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丘臉色驟變:“你說什麼?”
“我說,你現在最該操心的,不是梁帥到底怎麼死的,而是怎麼保住梁莊那條小命!”秦昌的聲音陡然拔高,因為激動牽動了傷口,他悶哼一聲,額角青筋跳動,但話卻沒停,“梁帥已經死了,如果梁莊再死在漢川城,你們獅威軍就徹底群龍無首,到時陳仲隨便找過理由,就能順理成章接管獅威軍。然後——”
他深吸一口氣,壓下喉嚨口的腥甜,吐出那個讓人心寒的結論:“然後,他就能放心大膽地立國,和西夏魏若白勾勾搭搭,把西南從大夏徹底割出去!”
帳內的空氣彷彿結了冰。
張丘死死盯著秦昌,眼睛裏的血絲清晰可見:“立國?你有什麼證據?”
“我不需要別的證據。”秦昌搖頭,語氣篤定,“立國這個念頭,是全伏江親口在我和梁帥麵前說出來的。當時梁帥嚴詞拒絕,我也罵他癡心妄想。現在看來,這就是他們動手的導火索之一。”
他頓了頓,聲音低沉下去,卻帶著更重的分量:“張將軍,你可以繼續懷疑我秦昌,覺得我是在蠱惑你。但我提醒你,自你按兵不動、坐視李勝大敗那一刻起,你就已經站在了陳仲和全伏江的對立麵。你越接近真相,他們就越容不下你,手段也會更狠更毒——”
秦昌直視著張丘掙紮的眼睛,丟擲了最關鍵的一句話:“要活命,要保住獅威軍的根,你現在最該做的,是馬上、立刻通知梁莊,讓他放棄漢川城,馬上帶兵北上,進入鷹揚軍地界。隻有到了那邊,陳仲的手才伸不過去。否則,就憑梁莊那一萬兵馬,在孤立無援的漢川城,陳仲和全伏江一旦下決心動手,他連一天都撐不過去!”
張丘的拳頭猛地握緊,指關節捏得咯咯作響,手背上青筋暴起。
信,還是不信?
秦昌的話像一把重鎚,敲打著他心中本就搖擺的天平。一邊是合情合理、甚至堪稱驚悚的推斷;另一邊,是陳仲多年經營的形象,是全伏江那看似“確鑿”的指控。
還有少帥梁莊。
那個他看著從少年長成青年將領的孩子,梁帥留在世上唯一的骨血。
不能再猶豫了。
“張虎!”張丘猛地朝帳外吼道。
帳簾立刻掀開,張虎閃身而入:“將軍?”
“派最快的馬,最得力的人,現在就出發,連夜趕往漢川城!”張丘語速極快,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不,你親自去,找到少帥,親口告訴他:陳仲和全伏江可能要對他不利,漢川城已成死地,讓他什麼都別管,立刻放棄漢川,帶著人馬往北走,去鷹揚軍地界,越快越好!如果……”
他喉結滾動了一下,“如果他不信,就說這是我張丘以獅威軍副帥下的死命令!讓他執行!”
“是!”張虎抱拳,轉身就要走。
“等等。”秦昌忽然開口。
張虎腳步一頓。
秦昌看向張丘,眼神複雜:“再加一句。告訴梁少帥,他父親的死,我一定會給他,給獅威軍上下一個交代。但在那之前,他必須活著。隻有活著,才能看到真相大白,才能手刃真正的仇人。”
張丘深深看了秦昌一眼,那眼神裡交織著審視、掙紮,最終化為一絲極輕微的鬆動。
他對張虎重重點頭:“照秦帥說的,加上這句。快去吧!”
張虎領命,沉重的腳步聲迅速遠去,消失在營地的夜色裡。
帳內重新安靜下來,隻剩下油燈燃燒的細微劈啪聲,以及秦昌壓抑的、粗重的呼吸。
張丘慢慢坐回案後,像是耗盡了力氣。
他指了指旁邊的胡凳:“坐吧。現在,你可以把那天在‘和園’發生的一切,原原本本告訴我。還有,全伏江到底是怎麼跟你和梁帥說的‘立國’之事,每一個字,我都要知道。”
秦昌沒有推辭,他確實快要撐不住了。
在老獵戶張伯的攙扶下,他緩緩坐下,傷口傳來的劇痛讓他眼前發黑。他狠狠咬了下舌尖,藉著那點銳痛強迫自己清醒。
“那天,是全伏江做東……”他深吸一口氣,開始講述。
隨著秦昌低沉嘶啞的敘述,那個充滿陰謀與血腥的夜晚,彷彿重新在昏暗的軍帳中上演。張丘的臉色越來越沉,拳頭越握越緊。
而就在秦昌講述的同時——
在西夏南部邊境的昭源城南的五十裡的山林地帶,一場戰爭正在爆發。
這場戰役從開始到結束,就是一場陰謀。
當田進受命率領二萬大軍向西支援貢洛城時,已經潛入西夏的吳嬰就不斷地給田進遞來情報,西夏已經得知他這隻軍隊的行動。
吳硯卿已令西夏西南大將顧仲率三萬兵馬南下,似要攔截他繼續向西。
田進和副將張茂商議後,決定先打一仗,解決顧仲這個麻煩。否則顧仲一直在後麵尾隨,說不定會導致局勢變化。
但如何解決顧仲,田進和張茂商議良久才下了決定。
西行大軍行動的頭一二天還算正常,但很快,“問題”就開始接連出現。
先是部分來自北境或東部的士兵,出現了嚴重的“水土不服”。
嘔吐、腹瀉、低熱,軍中醫官診治後,搖頭嘆息,稟報田進:“將軍,此地瘴氣濕毒與北地乾燥氣候迥異,加之連日趕路,士卒疲憊,體質稍弱者便難以抵禦。恐……恐有蔓延之勢。”
田進聞報,“憂心忡忡”,下令放緩行軍速度,加強營地衛生,採集草藥。
然而,“病情”非但未見好轉,反而在幾個營地間“流傳”開來。
每日都有士兵被擔架抬著,或麵色蠟黃地躺在輜重車上,士氣肉眼可見地低落下去。
接著,更嚴重的事情發生了——逃兵。
起初是零星幾個,後來竟發展成小股隊伍趁夜溜走。
帶隊軍官抓回來幾個,一番“嚴刑拷打”後,“招供”說:害怕還沒到貢洛城就病死在路上,也有人說家鄉傳來訊息,家裏遭了災,不得不回去。
田進“勃然大怒”,當眾處置了幾個逃兵,重申軍法,但私下裏,他緊鎖的眉頭似乎更深了。
訊息如同長了翅膀,飛快地傳向四周,也傳向了西夏方麵密切關注的耳目。
大軍行進至昭源城西南約百裡、一片連綿起伏的丘陵與林地交界地帶時,田進麾下“可戰之兵”已“銳減”至一萬兩千餘人。
也就在這時,貢洛城大捷的訊息,如同春雷般由快馬飛遞而至。
田進在臨時軍帳中召集主要將領,宣讀了捷報。
帳中先是爆發出陣陣歡呼,但很快,歡呼聲平息下去,代之以一種微妙的沉默。
仗打完了,貢洛城危機已解,他們這支疲病交加、逃兵不斷的“援軍”,還有繼續西進的必要嗎?
田進“疲憊”地揉了揉眉心,環視帳下諸將,緩緩開口:“諸位都聽到了,貢洛城向將軍、黃將軍已獲大勝,李勝授首,西南軍威脅暫解。我軍……出師未捷,卻已折損近半,士氣低落,疫病未除。繼續西進,恐已無必要,反成累贅。”
他頓了頓,聲音帶著一絲不甘與無奈:“本將決議,明日拔營,沿原路返回塗州城休整。待將士恢復,疫病清除,再作計較。諸位以為如何?”
將領們麵麵相覷,大多數人都露出瞭如釋重負的表情。
繼續帶著這樣一支隊伍去“支援”已經打完的勝仗,確實毫無意義,且風險巨大。很快,回師塗州城的決議獲得一致通過。
鷹揚軍開始“有條不紊”地準備撤退,營地裡的氣氛更加消沉。
而在鷹揚軍外圍遊弋的西夏斥候,敏銳地捕捉到了這一切:鷹揚軍收縮營地、收拾行裝、傷員增加、士氣萎靡,以及最關鍵的那條情報——主將田進已決定撤退。
訊息火速傳回顧仲軍中。
顧仲,西夏西南方麵大將,年近四旬,原本是平陽城的守將,後受吳征一推薦,吳硯卿也欣賞他的勇猛,因此提拔他為西夏鎮南將軍。
他早就對鷹揚軍近年來的擴張如鯁在喉,此次得到攔截田進部的命令,摩拳擦掌,一心想要打個漂亮仗,挫一挫鷹揚軍的銳氣,也好在吳硯卿麵前露臉。
接到斥候源源不斷送回的“好訊息”,顧仲撫掌大笑:“天助我也!田進小兒,徒有虛名!兩萬大軍,未接一戰,便病逃過半,聞貢洛捷報即倉皇退走,如此鼠輩,也配稱鷹揚名將!”
他當即升帳,點齊三萬兵馬,就要傾巢而出,追擊“潰退”的田進部。
“將軍且慢!”副將呂元豐出列勸阻。
呂元豐年紀稍長,麵容沉穩,是軍中有名的謹慎派。
“將軍,田進用兵向來穩健,此次表現如此不堪,恐其中有詐。且我軍斥候回報,田進部現在的撤退路線,是方珠嶺一帶,山高林密,地勢複雜,極易設伏。兵法雲:‘逢林莫入,遇穀慎行’。我軍貿然全軍追入,萬一中了埋伏……”
“元豐多慮了!”顧仲不以為然地打斷他,“田進部疫病、逃兵皆為確鑿,其士氣已墮,歸心似箭,豈有餘力設伏?再者,就算有伏兵,他如今隻剩萬餘人馬,又分兵照顧傷病,能伏我三萬精銳?方珠嶺地形是複雜,但對雙方皆是如此。他田進在林中,我顧仲也在林中,有何可怕?難道我西夏兒郎,還怕了他鷹揚軍鑽山林不成?”
他越說越激動,站起身來:“如今鷹揚軍新改元昭楚,氣焰囂張,貢洛城又新勝,正是誌得意滿之時。若能於此地殲滅其名將田進所部,必能重挫其銳氣,大漲我國威!此乃千載難逢之良機,豈能因畏首畏尾而錯失?機不可失,時不再來!”
呂元豐還欲再勸:“將軍,是否先派前鋒精銳小心探路,大軍徐徐跟進,以防不測……”
“不必了!”顧仲大手一揮,決心已定,“兵貴神速!田進即已決定撤退,必無久留之意。我軍全力追擊,打他個措手不及!傳令下去,全軍輕裝疾進,務必在方珠嶺東南麓咬住田進部,一戰殲之!”
軍令如山。
儘管呂元豐心中不安,但見主將心意已決,也隻能遵令行事。
三萬西夏軍,在顧仲的催促下,如一條急速遊動的巨蟒,撲向了方珠嶺方向。
他們並不知道,自己正一頭撞向一張早已張開的、致命的羅網。
方珠嶺東南麓,一片相對開闊的林間空地,這裏確實是田進部要經過的撤退路線。
此刻,營地中炊煙裊裊,士兵們似乎正在埋鍋造飯,準備飽餐一頓後開拔。
營寨旗幟略顯淩亂,巡邏的士兵也顯得無精打采,營外甚至散落著一些來不及仔細收拾的雜物,一切都符合一支疲憊、匆忙撤退軍隊的景象。
顧仲率領前鋒精銳最先抵達林地邊緣,透過林木縫隙看到這一幕,心中大定,最後一絲疑慮也煙消雲散。
“果然倉皇!兒郎們,隨我衝殺過去,殺他個片甲不留!”他長刀一指,率先策馬沖了出去。
三萬西夏軍喊殺震天,從林地的數個方向湧出,如同潮水般撲向鷹揚軍看似毫無防備的營地。
馬蹄聲、腳步聲、吶喊聲打破了山林的寂靜,驚起飛鳥無數。
沖在最前麵的西夏騎兵,眼看就要踏破營寨外圍簡陋的柵欄——
異變陡生!
沖在最前方的數十騎,突然連人帶馬慘叫著跌入偽裝巧妙的陷馬坑,坑底密佈削尖的木樁!
緊接著,兩側林中機括聲響,無數被拉彎的樹木猛然彈起,綁在樹梢上的粗木排、巨石藉著巨大的彈力橫掃而來,將西夏軍衝鋒的隊伍砸得人仰馬翻!
“有埋伏!”
“小心絆索!”
“地麵有刺!”
驚呼聲和慘叫聲瞬間取代了喊殺聲。
沖入營地方圓數百步內的西夏軍,彷彿闖入了一個巨大的、無形的死亡迷宮。
地麵突然塌陷的陷阱,看似平常的草叢中綳起的、掛滿鐵蒺藜的繩索,從意想不到角度射來的淬毒弩箭……各種各樣的殺人機關被接連觸發。
這就是田進給顧仲精心佈置的誘餌和殺戮場!
“中計了!撤退!快撤退!”顧仲目眥欲裂,揮刀格開一支冷箭,狂吼著下令。
他心中又驚又怒,田進果然有詐!
這佈置,絕非倉促間所能完成!
然而,此時想退,談何容易?
“咚!咚!咚!咚!”
沉悶而威嚴的戰鼓聲,從方珠嶺的四麵八方響起。
伴隨著鼓聲,先前那些因水土不服而病倒、因恐懼而逃亡的鷹揚軍士兵,如同從地底鑽出一般,出現在了西夏軍側翼和後方的高坡上、密林中。
他們盔甲鮮明,刀槍映日,眼神銳利,哪有半分病容和怯懦?
當先一麵“張”字將旗迎風展開,旗下正是鷹揚軍衛指揮使張茂。
他手中長槍高舉,聲如洪鐘:“鷹揚軍的兄弟們!圍殺西夏賊子,一個不留!殺——!”
“殺——!!!”
震天的怒吼從山林間爆發。
早已蓄勢待發的鷹揚軍伏兵,分為數股,如同幾把鋒利的尖刀,從不同方向狠狠楔入已經陷入混亂的西夏軍陣中。
張茂所部直衝顧仲中軍旗號所在;另有兩支精銳,則分別截斷了西夏軍前鋒與後隊的聯絡,並向其兩翼擠壓。
與此同時,那座營中原本“狼狽”示弱的田進部主力約萬人,也瞬間撕去了偽裝。
田進親擎帥旗,立於陣前,目光冷冽如冰:“目標,顧仲本陣,突擊!”
這一萬養精蓄銳、憋足了怒火的生力軍,立刻化為最尖銳的進攻矛頭,迎著混亂的西夏軍反衝過去。
他們隊形嚴整,配合默契,刀盾手在前掩護,長槍兵隨後突刺,弓箭手則向敵軍密集處拋灑箭雨。
顧仲的三萬大軍,在機關陷阱的突襲下早已傷亡一片,陣型大亂,心驚膽戰;
此刻又遭數倍於預想的生力軍從多個方向兇猛夾擊,更是雪上加霜。許多部隊失去了指揮,各自為戰,甚至互相踐踏。
呂元豐拚死組織起一部分後軍,結成圓陣勉強抵抗,但麵對鷹揚軍有組織的分割圍剿,敗局已定。
他遙望中軍方向,隻見顧仲的帥旗在鷹揚軍的猛烈衝擊下搖搖欲墜,心中一片冰涼。
他後悔沒有更堅決地勸阻顧仲,但此刻說什麼都晚了。
戰鬥從傍晚持續到深夜。
方珠嶺東南麓,屍橫遍野,顧仲在親兵的死戰護衛下,一度試圖突圍,但被張茂部死死纏住,最終身中數箭,被田進麾下陳雷斬於馬下。
主將一死,西夏軍殘存的一點抵抗意誌也徹底崩潰,除了呂元豐帶著約一萬殘兵拚死殺出一條血路,狼狽北逃外,其餘大部或死或降。
鷹揚軍大獲全勝。
田進以微小的代價,殲滅西夏鎮南軍二萬,陣斬其主將顧仲,取得了繼貢洛城大捷之後,又一次震撼性的勝利。
次日傍晚,漢川城中的梁莊站在原屬於秦昌、如今被他徵用的軍帥府二樓,憑欄遠眺。
城內的燈火比往日稀疏了許多,透著一股大戰過後的蕭條和不安。
夜風吹過,帶來遠處軍營隱約的喧囂和一絲不易察覺的血腥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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