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端和是王上舊部,能力出眾,其家族營商背景更是人盡皆知。這份“道賀”,恐怕意不在此。
雙方落座,茶水換過一盞,何偉果然將話題引了過來:“此次王上隆恩,開南開埠,普惠各府。天福此次也分得十張公憑,真是可喜可賀。隻是……”
他略作遲疑,露出些許恰到好處的為難,“下官多嘴一句,天福不臨海,這海貿公憑雖好,操作起來,怕是不易?”
劉謙端起茶杯,借氤氳的熱氣掩去眼底神色:“朝廷既做此分配,自有深意。天福雖無海港,亦有相通之道。隻是本官初來,尚需斟酌。”
“大人思慮周全是應當的。”何偉點頭,話鋒順勢一轉,“不過,今日下官自武朔而來,也是為天福計。譬如這公憑,於天福是長遠之謀,然長遠之利,亦需眼前之資方能啟動。武朔商情踴躍,於公憑所求甚切,尤以一二千料之近海船隻,最是緊俏。徐知府想著,若能以武朔之需,解天福之緩,或可兩便。”
他放下茶杯,聲音平穩清晰:“徐知府願以每張公憑四千枚通寶之價,請轉天福府手中一千至兩千料船公憑額度。價格可議,且現銀交割,絕無拖延。所得銀錢,大人可立即用於修葺府學、整飭道路、撫恤孤寡,實惠立見,民意必附。此乃急府台之所急,亦合王上務求實效之訓。”
四千枚通寶!
劉謙端著茶杯的手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
這價錢,遠超他之前任何預估。
天福府庫賬上能動用的現銀不過萬餘兩,這一張公憑就幾乎抵得上全年小半的雜項收入!若賣上幾張……
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
何偉的話像帶著鉤子,精準地勾住了他此刻最迫切的需求——他需要錢,需要快速做出看得見的政績,需要站穩腳跟。
那些關於長遠、關於戰略的迷茫,在真金白銀和即刻見效的誘惑麵前,似乎變得有些模糊和遙遠。
但他並未立刻鬆口,在歸寧多年養成的謹慎讓他習慣性地想要拖一拖:“何主事所言,確有道理。隻是此事關乎朝廷新政,本官還需與府中僚屬商議,探查本地商情,方可定奪。”
何偉笑容不變,似乎毫不意外:“自然,自然。此等大事,理當慎重。下官便在城中驛館等候,大人若有決斷,隨時吩咐。”
他起身告辭,姿態從容,彷彿隻是來傳遞一個友好的商業提議,成固欣然,敗亦無妨。
送走何偉,劉謙回到書房,那四千枚通寶的數字卻在腦海裡紮了根,揮之不去。
他重新攤開輿圖,看著天福的位置,又看看那內政司傳達公憑文書,眉頭緊鎖。
賣,似乎能解燃眉之急,可總覺得哪裏不妥;不賣,這燙手山芋怎麼處理?
除開洛商聯盟外的本地商人隻怕連一千料海船要多少銀子、多少水手都說不清楚。
糾結中,一個下午過去了。
傍晚時分,他正打算召見本地幾位老成商賈問問情況,門房又來報:“大人!何主事又來了。”
劉謙心頭一跳。
不到二個多時辰,去而復返?
何偉這次進來,步履雖穩,但眉宇間那絲從容淡了些,換上了一副更為誠懇、甚至帶著點“推心置腹”的表情。
“劉大人,”他省去了寒暄,稍壓低了聲音,“方纔在下收到武朔急信,提及一樁急務,需儘快返程。臨行前,想著與大人這筆有益地方的交易,心中實在牽掛。徐知府臨行前亦有囑託,務求坦誠。在下思來想去,覺得還是應當再表誠意。”
他直視劉謙,語氣加重:“若大人今日能予決斷,武朔願將價格提至每張五千枚通寶!隻求兩艘一千料以上,二千料以下的公憑額度。銀票在此,文書亦已備好,條款清晰,隻需用印。”
五千!又漲一千!
劉謙的呼吸微微一滯。
何偉的急切,銀票的實在,加上那“武朔急信”帶來的微妙催促感,匯成一股強大的推力。
他腦海中瞬間閃過許多畫麵:府學破敗的屋舍、城外那段被雨水沖得坑窪不堪的官道、戶房呈報上來的待賑濟孤寡名單……還有自己這個新知府,急需一件“幹練”的事蹟來樹立威信。
“機不可失……”這四個字莫名地在他心裏響起。
何偉的再次到來,像是一種命運般的推動,將他從猶豫的泥潭邊上,猛地向前推了一把。
“何主事快人快語,徐知府誠意拳拳。”劉謙聽到自己的聲音響起,比想像中鎮定,“既於兩地有利,劉某亦當成人之美。便依何主事所言,兩艘公憑,轉與武朔府。”
“大人英明!”何偉臉上綻開由衷的笑容,迅速從懷中取出早已準備好的轉讓文書和兩張麵額五千兩的銀票。
文書條款細緻,明確了船型、額度、歸屬,以及“兩清之後,各不相擾”的字樣。
劉謙仔細看過,確無含糊之處,便取出天福府印,鄭重蓋下。
何偉接過文書,仔細檢查印鑒,滿意地摺好收起,又將銀票推過。
整個過程乾脆利落,不過一盞茶時間。
“多謝劉大人!武朔與天福,日後必多多往來!”何偉拱手,笑容滿麵,告辭時步履生風。
劉謙捏著那兩張輕飄飄又沉甸甸的銀票,望著何偉消失在迴廊盡頭的背影,初時的興奮漸漸沉澱,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不安,像水底的暗苔,慢慢浮了上來。
何偉為何如此急切?真的隻是因為急務?這買賣……是否太順了些?
但他搖搖頭,試圖驅散這莫名的疑慮。
一萬兩白銀實實在在,能辦太多事了。或許,是自己多心了。
劉謙那點自我安慰,在二刻後被徹底擊碎。
酉時剛過,門房來報:“大人!東南經略府陳經略派參軍孫立大人,臨汀府財計房主事魏良大人前來求見。”
劉謙連忙整理衣冠出迎。
孫立三十七八,舉止幹練,略作寒暄便道明來意:“劉大人,陳經略使知天福初接公憑,或於海事生疏。特命我前來,一則致意,二則傳達經略府之意:若天福有需,臨汀府可提供船匠、水手培訓之助,亦可在臨汀船廠為天福代造船隻,利潤共享。”
魏良年紀稍長,更顯圓融,笑道:“陸參軍所言極是。劉某在臨汀,亦常聽商賈言,開南一旦開埠,貨物吞吐如山,臨港倉儲、陸路轉運之力,必成瓶頸。天福近水樓台,若以公憑為引,組建大型車馬行、廣建貨棧,專司開南貨物疏運,其利隻怕不比泛海遜色。而公憑,便可作為與開南有船商號合作之資,換取穩定貨流與分成,豈不長遠?”
劉謙的心一點點往下沉。
陸、魏二人話語中的圖景,是他昨日全然未曾想到的。他們不是在爭搶公憑,而是在指點他如何將公憑“用活”,將天福的地利發揮到極致。
就在這時,第三撥人到了——洛商聯盟天福分行主事,姓吳,一臉精明。
他說話更直接:“劉大人,聯盟總堂已決意在開南大舉投入。天福若願以公憑額度作價入股聯盟在開南的船隊,或以此換取聯盟在天福投資修建大型貨棧、工坊,聯盟必傾力相助。貨棧一成,商路即通,天福坐收倉儲、轉運、人力之利,財源方是活水,絕非賣公憑所得死錢可比。”
吳主事頓了頓,似乎無意地問道:“聽聞武朔府何主事今日曾來?徐知府目光如炬,想必也是看到了天福的潛力吧。”
“武朔……何主事……”劉謙臉上擠出的笑容有些僵硬,後背卻瞬間被冷汗浸濕。
剛剛何偉那“誠懇”急切的麵容、那毫不猶豫的加價、那迅速完成的交易……一幕幕在眼前閃過,此刻卻像一把把冰冷的刀子,刮過他遲鈍的神經。
他不是傻子。到了此刻,哪裏還不明白?
何偉哪裏是來送“及時雨”?
他是徐端和放出來的一頭嗅覺最靈敏的獵犬!
恐怕在公憑分配文書離開歸寧的那一刻,徐端和就已經開始盤算哪個府最可能“變現”,並迅速鎖定了新官上任、情況不明、且看似與海貿最無關的天福!
何偉根本不是因為什麼“急務”急著重返,他是在完成一樁精心策劃的收購!
他吃準了自己初來乍到、資訊閉塞、急於求成的心態,用最高的效率和最具誘惑的價格,一舉拿走了天福公憑中最具靈活性和戰略價值的部分——中型海船的額度。
而自己,還沾沾自喜,以為做了一筆劃算的買賣!
蠢!蠢不可及!
送走三方來客,劉謙獨自回到書房,關上門。
陽光依舊明媚,他卻覺得渾身發冷。
他現在隻有憤怒、羞恥、懊悔。他一拳砸在書案上,震得筆架嘩啦作響。
“徐端和……何偉……”他咬著牙,聲音從喉嚨裡低低地碾出來。
官場博弈,他並非不懂,卻沒想到第一課來得如此直接、如此狼狽。
自己這個考功使出身的“理論家”,在徐端和這種從實務中摸爬滾打出來的老手麵前,簡直像孩童般稚嫩。
頹喪和憤怒持續了大約半個時辰。
然後,那股支撐他從一介寒門走到四品知府的韌勁,慢慢地、倔強地抬起了頭。
他盯著桌上那兩張一萬兩的銀票。
徐端和的“餌”,也是他劉謙此刻唯一的“本錢”。
“你以為這就完了?”他對著虛空,彷彿徐端和就在眼前,“用我的磚,我也要壘起我的牆。”
他強迫自己冷靜下來,重新攤開輿圖,拿出戶籍商冊,點起油燈,一夜未眠。
第二天清晨,當師爺老周頂著黑眼圈被召進書房時,看到的是雖然疲憊、但眼神異常清亮銳利的劉謙。
“召集所有屬官,議事。”劉謙的聲音帶著熬夜的沙啞,卻不容置疑。
會議上,他不再有半分猶豫,條分縷析,丟擲深思熟慮後的方案:
兩張公憑,予洛商聯盟。
但不是賣,是換。換他們在天福城東、西交通要衝,各建一座至少能容五萬石貨物的大型石砌貨棧;換他們出資修繕天福至開南官道上最崎嶇難行的三十裡路段。
兩張公憑,扶持本地商行。
本地最大的“興福車馬行”與“昌隆貨棧”合併,組建“天福陸聯營”,專跑天福—開南—臨汀三角陸路。
這兩張公憑,作為他們與開南“四海匯”等有船商號洽談深度合作的資本,以固定的陸運份額和保障,換取穩定的海運貨物承運權與利潤分成,將天福的觸角,通過陸路捆綁上海貿的大船。
兩張公憑,府衙自營。
以徐端和“送來”的一萬兩為啟動資金,府庫再咬牙湊出一些,定製兩艘海船。利潤,五成歸公,充實府庫,用於應急;五成專用於城內水渠整修、孤寡贍養、疫病防治。
他要讓府衙自己有一支船隊,哪怕小,也是自主的資本,也能讓百姓看到實惠。
最後兩張,謀與軍中。
他的目光投向了西北方的紅印城,那裏駐守著年僅三十五歲、便已權傾一方的中部防禦使謝坦。
尋找對外的合作,隻要以後中部的貨物經過天福到開南,這二張給出去就有收益。
方案丟擲,屬官們議論紛紛,但很快被劉謙清晰的思路和堅定的態度說服。
財計房主事嘀咕錢不夠,劉謙便細細算賬;有人擔心與軍方打交道麻煩,劉謙便坦言其中關節與可能收益。
“徐端和拿走的,是現成的果子。”劉謙最後總結,目光掃過眾人,“我們要做的,是種下自己的樹。這樹可能長得慢,但根紮在我們天福的地裡,果結在我們天福的枝上。”
次日一早,劉謙帶著兩名幹練屬吏,輕車簡從,北上紅印城。求見中部防禦使,這舉動頗有些跨界,但謝坦還是抽空見了他。
在簡樸卻充滿肅殺之氣的軍府書房裏,劉謙見到了這位聲名在外的年輕統帥。
謝坦經過父親的戰死,投入鷹揚軍,先攻天陽,再守紅印後,已經自有一翻氣度。
此時他麵容剛毅,眼神沉靜,坐在那裏便如磐石。
他聽著劉謙闡述“天福—中部貨聯運方案”的構想:以兩張公憑為信物和利益紐帶,利潤按約定比例分成,雙方都實惠。
謝坦聽得很仔細,手指無意識地在粗糙的木案麵上輕輕敲擊。
他並未立刻表態,而是問了幾個關鍵問題:管理權屬、成本分攤、風險承擔。劉謙一一作答,顯然早有準備。
“劉知府思慮頗周。”良久,謝坦緩緩開口,臉上沒什麼表情,但語氣緩和了些,“此事於順暢物資,確有可取之處。具體章程,讓你的人與我的參軍詳談即可。”
事情順利得有些出乎劉謙意料。
他鄭重道謝,心中一塊大石落地。
謝坦端起茶杯,示意送客。
隻是在劉謙轉身離去時,他的目光掠過牆上那幅更大的中部輿圖,在“塗州”二字上停留了一瞬。
塗州,南部肚臍,水陸要衝,若論物流樞紐,哪裏比得上那裏!
可惜,如今塗州在西夏兵鋒遙指之下,絕非經營之時。
與這天福合作,倒也罷了,既能解些眼前小憂,也算……為日後在塗州行事,積攢些經驗。這念頭在他心中一閃而過,並未宣之於口。
五天後,歸寧城王府。
時值仲夏午後,窗外幾株高大的梧桐樹撐開濃密的綠蔭,將灼人的日光篩成滿地晃動的碎金。
蟬聲嘶鳴,一陣緊似一陣,更襯得大堂內一片沉靜。
主位一張寬大的紫檀木案,嚴星楚著一身家常的靛青細布直裰,正翻閱著一疊文書。
他左手邊坐著內政司張全,右手邊是財計司陶玖,因腿有舊疾,慣用的黃楊木柺杖靠在椅邊,此刻正端著茶盞,小口啜飲。
下首客座上,勸學使兼領人才府事的唐展,正襟危坐,麵前攤開一本厚厚的冊簿。
空氣裡有淡淡的墨香、茶香,還有冰塊融化的水汽味道。
唐展清了清嗓子,聲音平穩地將冊簿上的內容一一道來。
他語速不快,卻條理異常清晰,從歸寧府朱威的“公開招標與共濟金”,到天陽府洛天術的“肅貪立規、扶植平民”,再到武朔府徐端和的“暗中收購、遠圖商行”,龍山府費同的“抓鬮定奪、入庫充公”,臨汀府的“平穩過渡、協作經略”,最後是天福府劉謙的“先失後謀、陸海聯動”。
每說一府,便將主要舉措、利弊得失、後續影響簡明扼要地概括出來,不摻雜個人褒貶,純粹陳述事實。
嚴星楚聽得很專註,偶爾抬眼看一下唐展,或是在某個細節處用指尖輕輕點一下桌麵。
張全微微垂目,似在養神,實則字字入耳。陶玖則放下了茶盞,手指在膝蓋上無意識地輕輕敲著,像是在心裏算著另一本賬。
約莫一刻鐘,唐展合上冊簿:“王上,六府公憑分配詳情,大略如此。
各府後續執行情狀,人才府及內政司派駐吏員會持續觀察記錄。”
嚴星楚“嗯”了一聲,身體向後靠了靠,目光掃過張全和陶玖:“都聽到了。說說看,你們覺得,這次公憑之事,辦得如何?”
看女頻小說每天能領現金紅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