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昌在一陣劇痛中醒來。
他躺在一個狹窄的山洞裏,身上蓋著破舊的獸皮。火堆在一旁燃燒,發出劈啪的聲響。一個老獵戶正蹲在火邊烤著什麼東西,肉香瀰漫。
“醒了?”老獵戶頭也不回。
秦昌想坐起來,左臂傳來撕裂般的疼痛。他低頭一看,傷口被粗糙但乾淨的布條包紮著,血跡已經乾涸。
“別亂動。”老獵戶轉過身,遞過來一塊烤好的兔肉,“吃吧。你昏迷這些天,就靠灌點米湯吊著命。”
秦昌接過兔肉,狼吞虎嚥。肉很燙,但他顧不上了。
飢餓感像野獸一樣撕咬著他的胃。
“我……昏迷了多久?”他邊吃邊問,聲音嘶啞。
“二天吧。”老獵戶掰著手指算,“今天是十七了。”
秦昌心中一緊,二天時間,足夠發生太多事了。
“外麵……怎麼樣了?”他急問。
老獵戶搖頭:“不太平。聽說西南軍和鷹揚軍要打起來了,就在貢洛城。這幾天山下來了好多兵,到處搜山,說是抓什麼殺帥的兇手。”
秦昌握緊了拳頭。
全伏江的動作真快。不,是陳仲的動作真快。
到了此時,又是身在軍帥的高位,他那能還不明白這發生的這一切。
“老伯,”他看著老獵戶,“那些兵……搜到哪兒了?”
老獵戶眯起眼:“你……就是他們要找的人吧?”
秦昌沉默片刻,點頭:“是。但我沒殺人。梁帥不是我殺的,是全伏江設的局。”
老獵戶盯著他看了很久,最後嘆了口氣:“我信不信不重要,重要的是那些兵信不信。”
他站起身,走到洞口往外看了看,又回來坐下:“你這傷,最少還得養三天才能走動。但那些兵……最多兩天就會搜到這裏。”
秦昌咬牙:“我必須去貢洛城。隻有到了那裏,才能把真相說出來。”
“你現在這樣,走不出十裡就得被抓住。”老獵戶搖頭,“而且貢洛城……說不定已經打起來了。”
“那也要去。”秦昌眼神堅定,“這場戰爭是因我而起,我必須去結束它。”
老獵戶不說話,隻是撥弄著火堆。
洞裏安靜下來,隻有柴火燃燒的劈啪聲。
良久,老獵戶忽然開口:“我有個兒子,以前在漢川軍當兵,現在還在魯陽城,我已經有四年……五年沒有見過他了。”
秦昌一愣。
“他叫張川。”老獵戶聲音平靜,“聽他說現在升了百戶,他每年都會給我來幾次信,說秦帥雖然脾氣不好,但每月的餉銀按時發放,因為他駐守魯陽,比在漢川城的兵,每月還多一兩銀子,我記得他信裡,有幾次提到秦帥和馬將軍,說你們好統帥,好將軍。所以我相信你。”
他抬起頭,看著秦昌:“但前提是你得活下去才行。”
“老伯,你……”
“今晚好好休息。”老獵戶打斷他,“明天一早,我帶你走小路下山。我知道一條道,那些兵找不到。”
秦昌眼眶發熱,重重點頭:“多謝老伯。”
“不用謝我。”老獵戶擺擺手,“我兒子說你是個好人,我信他。”
夜深了。
秦昌躺在獸皮上,聽著洞外的風聲,久久不能入睡。
梁議朝最後擋在他身前的畫麵,又一次浮現在眼前。
“梁帥……”他低聲喃喃,“你放心,這個仇,我一定替你報。”
次日中午,漢川城南七十裡,官道旁。
梁莊下令全軍休整兩個時辰。
士兵們埋鍋造飯,戰馬在路邊啃食枯草。一萬大軍紮營的動靜不小,驚起了林中的飛鳥。
梁莊獨自坐在一塊大石上,手中握著袁弼的信,已經看了第五遍。信紙被捏得有些皺了,但他還是一個字一個字地讀。
“……賢侄,見字如麵。驚聞議朝兄噩耗,五內俱焚。我與你父相識於微末,同袍三十載,深知其為人剛直磊落,秦昌雖性烈,亦非陰狠之輩。此事蹊蹺之處甚多,望賢侄冷靜查之,勿為奸人所用。若需相助,洛王已令李章將軍處整軍三萬機動步騎,隨時可南下。切記:西南局勢波詭雲譎,陰雲障目,盼小心謹慎。袁弼手書。”
袁弼。
梁莊閉上眼。
父親生前不止一次說過:“這天下人裡,我最信得過的,就是袁弼。年輕時一起啃過餿餅,一起在死人堆裡爬出來,哪怕是後來袁弼下野也是第一時間到了西南與他相見,雖後來被嚴星楚邀請出山,但從沒斷過與袁弼這份交情。”
父親還說:“莊兒,你袁叔一生經歷起伏不斷,比之為父更有遠見,有機會要多向你這袁世叔學習。”
所以當他接到這封信時,原本被仇恨沖昏的頭腦,終於開始冷靜思考。
是啊,秦昌為什麼要殺父親?為什麼會在“和園”那種場合,還當著全伏江的麵?難道真是喝醉了大吵下衝動殺人?
太多的疑點。
還有為什麼西南軍要如此急切地兵臨貢洛城,就因為秦昌逃入了貢洛嗎?
梁莊睜開眼,眼神清明:“傳令下去,我軍轉向漢川城。”
副將陳勇在一旁,聞言一愣:“將軍,我們不南下與李勝、張丘會合了?”
“不去了。”梁莊站起身,“漢川城為秦昌老巢,他人跑了,如在貢洛城找不到人,那他肯定會想辦法回漢川城,我就在漢川等他。”
陳勇猶豫道:“將軍,我軍前往漢川城,是不是應該給陳督和全軍帥先去信,免得造成誤會?”
梁莊點頭:“去信給西南督撫衙門,就說漢川城為秦昌老巢,我軍進駐搜捕,合情合理。”
“要是他們不同意呢?”陳勇壓低聲音。
梁莊冷笑:“要是他們不同意,就是他們心裏有鬼!秦昌是我獅威軍的仇人,佔據漢川理所當然,同時當日攻下漢川,我獅威軍是出了大力的。”
他頓了頓,把陳勇拉到一邊,低聲吩咐:“你親自去辦二件事:一、給張丘去信,就說我不南下與他匯合了,讓他和李勝多接觸,瞭解當日發生在和園之事的細節;同時告訴張丘,如果攻下貢洛城,我軍絕對不參與燒殺搶掠,有機會的話,盡量保住鷹揚軍的將領——這是給未來留條後路;二、派人通知老西關和三河堡城……”
陳勇眼中閃過一絲明悟:“將軍是懷疑……”
“我什麼都不懷疑。”梁莊打斷他,“我隻是按常理行事。去吧。”
“是!”
陳勇匆匆離去。
梁莊望著磐石城的方向,握緊了拳頭。
父親,如果你在天有靈,就指引兒子找到真相吧。
雪龍山南麓,山中霧氣中,秦昌拄著一根粗樹枝,左臂用布條吊在胸前,每一步都走得異常艱難。
樹枝戳進濕軟的泥土,發出“噗噗”的悶響。
他咬著牙,額頭上冷汗和霧氣混在一起。
“大帥,這路濕滑,慢些走,不急這一時半刻。”老獵戶在前麵引路,不時回頭照看。他揹著一張舊弓,腰間掛著幾隻野兔,走起山路來卻輕快得很。
他們走的是一條近乎絕跡的獵徑,多年無人行走,已被荒草和落石覆蓋大半。
有些地段需要攀爬陡坡,有些則要踩著濕滑的溪石過河。秦昌右手的指節因為用力握著樹枝而發白,左臂的傷口隨著每一次顛簸傳來撕裂的疼痛。
“老伯,從這條道到鷹揚軍哨卡,最快多久?”秦昌喘息著問。他的嘴唇乾裂,聲音嘶啞得像是砂紙摩擦。
老獵戶停下腳步,望瞭望天色:“若是尋常獵戶,一天能到。你這傷……至少兩天。”
兩天。
秦昌的心沉了下去。
兩天時間,李勝的五萬大軍恐怕已經在貢洛城下紮營了。
“還有近道能再快些嗎?”他咬牙問道。
老獵戶回頭看他,渾濁的眼睛裏透著理解,卻還是搖頭:“大帥,你是帶兵的人,該知道欲速則不達。這山路陡峭,你又有傷,萬一失足……”
秦昌握緊樹枝。
他知道老獵戶的擔心,但貢洛城要是被拿下,他此行往南還有什麼意義?
全伏江那個雜種,不僅殺了梁議朝,現在還要借刀殺人,用五萬西南軍的性命去撞貢洛城的城牆——就為了一個“立國”的虛名。
“繼續走。”秦昌從牙縫裏擠出三個字。
兩人繼續上路。
越往前走,山路越險。有一段需要貼著崖壁橫移,腳下是數十丈的深穀。崖壁上隻有幾個淺淺的落腳處,長滿青苔,滑不留手。秦昌受傷後平衡感大受影響,幾次腳下打滑。
“小心!”老獵戶一把抓住他的右臂。
秦昌穩住身形,額頭上滲出冷汗。
他低頭看了看深穀,雲霧在下方翻滾,看不清底。要是摔死在這路上,可能是軍帥裡死法最奇特的一個了——不是在戰場上馬革裹屍,而是在逃亡路上失足墜崖。
他苦笑著搖搖頭,繼續往前挪。
然而就在轉過一個急彎時,意外發生了。
連日雨水浸泡的泥土突然鬆動,秦昌腳下的山道塌陷了一大塊!
“大帥!”
老獵戶的驚呼聲中,秦昌整個人向下滑落。他本能地想用右手抓住什麼,卻隻抓到一把枯草。身體沿著陡坡翻滾而下,撞擊著岩石、樹根……世界在眼前天旋地轉。
“砰!”
後背重重撞在一棵鬆樹上,終於停了下來。
秦昌眼前一黑,幾乎昏厥。
他趴在斜坡上,大口喘氣,渾身劇痛。左臂的傷口完全崩開,鮮血迅速浸透布條,滴滴答答落在泥土裏。
他試著動了動手指,還好,還能動。
“大帥!大帥!”老獵戶的聲音從上方傳來,焦急萬分。
秦昌想回應,卻發不出聲音。
他掙紮著抬頭,發現自己滑落了約七八丈,卡在一片灌木和岩石之間。
下麵是更陡的坡,若是再往下滾,恐怕凶多吉少。
“我……沒事……”他終於擠出聲音,喉嚨裡一股腥甜。
老獵戶從上方拋下隨身帶著的攀山索。
秦昌用右手艱難地抓住,在老獵戶的拖拽下,一點點爬回山道。
等重新站穩時,兩人都已筋疲力盡。
秦昌檢查傷勢,左臂傷口血肉模糊,身上多處擦傷,但幸運的是沒有骨折。
老獵戶從懷裏掏出金瘡葯,這已經是他這次出門時隨身帶的最後一點了。
藥粉刺激傷口,疼得秦昌直抽冷氣。
“不能再走了。”老獵戶看著他慘白的臉色,“得找個地方歇一夜。”
“可是貢洛城……”秦昌還想堅持。
“你現在這樣,就算趕到哨卡,也幫不上忙。”老獵戶的話很直白,“養好傷,才能做該做的事。”
秦昌沉默了。
他知道老獵戶說得對。
他現在是一個連路都走不穩的傷號,想要一二天趕到貢洛城根本不可能。
可是每耽擱一刻,貢洛城就多一分危險,真相就多一分被掩埋的可能。
最終,他們在附近找到一個山洞,洞不深,但能遮風避雨。
老獵戶生起火堆,秦昌靠著岩壁坐下,望著洞外漸暗的天色。
夜幕漸臨,山林裡響起各種聲音:遠處有狼嚎,近處有蟲鳴。
火光照亮山洞,在岩壁上投下跳動的影子。
“老伯,你有紙筆嗎?”秦昌忽然問。
老獵戶撥弄著火堆,笑道:“大帥開什麼玩笑,我一個獵戶出來隨身帶什麼紙筆呀。”
秦昌苦笑:“我是急暈了頭。“說著看著旁邊的獸皮和木炭,然後讓老獵戶遞給了他。
“大帥要寫東西?”老獵戶遞過來時道。
“嗯。”秦昌接過,“老伯,我能請你幫我跑一趟送過信嗎?”
“送到貢洛城嗎?”
秦昌搖頭道:“送到西南軍南下的軍隊中。”
老獵戶沉默片刻:“好!大帥寫了,我馬上送出去。”
秦昌看著老獵戶,半晌後道:“謝謝。”
說著用木炭在獸皮上,一筆一畫地用力寫下。
山洞裏安靜下來,隻有柴火劈啪作響。
良久,秦昌把寫好的信遞給老獵戶:“請一定要給到獅威軍的人。”
然後又把獅威軍的服裝、旗幟圖案,大將名字都講給了老獵戶。
老獵戶也是當過兵的人,明白秦昌所說的話,但還是聽得很認真,因為他知道任何一個細節出錯,就會導致秦昌的心血百廢,甚至牽連很大。
正在老獵戶離開山洞時,王生也準備收攤了。
正在整理攤子上擺著幾張狐皮、狼皮時,一個衣著體麵的中年男人停在攤前:“掌櫃的,這狐皮怎麼賣?”
王生立刻堆起笑臉:“客官好眼力,這是上好的雪狐皮,保暖又輕便。隻要三兩銀子。”
“三兩?太貴了。”男人搖頭。
“那您給個價?”
兩人一番討價還價,最後以二兩半成交。
王生收錢,包好狐皮,目送顧客離開。
等攤前暫時無人時,他對兩個“夥計”低聲道:“收攤,回住處。”
兩個夥計都是鷹揚軍諜報司的好手,聞言立刻動手收拾。
不多時,三人扛著剩餘的皮貨,穿過熱鬧的街市,回到城西租住的小院。
關上院門,王生臉上的商人笑容瞬間消失。
他立即把剛剛收到的銀子小心地剝開了,裏麵露出一張小紙條。
信的內容很簡單,隻有兩行字:“梁莊改道漢川城,西南軍已進貢洛城防區。”
王生在油燈下盯著這兩行字,眉頭緊鎖。
梁莊改道,意味著什麼?
是袁弼將軍的信起了作用?還是梁莊自己察覺到了異常?如果梁莊真的懷疑父親之死的真相,那麼漢川城將會成為西南局勢的另一個關鍵點。
可是李勝的五萬大軍已經逼近貢洛城了。
按照這個速度,最遲後天一早,西南軍就會在貢洛城下紮營。
而貢洛城的守軍……能守住嗎?
“掌櫃的,有訊息?”一個夥計輕聲問。
王生將信紙在油燈上點燃,看著它燒成灰燼:“梁莊沒去貢洛城,去了漢川。西南軍已經進入貢洛城防區。”
夥計臉色一變:“那貢洛城……”
“王上已經調兵了。”王生打斷他,“田進將軍的兩萬兵馬正在路上。”
他在屋裏不回踱步,突然停下腳步。
破局的關鍵會不會在梁莊身上?
“我要給梁莊送封信。”王生說。
“掌櫃的,這太冒險了。”夥計勸阻,“梁莊現在正在氣頭上,萬一他不信……”
“那就賭一把。”王生已經坐到桌前,攤開紙筆,“三年前我受王上之令,協助洛商護衛隊打通北境往西域的商道,曾在老西關與梁莊有過一麵之緣。當時他還請我喝了酒,說感謝我帶來的北境皮毛。”
他筆走龍蛇,寫了一封密信。
信的內容很簡單:
“梁將軍鈞鑒:當年受洛王令經老西關到西域,與將軍有一麵之緣,今聞將軍前往漢川,欲查令尊之事。受王上令,亦在磐石暗查此事,某可助一臂之力;如有訊息,兩地可互通有無。閱後即焚。——故人王生。”
王生這個名字,在西南知道的人不多。
但三年前那次會麵,梁莊應該還有印象。
梁莊會不會相信他?
王生不知道,但他必須賭一把。
他將密信折成極小的一塊,塞進一節中空的竹管內,交給最得力的手下:“想辦法送進漢川城,交給梁莊本人。記住,必須是本人。”
“明白。”
手下接過竹管,迅速消失在夜色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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