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現在不是追究的時候。
李勝的中軍雖然人數佔優,但在突然襲擊下,陣型已亂。
黃衛的三千五百精銳已經殺到眼前,這些人顯然都是百戰老兵,戰鬥力驚人。
更致命的是,李勝的指揮係統被打亂了。
而這時,向懷東親率八千貢洛城守軍,也從正麵殺來!
黃衛的目標非常明確:李勝的中軍大旗。
“擋住他們!擋住!”李勝的親衛隊拚死抵抗。
但黃衛和他身後的士兵個個悍勇,完全是搏命的打法。
攻勢所過之處,人仰馬翻。
三十步、二十步、十步……
李勝看到了黃衛已經當先衝到了離自己隻有不到二丈處。
“保護將軍撤退!”親衛隊長嘶聲喊道。
數名親衛撲向黃衛,用生命為李勝爭取時間。
李勝在親兵的保護下,狼狽地向峽穀方向撤退。
黃衛沒有追,他勒住戰馬,高舉戰刀:“李勝已逃!降者不殺!”
“降者不殺!降者不殺!”
鷹揚軍士兵齊聲高呼,聲震四野。
本就混亂大軍,看到主將旗幟後退,頓時士氣崩潰。
不少人開始丟下兵器,要麼投降,要麼跟著李勝,湧向峽穀。
隻是朱常印的騎兵已經卡在峽穀南入口,而貢雪率領的山地兵還在兩側襲擾,落石和箭矢不斷落下。
貢雷和貢雨兩部的土司寨兵,也在峽穀兩側搖旗吶喊。
真正的三麵夾擊,完成了。
峽穀北口外,張丘騎在戰馬上,一動也不動。
他的兩萬獅威軍已經整隊完畢,但沒有任何前進的跡象。
軍官們麵麵相覷,士兵們則竊竊私語。
“將軍,我們……真的不去救援?”副將忍不住問。
張丘沒有回答。
他雖然離得遠,隻能聽見南邊通過峽穀傳來的喊殺聲和慘叫聲,但是他很清楚,李勝中伏了。
而他選擇沒有動作,不僅僅是因為峽穀兩側有敵軍出現。
更因為昨天下午,他先後收到了兩封信。
第一封是陳勇派人送來的,隻有一句話:“梁帥死因蹊蹺,少帥已返漢川查證,將軍萬勿輕動。”
第二封是用獸皮寫的,是他的親兵從山澗取水時,突然有人從山上拋落下來的。
獸皮上寫的是當日發生在“和園”的詳細經過,最後落款隻有一個字:昌。
秦昌。
他果然逃出來了,而且真的到了南邊。
獸皮上寫的如果屬實,那梁帥就是全伏江殺的,秦昌是被誣陷的。
張丘沒有聲張。
昨夜他去見李勝,問為什麼要如此急切地攻打貢洛城。
李勝說,大軍兵臨城下,是為了迅速抓捕秦昌,不讓他逃脫。
張丘又問,是不是太過急迫?攻城不是小事,鷹揚軍雖然人少,但經營多年,很可能打成僵持戰。
李勝的回復是:最新訊息,又有三千人進入了貢洛城,現在守軍有一萬八千人,所以必須速戰速決。
速戰速決。
張丘咀嚼著這四個字。所以一開始就準備了這場戰事,而梁帥的死,秦昌南逃鷹揚軍不過是個藉口?
“將軍!”探馬疾馳而來,“南邊殺聲小了,李將軍的旗……好像退了!”
張丘閉了閉眼。
再睜開時,眼中已是一片堅決。
“傳令。”他的聲音平靜而堅定,“全軍後撤十裡,擇地紮營。派出使者,聯絡鷹揚軍……就說,獅威軍願停戰,但有些事需要與向懷東將軍會談。”
“將軍!這……這是要……”
“這是要給我們獅威軍,找一條活路。”張丘看著副將,“也是給梁帥,找一個真相。”
他調轉馬頭,最後看了一眼南方的戰場。
李勝,對不住了。
而此時,李勝在親兵的護衛下,拚命往峽穀裡沖,想要衝入峽穀北逃。
箭矢從耳邊飛過,石塊在身旁砸落。
他頭盔早就丟了,頭髮散亂,臉上全是汗和血。
但是朱常印的二千騎兵,像生了根一樣地堵在峽穀口。
“將軍!這邊!”一個親兵指著一條小路。
李勝想都沒想就沖了過去。
小路很窄,隻能容一人通過。他跌跌撞撞地跑著,身後不斷傳來慘叫聲——那是追兵趕上來了。
轉過一個彎,眼前忽然開闊。
然後他就看到了那個人。
一個穿著土司服飾的漢子,約莫四十歲,手裏提著一把厚重的砍刀。
漢子身後站著上百名土司兵,個個眼神兇狠。
“李勝。”漢子開口,聲音嘶啞,“還認得我嗎?”
李勝盯著他看了一會兒,忽然想起什麼:“貢雷?你是貢雷?”
“難為李將軍還記得。”貢雷笑了,笑容裡全是恨意,“四年前,你帶兵南下殺了我弟貢震。還記得嗎?”
李勝臉色變了。
他想起來了。
那是西南自治同盟剛成立不久,他率兵南下征討不願意改土歸流的勢力,路過一個土司寨子,因寨子頑固抵抗,他在破寨後,把所有人都殺了,而那個首領就是貢震。
“天意,想不到……”李勝哈哈大笑。
“天意!”貢雷的笑聲像夜梟,“對!天意,今天你落在我手裏,就是老天爺開眼了!”
他舉起砍刀:“今天,我就用你的頭,祭我弟弟!”
李勝轉身想跑,但身後已經被堵住了。
親兵們想上前保護,但土司兵人數更多,而且地形狹窄,根本施展不開。
混戰中,李勝的腿被砍了一刀。
他慘叫一聲,跪倒在地。
貢雷大步走過來,然後,砍刀落下。
血噴出來,染紅了小路旁的岩石。
李勝的頭顱滾落在地,眼睛還睜著,裏麵全是恐懼和不甘。
貢雷彎腰撿起頭顱,用布包好,綁在腰間。
他看向剩下的幾個親兵,那些人都已經跪下了。
戰鬥在午時前基本結束。
李勝的三萬大軍,戰死四千餘人,投降二萬餘人,剩下的潰散了。主將李勝被貢雷斬殺,頭顱被砍下。
鷹揚軍傷亡不到一千,可謂大勝。
黃衛下令打掃戰場,收攏俘虜,看見向懷東向他走來,立即迎了上去。
“黃衛!”向懷東大步迎上來,重重拍了拍黃衛的肩膀,“這一仗,幹得漂亮!”
黃衛笑了笑,笑容裏帶著疲憊:“向叔,張丘出人意外地按兵不動,有沒有訊息?”
“有。”向懷東正色道,“他派了使者來,說要停戰會談。我已經讓貢雪送使者到貢洛城等著。”
“那我和劉平之和朱常印交代一下,然後和向叔回城。”
一個時辰後,兩人快步進城。街道兩側站滿了百姓,歡呼聲此起彼伏。
城守府裡,獅威軍的使者是個中年文士,姓周。
見到黃衛和向懷東進來,他起身行禮。
“周先生請坐。”向懷東在主位坐下,“張將軍要談什麼?”
周先生開門見山:“我家將軍想問二件事。第一,秦昌是否在貴軍手中?第二,梁帥之死的真相,貴軍知道多少?”
黃衛和向懷東對視一眼。
“秦昌不在我們這裏。”向懷東緩緩道,“具體情況,我們的人還在調查,但根據我們猜測,梁帥之死,全伏江嫌疑最大。”
周先生沉吟片刻:“秦昌真不在貴軍?”
“真不在。”黃衛介麵,“現在我們也在找他。如果周先生有線索,不妨共享。”
周先生點點頭,從袖中取出一個小布包,放在桌上:“這是我家將軍讓在下帶來的。”
黃衛開啟布包,裏麵是一塊獸皮。
正是秦昌請老獵戶送給獅威軍的。
“這是有人傳給我們的。”周先生解釋,“也是因為此,這次我軍選擇了按兵不動。”
向懷東看完,眼神一凜:“你的意思是,你們相信秦帥是被全伏江誣陷的?”
“我家將軍隻是把在下把東西帶來讓兩位看看。”周先生不置可否,“秦昌是不是被誣陷的,需要證據。”
送走周先生後,黃衛和向懷東在書房裏商量。
最後決定,一方麵繼續搜尋秦昌的下落,一方麵把獸皮所寫之事,飛鴿送到歸寧城和磐石城王生處。
同一時間,貢洛城西北二十裡,一座破舊的山神廟裏。
秦昌靠坐在牆角,臉色蒼白。
左臂的傷口已經化膿,散發出一股腥臭味。老獵戶張伯正用燒紅的刀子給他清理腐肉,每刮一下,秦昌就渾身一顫。
“忍著點,秦帥。”張伯手上不停,“這膿不清,胳膊就保不住了。”
秦昌咬著木棍,額頭青筋暴起。
汗珠大顆大顆地往下掉,但他一聲沒吭。
足足一刻鐘,腐肉才清理乾淨。
張伯敷上草藥,用乾淨的布條包紮好。
“好了。”張伯長出一口氣,“接下來就是養了。”
秦昌吐出木棍,聲音嘶啞:“多謝張伯。”
“謝啥。”張老伯擺擺手。
他從懷裏摸出塊硬餅,掰了一半遞給秦昌:“今天晚上前,應該可以到達貢洛城了。”
張老伯出去了。
秦昌靠著牆,慢慢啃著硬餅。
餅很乾,很難下嚥,但他強迫自己吃下去。
突然,張伯又進來,臉色不太好看。
“怎麼了?”秦昌問。
“看到幾個西南軍的潰兵,往這邊來了。”張伯壓低聲音,“咱們得換個地方。這廟不安全。”
秦昌掙紮著想站起來,但腿腿一軟,又坐了回去。
“你腿扭著了,我揹你。”張老伯不由分說,蹲下身。
秦昌猶豫了一下,還是趴了上去。
老獵戶年紀不小了,但力氣很大,揹著他穩穩地走出山神廟。
走了約莫半個時辰,來到一個山洞前。
“這裏是我以前打獵時發現的,很隱蔽。”張伯把秦昌放下,“你先待著,我去弄點水和吃的。”
秦昌靠著岩壁坐下,看著老獵戶的背影消失在黑暗中。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一次領兵剿匪時。
那會兒他也受過傷,也是一個老兵揹著他走了十幾裡路,把他從死人堆裡背出來。
後來那個老兵退役了,現在也不知道是不是還活著。
秦昌閉上眼睛。
等他再睜開時,眼中已是一片決然。
他要改變方向,不在去鷹揚軍,他要直接去見張丘。
他要直接麵對獅威軍,因為他沒有殺害過梁帥,這是他的底氣。
以前不能出現,因為李勝還在,有太大的變數,而現在李勝死了,自己還擔心什麼!
天象峽戰事結束的第二天,亥時。
峽北,獅威軍大營深處。
中軍帳內隻點了一盞油燈,光線昏黃,勉強照亮張丘那張沉鬱的臉。
他坐在案後,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攤開的獸皮,粗糙的觸感帶著山林和血跡的氣息。但他的眼睛沒看獸皮,而是盯著帳門的方向,耳廓微動,捕捉著帳外的每一絲聲響。
他在等人。
一個他曾經的同袍,如今被整個西南通緝的“殺帥兇手”。
帳外傳來極輕的腳步聲,停在帳簾外。
親兵統領張虎壓低的嗓音響起:“將軍,人帶到了。”
“讓他進來。”張丘的聲音聽不出情緒。
帳簾被一隻粗糙的手掀開。
隻見一個老獵戶打扮的人,背微駝,警惕地掃視著帳內,然後扶著一個人走進來。
那被扶著的人,正緩慢而沉重地挪了進來。
張丘的瞳孔驟然收縮。
儘管早有心理準備,儘管手中獸皮上的字跡和血跡已經無聲訴說了許多,但親眼看到秦昌的瞬間,他還是很震驚。
太慘了。
秦昌的左臂用撕扯下來的、看不出原色的粗布吊在胸前,布條被暗紅近黑的血漬浸透了大半,邊緣還有化膿的痕跡。
臉上橫著幾道新鮮的擦傷,混著泥灰和乾涸的血痂。
嘴唇乾裂起皮,泛著不健康的灰白。最觸目驚心的是他走路的姿勢,右腿明顯拖著,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額頭滲出細密的冷汗。
整個人的精氣神彷彿被抽幹了,隻剩下強行撐起的一副骨架。
但當秦昌抬起眼,目光與張丘對上時,那眼底深處倏然燃起的銳利和堅定,瞬間衝散了所有的狼狽。
“張將軍。”秦昌開口,聲音嘶啞得像破舊風箱,“冒昧來訪,還望見諒。”
張丘沒有立刻說話。
他揮了揮手,張虎會意,無聲退出帳外,厚重的簾子落下,隔絕了外界。
帳內隻剩下他們三人,空氣彷彿凝滯了,油燈的火苗不安地跳躍著。
“秦帥。”張丘終於開口,聲音冷硬得像塊石頭,“你知道你現在是什麼身份嗎?”
“知道。”秦昌站得很直,儘管這讓他腿上的傷口傳來更劇烈的痛楚,“在陳仲和全伏江嘴裏,我是殺害梁帥的兇手,是西南的叛逆,人人得而誅之。”
“那你覺得你不是?”
“不是。”秦昌的回答斬釘截鐵,沒有任何猶豫,“梁帥待我如弟,這些年提點、包容,我秦昌就算是個渾人,也是個知道好歹的渾人。弒兄,我還沒瘋到那個地步。”
張丘盯著他,目光像是要把他釘穿。
他指了指案上的獸皮:“那這上麵寫的,都是真的?”
秦昌掃了一眼那熟悉的皮質和字跡,點頭:“是我寫的,字字屬實,沒有半句虛言。”
帳內又陷入一陣令人窒息的沉默。
張丘的手指在案幾邊緣輕輕敲擊,發出規律的“篤篤”聲。
他不是沒有懷疑,否則天象峽口南邊殺聲震天時,他不會按兵不動,坐視李勝三萬大軍灰飛煙滅。
但懷疑歸懷疑,梁議朝的死是血淋淋的事實,他需要的不隻是合情合理的推斷,更是確鑿的證據。
“秦帥。”張丘緩緩吐出一口氣,聲音裡透著疲憊和掙紮,“就算你說的都是真的,可梁帥死了,這是鐵一般的事實。當時‘和園’裡,隻有你、梁帥、全伏江三個人。梁帥死了,全伏江重傷,隻有你……跑了。”
“隻有我跑了。”秦昌苦笑一聲,那笑容比哭還難看,“是啊,看起來最可疑的就是我。可張將軍,你動腦子想想,我秦昌在西南混了幾十年,掌漢川軍也近五年了,麾下五六萬兒郎。我要是真想殺人,需要偷偷摸摸嗎,然後像條喪家之犬一樣逃跑嗎?我大可以振臂一呼,拉出旗號,就算打不贏,也死得光明正大!”
他忍著腿疼,上前一步,目光灼灼地逼視著張丘:“張將軍,你我雖然分屬不同軍鎮,但也算打過交道。我秦昌是什麼人?脾氣暴,直腸子,一點就炸,這些我認。但我什麼時候玩過背後捅刀子的陰險把戲?全伏江說我喝醉後與梁帥爭執發瘋殺人?那日赴宴,我她媽連酒杯都還沒有來得及碰!梁帥可以作證——可惜,他再也不能開口了。”
“夠了。”張丘低喝一聲,猛地站起身,在狹小的軍帳內煩躁地踱步。
油燈將他焦慮的身影投在帳布上,扭曲晃動。
“秦帥,你知道現在西南是什麼局麵嗎?李勝兵敗貢洛城下,三萬大軍死的死,降的降。我獅威軍按兵不動,已經成了陳仲和全伏江的眼中釘、肉中刺,他們必定除我而後快!梁帥之死迷霧重重,我手上這兩萬弟兄的性命,我每一步都得如履薄冰!”
秦昌看著他來回走動的背影,忽然發出一聲極輕的笑,笑聲裡滿是悲涼和譏誚。
“張將軍,你想岔了。”
“什麼意思?”張丘豁然轉身。
“陳仲和全伏江既然敢對梁帥下手,敢把殺帥的屎盆子扣在我頭上,他們就不會放過任何一個可能知道真相、可能威脅到他們的人。”秦昌一字一句,說得又慢又沉,“你以為梁莊回漢川城,真是去查他爹怎麼死的?我告訴你,他是去送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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