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玉突然不知為何,輕輕白了他一眼,這一眼嬌俏中帶著一絲嗔怪,讓賈明至看得一愣,心跳莫名漏了一拍。
“我哪知道你在聊這事?”明玉語氣軟了下來,“我看你們一直在聊天,我又無聊得很,腿也疼,心裏害怕,又不知道我們要去什麼地方,前途未卜的,這纔派人問一問。”
她這一個白眼和略帶委屈的解釋,讓賈明至心中的那點不耐煩瞬間煙消雲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絲歉疚。
自己光顧著滿足好奇心,確實忽略了同行者的感受,尤其她還是個傷員。
“是我考慮不周了。”賈明至語氣緩和下來。
“不過你問皇甫將這南洋的事怎麼這麼著急呀?”明玉好奇。
賈明至挺直了腰板,臉上露出認真和憧憬:“因為我是新任的開南城洛商聯盟管事啊,以後南洋的商貿拓展,很多都要經我的手。不把那裏的情況打聽清楚,怎麼知道接下來該怎麼辦?”
看著他眼中閃爍的、對事業充滿熱情和規劃的光芒,明玉忽然覺得,這個有時候顯得愣頭青、不解風情的男子,此刻身上有種格外吸引人的特質。
她看著他認真的側臉,突然不明所以地,輕聲而堅定地說了一句:“我相信你可以做到。”
賈明至一怔,轉頭看向她。
明玉微微避開他直視的目光,臉頰有些發熱,但還是補充道:“我會支援你的。”
這話說得有些沒頭沒尾,但賈明至看著她微微泛紅的臉頰和那雙明亮的眼睛,心中某根弦似乎被輕輕撥動了一下。
“呃……多謝明姑娘。”他有些笨拙的回應。
就在這時,前方傳來了繼續行進的口令。
賈明至站起身:“你好好休息,有什麼事再讓護衛叫我。”
這一次,他的語氣裡多了幾分真誠的關切。
明玉輕輕“嗯”了一聲,看著他轉身跑向隊伍前端的背影,嘴角不自覺地微微揚起。
武朔城,指揮使衙門。
炭盆裡的火劈啪作響,驅散著北地冬日的寒意。
李章坐在特製的輪椅上,腿上蓋著一張厚厚的毛皮毯子。
他麵色平靜,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輪椅的扶手,目光落在麵前桌案上的地圖,焦點卻似乎並不在那裏。
旁邊,站著兩鬢已經花白的老將陳權。
他原是老鷹揚軍郡城衛左僉事,被嚴星楚委以重任,鎮守這西線門戶武朔城,官拜指揮使。此刻,他眉頭微蹙,看著剛剛被副指揮使龔大旭放回桌案的那張紙。
龔大旭臉上殘留著驚訝與興奮交織的紅暈,他抱拳沉聲道:“卑職領命!馬上去辦!”說完,轉身大步流星地離去,甲冑發出輕微的鏗鏘聲。
看著龔大旭的背影消失在門外,陳權才緩緩開口,聲音帶著一絲沙啞:“沒想到,最終李將軍還是決定採用此計。”
他看向李章,眼神複雜,“此法雖絕妙,但吳征興此人用兵,向來謹慎。怕是……不容易中計啊。”
李章聞言,臉上露出一絲淡淡的笑容,那笑容裏帶著洞悉人心的意味:“陳將軍,依你之見,在吳征興眼裏,我們倆是個什麼形象?”
陳權愣了一下,隨即自嘲地笑了笑:“李大人您鎮守西北境多年,威名赫赫,但天下皆知,您擅守。至於我陳某……”
他頓了頓,“自駐防武朔城以來,除了修繕城防、整頓軍備,從未主動帶兵出征過。在吳征興看來,我大概就是個……看門的吧。”
“看門的?”李章哈哈一笑,聲音洪亮,“形容得好!我看的是西北的大門,陳將軍你看的是武朔城的大門。”
他話鋒一轉,眼神變得銳利,“而龔將軍,以前在盛興堡駐守,後來雖隨軍出征天陽,但也非主力前鋒。在吳征興的評估裡,我們三個,都不是那種擅長奇襲、敢於冒險的進攻型將領,都偏向穩守。這段時間以來,麵對他的六萬大軍,我們步步收縮,棄守外圍,全力鞏固城防,這更印證了他的判斷——我們會死守武朔城。”
他手指重重地點在地圖上武朔城的位置:“所以,我們這次偏要主動出擊,還要讓龔將軍陣前‘投降’,把他最想要的內幕‘軍情’拱手送上!做這件事,龔將軍壓力巨大,稍有不慎便是萬劫不復。但隻要能騙過吳征興,他那六萬大軍,就得給我徹底留在武朔城下!”
陳權深吸一口冷氣,他知道李章這是在行險,但也不得不承認,這是目前看來,能以最小代價最快速度解決武朔戰事,進而威懾西夏、震懾東南叛軍的最佳方案。
“但願……一切順利。”陳權最終隻能沉聲說道。
此時的龔大旭除了激動,壓力確實如山。
他從衙門出來後,臉色瞬間變得凝重無比。
他沒有回自己的府邸,而是直接去了軍營。
很快,他麾下最核心的五千兵馬被緊急集結起來。這五千人裡,很多都是跟著他從盛興堡出來的老兄弟,忠誠度毋庸置疑。
點將台上,龔大旭目光掃過下方一張張熟悉的麵孔,沒有多廢話,直接開始點將分配任務。
隨後到營房,他招來兩名最信任的副將,三人湊在一起,低聲密語了許久。兩名副將初時麵露驚愕,隨即轉為決然,重重抱拳領命。
隊伍匆匆吃過晚飯,在夜色初降時,悄無聲息地集結完畢。
龔大旭翻身上馬,深吸一口冰涼的空氣,猛地揮手:“開城門!落弔橋!出發!”
武朔城的西門在沉重的吱呀聲中緩緩開啟,弔橋轟然落下。
龔大旭一馬當先,率領五千步騎混合部隊,迅速湧出城門,直撲城外西夏軍大營的方向。
這一舉動,立刻引起了城外西夏哨探的警覺。
嗚——嗚——嗚——
蒼涼的號角聲在西夏大營中響起。
中軍大帳內,吳征興正在用飯,聽到號角聲,他放下筷子,臉上並無太多意外之色。
“偷營?”他擦了擦嘴,冷哼一聲,“困獸之鬥罷了。傳令,命楊健前鋒營一萬騎兵出擊,給我攔住他們,試探其虛實!”
命令下達,西夏大營轅門洞開,早已準備就緒的一萬精銳騎兵如同決堤的洪流,呼嘯著迎向龔大旭部。
兩軍在距離西夏大營不到三裡的一片相對開闊的荒野上轟然相撞!
剎那間,刀劍碰撞聲、戰馬嘶鳴聲、士兵的怒吼與慘叫聲響成一片。
火光下,人影交錯,鮮血飛濺。
龔大旭部雖然精銳,但人數處於劣勢,又是步騎混合,在平原上麵對純粹的一萬西夏鐵騎,很快就落了下風,陣型被不斷壓縮、切割。
眼看就要陷入重圍,傷亡持續增加,龔大旭突然揮刀格開一名西夏騎兵的劈砍,運足丹田之氣,用盡平生力氣大聲吼道:“住手!我要麵見吳將軍!我龔大旭願率部投降!”
這一聲吼,如同平地驚雷,不僅讓周圍拚殺的西夏兵愣住了,連他麾下的不少鷹揚軍士兵也懵了,攻勢不由得一滯。
訊息很快傳回中軍大帳。
“投降?”吳征興聞言,微微一愣,隨即嘴角勾起一抹譏諷的笑容,“陣前倒戈?哼,怕是詐降吧!告訴楊健,不必理會,繼續圍殲,一個不留!”
傳令兵正要離去,前方又傳來新的訊息:龔大旭再次高喊,願讓部下全部放下武器,隻求麵見吳將軍,並有關於武朔城守軍的重要軍情稟報!
吳征興撚著鬍鬚,沉吟起來。
龔大旭的身份不低,是武朔城副指揮使,若真能投降,對打擊守軍士氣大有裨益。至於所謂的重要軍情……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
“告訴楊健,如果龔大旭部當真放下武器,可以接受他們投降。將龔大旭本人帶來見我,其部眾,繳械分散看管!”吳征興最終下令,眼中閃爍著警惕與算計的光芒,“嚴密監視,若有異動,格殺勿論!”
前方戰場,得到命令的西夏軍停止了攻擊,但依舊刀出鞘、箭上弦,將龔大旭及其部下團團圍住。
龔大旭率先扔下了手中的戰刀,高聲命令:“所有人,放下兵器!”
鷹揚軍士兵們麵麵相覷,但在龔大旭嚴厲的目光和副將的帶頭下,最終還是遲疑地、不甘地放下了手中的武器,叮叮噹噹響成一片。
龔大旭被帶到了吳征興的中軍大帳。
西夏士兵隻是收走了他的佩刀,並未捆綁。
大帳內燈火通明,吳征興端坐在主位之上,兩旁將領按刀而立,目光森然地盯著走進來的龔大旭。
龔大旭深吸一口氣,上前幾步,恭敬地抱拳行了一禮,姿態放得很低:“敗軍之將龔大旭,拜見吳將軍。”
吳征興打量著他,見他甲冑染血,臉上帶著疲憊與一絲惶恐,態度倒也恭順,便淡淡開口道:“龔將軍陣前請降,所謂何故啊?”
龔大旭抬起頭,臉上擠出幾分憤懣與無奈:“吳將軍率天兵壓境,威勢無雙。武朔城內原本有三萬兵馬,但此前東征……呃,王上……嚴星楚東征不利,又從武朔城調走了一萬精銳支援,如今城中可用之兵不過兩萬!”
他隱去了李章暗中讓部隊分散潛回的真實情況,隻說調走一萬,誇大守軍劣勢。
“麵對將軍六萬朝廷精銳,城中軍心浮動,人人自危。那李章與陳權,不想著如何穩定軍心,反而今夜強令我率領五千弟兄出城,美其名曰‘主動出擊,激勵士氣’,實則就是讓我們去送死,當炮灰!龔某寒心至極,不願麾下弟兄白白送命,更不願為這等庸將陪葬,故而願棄暗投明,歸順朝廷!”
他這番話說得情真意切,將一個被上司排擠、逼入絕境的將領形象演繹得淋漓盡致。
吳征興聽著,臉上不動聲色,心中卻在快速盤算。
武朔城守軍兵力空虛,他是相信幾分的,李章和陳權用兵保守,拿部下當炮灰激勵士氣這種事,也並非不可能。
但他生性多疑,自然不會立刻全信。
他嗬嗬一笑,語氣帶著幾分安撫:“龔將軍能識時務,迷途知返,實乃俊傑。朝廷正值用人之際,絕不會虧待投誠義士。”
他話鋒一轉,“隻是,龔將軍方纔所言,有重要軍情稟報,不知除了這些,還有何指教?”
龔大旭臉上適時地露出諂媚之色,上前半步,壓低聲音道:“確有重要軍情!但在稟報之前,龔某鬥膽,想與吳將軍確認幾件事,以求心安。”
“哦?何事?”吳征興挑眉。
“龔某率部歸順朝廷後,不知朝廷……將如何安置龔某?待武朔城光復,龔某的舊部,是否仍由龔某統領?”龔大旭搓著手,一副既期待又忐忑的樣子,活脫脫一個權力欲旺盛又貪生怕死的降將模樣。
吳征興看著他這副姿態,心中那點疑慮又消散了幾分,突然哈哈大笑道:“我道是什麼事!龔將軍放心,待本將軍拿下武朔城,必當親自上書陛下與太後,為你請功!保舉你一個武朔城指揮使,再封你個武朔伯,又有何難?至於你的舊部,自然還是歸你統領,朝廷絕不會插手乾涉!”
龔大旭聞言,臉上露出狂喜之色,但隨即又變為一絲猶豫和擔憂:“吳將軍金口玉言,龔某自然是信的……隻是,空口無憑,可否請將軍親書一封憑證,讓龔某……也好徹底安心,死心塌地為朝廷效力?”
他眼巴巴地看著吳征興,姿態卑微。
吳征興心中冷笑更甚,果然是個不見兔子不撒鷹的主。但他要的就是龔大旭這種“貪念”,有慾望的人纔好控製。
“行!這有何難!”吳征興爽快答應,立刻讓人取來紙筆,當場揮毫,寫下一封承諾書,言明若隻要拿下武朔城,必保舉其為武朔伯、武朔城指揮使,並使其統領舊部。寫完後,還蓋上了自己的將印。
龔大旭看著戲快成了,雙手顫抖地接過那張紙,仔細看了兩遍,如同捧著絕世珍寶,小心翼翼地摺好,塞進貼身的衣襟裡,還用手按了按,彷彿生怕它飛了。
吳征興將他這小動作盡收眼底,心中那點警惕又降了幾分。
收好“護身符”,龔大旭彷彿徹底放下了包袱,他整了整衣袍,神色變得無比凝重,聲音壓得更低,幾乎隻有吳征興能聽清:
“吳將軍,卑職所要稟報的‘重要軍情’,關乎此戰勝負,甚至關乎朝廷能否一舉平定西北!”
吳征興神色一凜,身體微微前傾:“講!”
“三日前,李章那老賊,密令原從武朔城調去支援東牟戰事的一萬兵馬——由副將趙充統領,已從草原繞道,秘密回援武朔城!”
吳征興瞳孔微縮。
龔大旭繼續道:“這一萬人,皆是鷹揚軍老卒,裝備精良,戰力強悍。更可怕的是,他們攜帶了四十餘門飛騎炮!”
聽到飛騎炮三字,帳內幾位西夏將領都微微變色。
鷹揚軍的火炮之利,天下皆知。
“據我所知,趙充部日夜兼程,將於今夜二更末(約晚上十點),途經城北五十裡外的黑石峽!”龔大旭語氣急促,“若讓這一萬生力軍,尤其是那四十多門飛騎炮順利抵達武朔城下,與守軍會合,城內守軍士氣必然大振!屆時,將軍縱有六萬雄兵,恐怕也需耗費旬月之功,付出巨大代價方能破城啊!”
他觀察著吳征興越來越沉的臉色,添上最後一把火:“眼下寒冬已至,將軍大軍遠征,糧道漫長,若久頓於堅城之下,師老兵疲,後勤難繼,恐非朝廷之福,亦非將軍之福啊!”
他喘了口氣,看了看周邊,走到地圖旁,指向地圖上黑石峽的位置:“將軍請看,黑石峽地勢險要,兩側山林密佈,易於設伏。趙充部遠道而來,又是夜行軍,必然人困馬乏,陣列不整。若將軍能速遣精兵一萬五千至兩萬,提前趕至黑石峽設伏,待其全部進入峽穀,前後夾擊,必可一戰盡殲!此部雖精,然孤軍深入,無城可依,無援可待,正是天賜良機,將軍切不可錯過!”
說罷,龔大旭再次從懷中掏出一張有些皺巴巴的紙,雙手呈上:“此乃李章給趙充的密令副本,上麵明確寫著‘務於廿五日夜抵武朔,不得延誤’!將軍明鑒,今日正是廿五日!”
吳征興一把抓過那張紙,湊到燈下仔細觀看。
上麵的筆跡、印信,都與他所知的鷹揚軍文書形製一般無二。
他的心臟劇烈跳動起來。
但他生性多疑,盯著龔大旭,目光如鷹隼般銳利,彷彿要刺穿他的內心:“龔將軍……你連敵軍抵達的時辰都掐算得如此精準?莫非……是與那趙充早有聯絡,故意設下圈套,引我軍入彀?”
龔大旭麵色不變,反而露出一絲被冤枉的委屈和決絕,他躬身道:“吳將軍!正因李章、陳權逼我部出城送死,將我逼入絕境,龔某纔不得不反,為自己和手下幾千弟兄尋一條生路!若非走投無路,龔某豈敢行此背主投降之事?此情報若有一字虛妄,待將軍發現任何不妥,但請斬下龔某首級,高懸旗杆,龔某絕無怨言!”
他的話語鏗鏘,帶著一股破釜沉舟的意味。
吳征興死死盯著他,半晌沒有說話,大帳內落針可聞,氣氛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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