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莊心中也是惻然。
父親和秦昌的選擇,在當時情境下,或許已是力求穩妥的考量,誰又能料到陳仲二人會如此狠毒決絕!
但世事沒有如果,敗了就是敗了,代價慘重無比。
秦昌平復了一下呼吸,看向梁莊,眼神重新變得銳利而清醒:“如今局勢,梁少帥你也清楚。你獅威軍本部雖遭重創,但三河城根基尚在,老西關也還有兵馬,加起來仍有數萬之眾。”
他話鋒一轉,語氣裡的苦澀更深:“可我秦昌呢?漢川城丟了,經營多年的基業毀於一旦。魯陽城馬回手裏,滿打滿算還剩兩萬餘人,但憑這點兵馬,別說報仇,想要自保都艱難。就算與獅威軍合兵一處,你我加起來不過六七萬人,還要分心防備西夏……機會有多大?”
他自嘲地笑了笑,那笑容裡滿是無奈與認清現實後的蒼涼:“我秦昌不是怕死的人,但這仗,不能帶著弟兄們白白去送死。這仇,更不能因為我的固執和那點可憐的麵子,就永遠報不了。”
他的目光再次變得堅定,直直看向梁莊:“所以,我想明白了。靠我自己,靠漢川軍這點殘兵,報仇無望。想要扳倒陳仲、全伏江,想要為梁帥雪恨,為我秦昌正名,唯有藉助更強的力量——鷹揚軍。”
“洛王嚴星楚,誌向遠大,麾下兵強馬壯。更重要的是,他與陳仲、西夏已成死敵,西南是他誌在必得之地。我投他,既能給手下弟兄找個安穩的歸宿,也能借鷹揚軍之力,報仇雪恥!”
秦昌的聲音鏗鏘有力,“至於我個人,兵權、地位,這些都已不重要。隻要能讓我親眼看到陳仲、全伏江伏誅,我秦昌便再無遺憾。”
他說完,廳內一片寂靜。
梁莊久久無言。
秦昌這番話說得坦蕩直白,將所有利害、所有心路歷程都攤開在他麵前。有懊悔,有決斷,更有一種拋棄個人榮辱、隻為達成目標的決絕。
這與梁莊之前預想的勸說場景截然不同。
他本以為自己需要費盡口舌,甚至需要搬出父親的情分來打動秦昌,卻沒想到,秦昌早已將一切看得透徹,並且主動邁出了這一步。
半晌,梁莊才緩緩開口,聲音低沉而鄭重:“秦帥……高義坦誠。梁莊……佩服。
他站起身,在秦昌麵前踱了兩步,停下,轉身麵對秦昌:“不瞞秦帥,昨夜袁弼世叔與我長談,也勸我認清大勢,早日歸附鷹揚軍,方能集中力量,為父報仇,也為獅威軍數萬將士謀一個長遠前程。”
他頓了頓,眼神複雜地看著秦昌:“我心中已有決斷,隻是……尚在思忖如何與秦帥溝通此事。卻不想,秦帥胸懷磊落,思慮深遠,竟先我一步,且心意如此堅定。”
秦昌也站了起來,目光灼灼:“梁少帥,你的意思是?”
梁莊重重一點頭:“秦帥所言,句句在理。單憑你我,復仇之路漫長艱難。歸附鷹揚軍,借其大勢,確是眼下最快、最有效的途徑。我梁莊,願與秦帥共進退!”
秦昌眼中驟然爆發出明亮的光彩,他伸出右手:“好!梁少帥果然明斷!那我們就一同去見洛王,表明心跡!”
梁莊也伸出手,兩隻手握在一起,堅實有力。
“不過,”梁莊想起一事,問道,“秦帥,你方纔說,欲借鷹揚軍之力報仇。可歸附之後,鷹揚軍自有其整體戰略,未必會立即大舉進攻西南。若是需要等待時機,秦帥可能接受?”
秦昌收回手,神色坦然:“這個自然。我秦昌雖急,但也知兵者國之大事,不可因私廢公。洛王要統籌全域性,考慮西夏、東牟等各方牽製,選擇最有利的時機用兵,我理解。隻要能讓我參與其中,哪怕隻做一員衝鋒陷陣的偏將,我也心甘情願!況且,我相信以洛王之能,必不會讓我等久候。”
梁莊點頭:“秦帥能如此想,我便放心了。那事不宜遲,我們何時去覲見洛王?”
秦昌想了想:“今日如何?我知洛王勤政,上午通常會在王府處理政務。我們此刻便去求見,以示誠意。”
“好!”梁莊也覺乾脆利落為好,“我讓陳勇準備一下,我們即刻動身。”
兩人計議已定,不再耽擱。
約莫半個時辰後,梁莊與秦昌的馬車一前一後來到了洛王府外。
通報之後,不多時,史平親自出來迎接。
“梁將軍,秦將軍,王上正在書房,請二位隨我來。”
書房內,嚴星楚似乎正在批閱文書,見二人聯袂而來,臉上並未露出太多驚訝,隻是放下筆,溫和道:“秦帥、梁少帥來了,坐。傷勢可好些了?”
二人謝過落座。
梁莊與秦昌對視一眼,秦昌微微點頭。
梁莊率先開口,起身抱拳,神色鄭重:“王上,在下與秦帥商議已定。我等願率獅威軍、漢川軍殘部,正式歸附鷹揚軍,聽從王上調遣!唯望王上能主持公道,助我等剷除奸佞,為家父、為西南枉死的將士百姓復仇雪恨!梁莊在此立誓,此生必效忠王上,效忠鷹揚軍,絕無二心!”
秦昌也隨即起身,抱拳道:“秦昌亦是此意!漢川軍願舉軍歸附,從此唯王上馬首是瞻!隻求王上他日兵發西南時,能允秦昌為前驅,手刃仇敵!”
兩人的聲音不高,但語氣斬釘截鐵,在安靜的書房裏格外清晰。
嚴星楚靜靜聽著,臉上看不出太多情緒波動,隻是目光在兩人臉上停留片刻。
片刻沉默後,他緩緩站起身,走到二人麵前。
“二位將軍請起。”他伸手虛扶,“梁帥忠烈,慘遭奸人毒手,秦帥蒙冤,顛沛流離。本王聞之,亦感同身受,痛心疾首。”
他頓了頓,目光變得銳利而深沉:“陳仲、全伏江,背棄同盟,戕害同袍,勾結外敵,圖謀割據,實乃國賊!不除此二人,西南不寧,枉死者難安。即便二位將軍不提,我鷹揚軍也必與之勢不兩立,終有一戰!”
這話擲地有聲,讓梁莊和秦昌心中一振。
嚴星楚繼續道:“二位將軍深明大義,願率眾來歸,共襄大業,本王欣慰之至。請放心,廣靖軍陳帥、天狼軍趙帥之事,可為前例。二位將軍及麾下將士,隻要真心歸附,嚴守軍紀,本王必一視同仁,量才任用。”
他看向梁莊:“獅威軍將士,仍需少帥統領安撫。待整編完畢,西南戰事,少帥當為主將之一,統兵征戰,為你父報仇,亦為鷹揚軍開疆拓土!”
又看向秦昌:“秦帥勇烈剛直,乃沙場宿將,經驗豐富。漢川軍舊部,亦需秦帥凝聚。魯陽城馬回將軍所部,仍歸秦帥節製。日後攻略西南,秦帥便是梁少帥最得力的臂助,衝鋒陷陣,陷城拔寨,必倚重秦帥之勇!”
這番安排,明確保留了二人對舊部的影響力和統兵之權,更是直接許諾了他們在未來西南戰事中的重要角色,遠比他們預想的“閑置高位”要好得多。
梁莊與秦昌心中最後一絲疑慮也徹底消散,同時躬身抱拳齊聲道:“屬下等,謝王上信任!必竭盡所能,效死以報!”
嚴星楚再次扶起他們:“二位將軍不必多禮。歸附之事,具體章程,稍後自會有內政司、指揮司官員與二位詳細商議。眼下最緊要的,是二位安心養傷,同時儘快與舊部溝通,穩定軍心。魯陽城、三河城、老西關各處,需得令他們知曉二位將軍的決定,避免不必要的誤會和動蕩。”
“是!屬下領命!”兩人齊聲應道。
“去吧。”嚴星楚微笑,“先把傷養好,把家裏安頓好。西南這盤棋,我們慢慢下。該算的賬,一筆都不會少。”
“末將告退!”
離開王府,坐在回程的馬車上,梁莊與秦昌都感到一陣久違的輕鬆,彷彿卸下了千斤重擔,前路雖然依然艱難,但至少方嚮明確,不再是孤軍奮戰。
“秦帥,”梁莊忽然道,“歸附之事已定,我看我們各自手書幾封,儘快派人送回各部,穩住各部。”
秦昌點頭:“正該如此。我回去便寫信給馬回,讓他做好準備,整肅部隊。梁少帥你那邊,三河城剛解圍,也需要時間恢復。”
“嗯。”梁莊沉吟道,“還有永山關外,張丘將軍和黃衛將那裏,也需將我們的決定告知,讓他們心中有數,配合王上的整體部署。”
兩人又商議了一些細節,馬車已先到了迎賓館。
梁莊下車,對秦昌拱手:“秦帥,那便分頭行事。若有任何需要商議之處,隨時可來尋我。”
秦昌在車上抱拳還禮:“梁少帥保重。待諸事稍定,你我再好好喝一場,祭奠梁帥在天之靈!”
“一定!”
接下來的幾日,歸寧城似乎恢復了往日的節奏,但暗流湧動。
梁莊和秦昌各自忙碌,撰寫書信,接見舊部派來的信使,與鷹揚軍內政司、指揮司的官員接洽歸附的具體事宜。
鷹揚軍方麵效率極高,各種文書、印信、初步的整編方案、糧餉補給計劃等迅速擬定,態度誠懇,條件優厚,讓梁、秦二人及其部下都感到被尊重和重視。
訊息也陸續傳開。
魯陽城的馬回因為正好到歸寧城來見梁昌,當即表示遵從秦帥決定,整軍以待。
三河城的梁固收到梁莊和洛王的雙重信件,也是太為贊同。
他深知獅威軍獨木難支,如今少帥做出明智選擇,背靠大樹,復仇有望,立即在城中宣佈此事,並按照梁莊信中的指示,開始與鷹揚軍派來的官員接洽防務交接、糧秣補充等事宜。城中軍心因此大定。
老西關的梁靖接到梁莊書信,沉默良久。
他鎮守邊關多年,對朝堂、對各方勢力更替早已看淡,唯一關心的就是關防穩固和部下前程。
見少帥信中分析利害清晰,洛王更是親筆來信承諾老西關守軍為國戍邊,職責依舊,同時還會對老西關增兵五千,依然由梁莊節製,梁靖也就此安心。
唯有永山關外大婁川營地的張丘,接到梁莊密信時,心情最為複雜。
他既為少帥找到強大靠山、獅威軍未來有望而感到欣慰,又對投入鷹揚軍後有些迷茫。
張丘拿著信,在帳中獨坐許久,最終長嘆一聲,召來副將:“請黃衛將軍來一趟。”
與此同時,磐石城督撫衙門。
陳仲的臉色一日比一日陰沉。
三河城圍解,草原騎兵雖已北返,但梁家與鷹揚軍的關係明顯更加緊密。
永山關外,張丘和黃衛像牛皮糖一樣黏著,雖不進攻,卻牽製了他兩萬精銳不得動彈。更讓他不安的是來自歸寧城的種種隱約訊息——秦昌和梁莊,似乎都已到了歸寧城,並且與嚴星楚往來密切。
“督撫,”全伏江匆匆進來,臉上帶著焦躁,“剛接到北郎關蔣布急報,三河城方向,鷹揚軍的官員和物資車隊頻繁出入,梁固那老東西更是明目張膽地打出了鷹揚軍的旗幟!這……梁莊小兒,怕是已經投了嚴星楚了!”
陳仲手中把玩的玉核桃停住了,眼中寒光一閃:“秦昌呢?”
“秦昌也在歸寧城,據說家眷都被安置得好好的。”全伏江聲音發狠,“督撫,不能再等了!梁莊、秦昌若真都歸附了鷹揚軍,西南人心必然浮動,那些還在觀望的牆頭草,恐怕都要倒過去!我們必須有所行動,震懾宵小!”
陳仲沉默片刻,緩緩道:“如何行動?強攻三河城?草原騎兵雖走,但三河城得了補給,又有鷹揚軍背後支援,短時間內更難打下。強攻永山關外的張丘黃衛?他們憑險紮營,以逸待勞,我們出擊,損失必大。”
全伏江急道:“那難道就眼睜睜看著他們擰成一股繩,越來越強?至少……我們得讓天下人知道,背叛西南、投靠鷹揚軍的下場!”
陳仲眉頭緊鎖,權衡利弊。
片刻後終於開口:“派去西夏的使者有迴音了嗎?”
全伏江精神一振:“剛接到密報,西夏吳硯卿原則上同意加大支援,願意提供一批火炮和工匠,但要價很高,除了原先談好的礦產、藥材,還要求我們開放邊境幾處重要隘口的聯合駐防權,並且……要我們立國之後,立刻與西夏簽訂盟約,共同出兵牽製鷹揚軍北境和西境兵力。”
陳仲冷笑:“吳硯卿倒是會趁火打劫。開放隘口駐防權?哼,那是引狼入室!不過……火炮和工匠,我們確實急需。先答應他,細節可以再談。立國之事……看來也得提上日程了。隻有立了國,與西夏的盟約纔有分量,才能讓他更放心地支援我們。”
全伏江眼中閃過喜色:“督撫,您同意立國了?”
“時勢所迫。”陳仲目光幽深,“梁莊、秦昌投敵,西南人心不穩,我們必須有一個更響亮的名號來凝聚人心,對抗嚴星楚的‘昭楚’。立國,能讓我們與西夏的盟約從地方勢力合作變成國與國之間的同盟,分量自然不同。也能讓境內那些還在猶豫的士紳豪強,看到我們的決心和前景。”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不過,立國不能草率。需選吉日,告祭天地,頒佈典章,大封功臣。”
全伏江激動道:“督撫聖明!我這就去安排立國大典事宜!”
陳仲望著窗外陰沉的天空,喃喃低語:“嚴星楚,你想吞併西南?沒那麼容易。”
當王生把陳仲可能開始籌備立國的訊息最快速度送到歸寧城時,嚴星楚正在與幾位重臣商議開南開埠方略的細節。
看完密信,書房內的氣氛頓時凝重起來。
“絕不能讓他的圖謀得逞!”邵經沉聲道,“王上,是否增兵大婁川?即便不大舉進攻,也要挫挫陳仲的氣焰!”
嚴星楚沒有立刻回答,而是走到輿圖前,目光在貢洛城、三河城、武朔城之間來回移動,腦海中飛速權衡著各方兵力、糧草、地勢以及潛在的威脅。
良久,他緩緩轉身,語氣沉穩而決斷:“增兵是必然,但不能隻增大婁川一處。”
他指向輿圖:“陳仲若立國,首要目標必是穩固內部,清除異己,同時展示武力。永山關是他南麵的門戶和前沿,他必會在此持續施加壓力。但我們若將重兵一味堆在永山關,正合他意,會被拖入消耗戰。且西夏在側虎視眈眈,北境、西境皆需兵力鎮守。”
“王上的意思是……”周興禮若有所思。
“多點施壓,讓其首尾難顧。”嚴星楚手指點向幾個關鍵位置,“第一,大婁川方向,要增兵,但非主力。命向懷東從貢洛城再調一萬精銳,攜足夠守城器械與火器,增援大婁川營地,統一由黃衛指揮,可以小股精銳頻繁襲擾永山關周邊,打擊其斥候、補給線,讓任沖也不得安寧。”
“第二,”他的手指移到三河城,“梁固將軍處,已初步完成與鷹揚軍的防務整合。命其不必死守城池,可派遣精銳騎兵,配合熟悉地形的嚮導,主動出擊,襲擾北郎關,讓蔣布無法安心休整,更無法分兵支援他處。記住,以襲擾為主,殲滅為輔,目的是牽製,而非決戰。”
“第三,”手指移到武朔城,“命李章將軍,向西南方向徐徐推進,做出威逼漢川城北翼的姿態。不必真打,但要擺出架勢,吸引陳仲的注意力,迫使其在漢川城方向也保持相當兵力。”
“第四,”他的目光變得銳利,“也是關鍵的一步。秦昌和梁莊將軍。”
眾人目光都看向嚴星楚。
“秦將軍對漢川城及周邊地形、防務、人心瞭如指掌。他可不必親臨前線,但需以其名義,廣發檄文至西南各地,尤其漢川城舊部活動區域,揭露陳仲、全伏江弒帥誣友、勾結西夏、圖謀割據之罪行,申明自己和梁莊將軍已歸附鷹揚軍、欲清奸佞、復西南安寧之誌。同時,可通過王川秘密聯絡漢川城、白江軍乃至天雄軍中仍有良知、或與秦、梁二帥有舊的將領軍官,策動其反正。此攻心之策,若運用得當,可動搖陳仲根基,其效或勝於十萬大軍!”
周興禮點頭:“王上此策甚妙!軍事上穩守反擊,多路牽製;政治上高舉義旗,攻心為上。讓陳仲四麵受敵,內外交困,看他如何安心立國!”
洛天術也點頭:“尤其是秦帥和梁少帥的檄文與暗中聯絡,直指陳仲最大軟肋——其執政合法性與人心向背。西南自治同盟創立之初,本為保境安民,如今陳仲倒行逆施,人心早失。秦帥登高一呼,必有響應者。”
嚴星楚看向邵經:“邵卿,以上方略,即刻形成軍令,分別發往貢洛城向懷東、三河城梁固、武朔城李章還有秦昌、梁莊處。告訴諸位將軍,穩住陣腳,靈活機變,不求速勝,但求讓陳仲處處掣肘,立國之日,變成他的焦頭爛額之時!”
“是!末將立刻去辦!”邵經領命。
“另外,”嚴星楚叫住他,“傳令武紅印城謝坦、田進,加強戒備,密切監視西夏動向若其真有大規模異動,不必請示,可先發製人,予以痛擊!”
“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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