看著他的樣子,忍不住笑道:“小兔崽子,還不快謝謝大帥和夫人。”
楚鐵一聽,立即跪了下來,表示同意。
洛青依把他拉了起來。
“你記住,今天這一切及未來的一切,都是你堂叔楚山為你換來的,不要辜負他。”嚴星楚說完,然後抬頭看著其它的役夫:“你們的孩子和楚鐵還有重九的兩個孩子一樣,願意的都可以交給鷹揚書院,去書院學習!”
他話音剛落。
“大人!”一個老役夫突然跌跌撞撞撲到桌前,“您還記得老吳頭不?孩子都可以去學堂讀書?要多少費用?”
“都可以!”嚴星楚一把將人拽到身邊坐下,微笑道,“你們是鷹揚軍的人,怎麼會要費用,免費!不僅學費免,就是他們在開院的開銷也全部免除!”
老吳頭渾濁的眼泛起淚光,一把抓住嚴星楚的手腕:“大人,真的全部免!”
嚴得楚忽然揚聲道:“從今往後,凡我鷹揚軍治下,役夫子女與軍戶同等待遇!滿六歲者皆可入書院,束脩全免,筆墨紙硯由衙署供給!”
不知是誰先敲響了酒碗,叮叮咚咚的聲響很快連成一片。
老吳頭哆嗦著端起酒:“大人,我敬你!”
一時之間,所有人都端起了碗,同聲道:“大人,我敬你!”
而女眷孩子們爆發出歡呼。
楚鐵忽然湊近嚴星楚耳邊道:“大帥,我能……能在去書院前看我叔的墳嗎?”
嚴星楚心頭劇震,點了點頭。
他記得楚山葬在安靖城劉家村外的土坡上,可是自己卻自從當日後再沒有去看過。
不由拽起插在地上的長槍,突然低笑出聲。
劉家村一戰,楚山就是舉著這柄長槍殺入背麵的敵人。
如今卻物是人非。
他忽然抄起酒罈,將餘重九和陶玖的碗都滿上:“今日不醉不歸!”
子夜時分,酒肆後院橫七豎八躺滿了醉漢。
嚴星楚倚著大樹下,洛青依拿一件披風披在他身上。
“星楚。”她突然開口,“現在西南、東南都如此戰亂,讓重九大哥掌商路,你就不怕……”
“以現在的鷹揚軍的實力,哪方現在要動打著鷹揚軍旗號的護衛隊,都要深思。”嚴星楚輕笑,“主要就是擔心一些愣頭青,如最近戰亂後,許多地方冒出的小股亡命勢力,但這些勢力,如是對上重九,我相信他可以解決。”
洛青依將頭靠在他肩上,“我讓人備了醒酒湯,明日……”
“明日該動身了。”嚴星楚撫過她鬢角,“東牟那邊最近有些動作,隻是不知意指何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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