親兵營,這支陳漆最核心的護衛力量,此刻他們用血肉之軀,硬生生為突圍部隊爭取到了寶貴的時間。
鮮血染紅了腳下的每一寸土地,屍體堆積如山,幾乎阻斷了東牟追兵的道路。
當吳常清在渾山上,透過千裡鏡看到那慘烈的一幕,看到陳漆的將旗在東牟兵潮中一次次豎起又倒下,最後徹底消失時,這個鐵打的漢子也忍不住淚濕眼眶。
他派出生力軍,拚命接應。
最終,當最後一批突圍的丙字營和丁字營的殘兵,以及少數渾身是傷、幾乎脫力的炮兵和輔兵踉蹌著衝上渾山的安全範圍時,清點人數,從山下接應上來的,已不足五千人……
而陳漆,這位斷後的大將,在混亂中,失去了蹤跡。
沒有人看到他倒下,也沒有人看到他被俘,他就這樣消失在了亂軍之中,生死不明。
山下的東牟軍並未立刻攻山,而是開始清理戰場,收繳鷹揚軍遺棄的裝備和物資,並將渾山團團圍住。
渾山頂上,雖然兵力加上吳常清原有的一萬五千人,依舊有兩萬之眾,火炮齊全,彈藥暫時充足,據險而守並非沒有一戰之力。
但主將失蹤,傷亡慘重的陰霾籠罩在每一個人心頭,士氣低落到了穀底。
吳常清強忍著心中的悲痛和不安,他知道現在自己就是這兩萬人的主心骨。
他立刻下令加固工事,分配防務,同時,沒有絲毫猶豫,派出最得力的斥候,攜帶緊急軍情,再次向嚴星楚大帥稟報:北路軍慘敗,陳漆將軍失蹤,我軍殘部兩萬餘人被圍困於渾山,形勢危急!
一個時辰後,遠在主戰場的嚴星楚,剛剛接到陳漆早些時候派人送來的,關於分兵搶佔渾山,請求支援的訊息。
嚴星楚看著地圖,沉吟道:“托術將軍,你速率兩萬騎兵前往渾山方向接應。”
當托術走了二個時辰後,到了到了寅時。
嚴星楚的大帳裡,還燈火通明,手下將領正在接受渡河的命令。
而也在此時,吳長清派出五名傳信兵,隻有一位成功地到達了撫河大營。
這名傳信兵被扶進帥帳時,幾乎隻剩下一口氣。
腰間的傷口簡單包紮過,但滲出的鮮血依舊染紅了臟汙的軍服。
他臉色慘白,眼神卻帶著從屍山血海裡爬出來的執拗。
“大帥…渾山…我們敗了…陳漆將軍…掩護炮營…失蹤了…”
帳內瞬間沉寂。
所有將領的目光都聚焦在背對著眾人,正凝視沙盤的嚴星楚身上。
嚴星楚的身體幾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扶著沙盤邊緣的手指因用力而指節發白。但他轉過身時,臉上已看不出絲毫波瀾,隻有眼底深處一抹難以化開的沉重。
“詳細說。”他的聲音平靜得像結了冰的湖麵。
傳信兵斷斷續續,將渾山遭遇楊烈部頑強狙擊,趙勇部快速合圍,陳漆為保炮營主力搶佔渾山高地,親率斷後部隊死戰,最終失蹤的慘烈過程敘述了一遍。
說到陳漆的將旗在敵潮中一次次豎起又倒下,最後消失時,這硬漢子的聲音也帶上了哽咽。
帳內一片壓抑的喘息聲,幾個與陳漆交好的將領眼睛都紅了,拳頭攥得咯咯響。
史平站在嚴星楚身側,心頭巨震,他太清楚陳漆這些老兄弟在大帥心中的分量。
“大帥!”一員悍將忍不住踏前一步,聲音嘶啞,“請讓末將帶兵渡河,踏平東牟大營,為陳將軍報仇!”
“對!報仇!”
群情激憤。
嚴星楚目光掃過眾人,那眼神冰冷而銳利,瞬間壓下了帳內的躁動。
“報仇?”他的聲音不高,卻帶著金石之音,“陳漆用他自己,換來了炮營主力,換來了渾山這個釘子!他現在是生是死尚未可知,你們就要把他換來的局麵,因為一時意氣,徹底葬送嗎?”
他走到沙盤前,手指重重點在撫河渡口:“我們的仗,還沒打完!都給我回到崗位上去,執行原定計劃!史平!”
“末將在!”史平凜然應聲。
“第二次佯攻,照常進行!聲勢,要比第一次更大!我要讓陳彥確信,我嚴星楚已經因為陳漆之事,方寸大亂!”
“是!”
眾將看著嚴星楚冷靜得近乎冷酷的臉,雖然心中悲憤難平,卻也不敢再違逆軍令,紛紛抱拳領命,退出帳外。
帳內隻剩下嚴星楚和史平。
嚴星楚緩緩走到帳門口,望著外麵瀰漫的晨霧,沉默良久,才用一種極低的聲音,彷彿自言自語:“傳令給陸節,還有周興禮,不惜一切代價,找到陳漆。活要見人,死…要見屍。”
史平心中一痛,沉聲道:“明白,我立刻去辦。”
撫河東岸,陳彥被親衛從淺眠中喚醒。
“殿下,對岸又有動靜了,鷹揚軍似乎在趁霧渡河!”
陳彥披衣而起,快步登上望樓。
此時寅時剛過半,天地間灰濛濛一片,濃重的霧氣籠罩著撫河,隻能隱約看到河麵上有無數黑影在晃動,人聲、船槳聲、水流聲混雜傳來。
“嚴星楚這麼急?”陳彥蹙眉,心中有些不信。
這才什麼時辰,霧氣又大,絕非渡河良機。
但斥候接連回報,確認鷹揚軍確實在大規模行動,鋪設浮橋,調動船隻,夜間的動作比昨日白天還大,先鋒部隊看樣子不下萬人已經下水。
陳彥嘴角勾起一抹冷笑:“看來渾山的訊息傳過去了。嚴星楚啊嚴星楚,你終究還是年輕,沉不住氣。傳令各軍戒備,火炮對準河麵,給本宮轟!”
命令下達,東牟軍陣地上百門火炮次第怒吼,熾熱的彈丸劃破霧氣,砸進撫河。
霧中頓時火光閃爍,爆炸聲、木頭碎裂聲、隱約的慘叫聲響成一片。
轟擊持續了約兩刻鐘,對岸的動靜漸漸平息下去。
陳彥心情舒暢地回到了大帳。
不久,北路軍詳細的戰報也送到了他手上,確認殲滅鷹揚軍陳漆部近萬,主將陳漆失蹤。
“可惜,讓陳漆跑了,死活不知。”陳彥略有遺憾,但整體戰果讓他滿意。他幾乎能想像到對岸嚴星楚得知訊息後,那氣急敗壞的模樣。
然而,他這口茶還沒嚥下去,外麵再次傳來喧嘩。
“殿下!鷹揚軍又來了,這次人更多!”
陳彥一愣,再次登上望樓。隻見大霧未散,但對岸的鼓譟聲、喊殺聲震天動地,比之前那次更加猛烈,彷彿有數萬大軍不顧生死地要強渡過來。
“瘋了…真是瘋了…”陳彥搖頭,看來嚴星楚是徹底失去了理智。“也好,本宮就看你還有多少家底可以揮霍!命令全軍,繼續轟擊!弓弩也給我準備好,靠近岸邊的,一律射殺!”
第二輪更加猛烈的阻擊開始了。
炮火更加密集,河麵上彷彿開了鍋。這一次的“戰鬥”似乎持續了更久,對岸鷹揚軍的“攻勢”也顯得更加“頑強”,但最終,還是在東牟軍強大的火力下,再次“潰敗”了。
河麵終於徹底安靜下來。隻有被炮火引燃的船隻殘骸在河麵上漂浮燃燒,發出劈啪的聲響。
天色漸漸放亮,霧氣也開始消散。
陳彥舉著千裡鏡,仔細觀察對岸。
西岸鷹揚軍的營地一片狼藉,旌旗歪倒,戰鼓丟棄,輜重散落一地,卻看不到一個人影。
“撤了?”陳彥心中疑竇叢生。
這撤得也太乾淨,太迅速了。
他立刻派出斥候渡河偵查。不久,斥候回報,西岸營地已空,鷹揚軍連夜撤走,蹤跡全無。
更有斥候救回了在昨日白天被俘的東牟軍宋令部的士兵。
這些士兵驚魂未定,講訴著自己在鷹揚軍慌亂撤退時逃出來時的經歷,還提到聽說鷹揚軍幾次渡河損失起碼超過兩萬,嚴星楚如何暴怒又如何無奈下令撤軍……
陳彥看著河麵。
確實漂浮著一些雜物和少許屍體,但若說兩萬人的損失…這河麵上的痕跡,未免太“輕描淡寫”了。
大部分屍體呢?沉底了?還是順流漂走了那麼巧?
他踱著步,反覆推敲。
嚴星楚是愛兵如子的人,就算因陳漆之事衝動,也不可能如此不智地連續發動兩次自殺式進攻。
這不像他的風格。
突然,一個念頭如同閃電般劃過他的腦海!
“不好!”陳彥臉色驟變,“北路軍!楊烈!”
他猛地意識到,嚴星楚這兩次聲勢浩大的“強渡”,根本目的可能就不是為了過河!
而是為了吸引他的全部注意力,掩蓋其為渾山方向的解圍行動創造機會,並順利撤走主力!
“快!傳令京營,立刻集結,準備渡河北上!”陳彥急聲下令。
就在這時,又一封緊急軍報送到他手中。
東海關失守!段淵、黃衛部聯合袁弼部已於今日子時攻破關城!而負責支援的張義德和王崇,竟擅自率兩萬人退守臨東城!
“張義德!王崇!蠢材!廢物!”陳彥氣得血氣上湧。
東海關一丟,鷹揚軍就拿到了遏製東牟陸上南下的鑰匙!
這兩人畏敵怯戰,罪該萬死!
副將邰司連忙勸道:“殿下息怒,東海關已失,趙、王二人退守臨東,至少…至少擋住了敵軍趁勢北上的通路,也算…亡羊補牢。”
陳彥強迫自己冷靜,他知道現在不是追究責任的時候。
他迅速做出部署:“邰司,你帶宋令的殘部,立刻去臨東城,接過指揮權,給本宮守住那裏!京營隨本宮北上,接應楊烈!”
渾山腳下,楊烈部的日子確實不好過。
托術率領的兩萬草原騎兵趕到後,並沒有直接衝擊楊烈的堅固營壘,而是發揮機動力優勢,不斷襲擾、切割。
楊烈派出去攻打托術的趙勇部兩萬人,被托術的騎兵打得大敗,損失慘重,狼狽逃回。
等到天色大亮,山上的吳常清看到援軍已至,立刻精神大振,指揮休整了一夜、炮火充足的部隊開始向下擠壓。
托術的騎兵在外圍遊弋,封堵楊烈撤退的路線。
楊烈部陷入了被內外夾擊的困境。
吳常清的火炮從高處不斷轟擊,雖然精度受限,但那聲勢和偶爾落入陣中的炮彈,對士氣的打擊是巨大的。
外圍托術的騎兵則像狼群一樣,隨時可能撲上來咬一口。
楊烈嘗試組織了幾次反擊,想打破一個缺口,但在鷹揚軍步炮騎的聯合打擊下,都失敗了。部隊傷亡持續增加,士氣愈發低落。
“將軍,撤吧!再不走,等嚴星楚的主力合圍過來,我們就全交代在這裏了!”趙勇苦勸。
楊烈看著周圍疲憊惶恐的士兵,又望瞭望渾山上那嚴陣以待的炮口,知道事不可為,隻得咬牙下令:“交替掩護,向黑廣城方向撤退!”
然而,想走也沒那麼容易。
托術的騎兵如同附骨之疽,死死咬住撤退的東牟軍後衛和側翼。
吳常清也指揮部隊從山上壓下來,火炮推進射擊,進一步加劇了東牟軍的混亂。
一場追擊戰下來,楊烈帶出來的三萬本部兵馬,最終隻有一萬餘人僥倖逃脫,輜重糧草丟棄無數,可謂是傷筋動骨。
托術和吳常清見好就收,並沒有窮追不捨。
因為嚴星楚的軍令已經到了:解圍之後,立即合兵一處,退回黑雲關!同時,黑雲關參軍胡營已經率兵出關接應,防備陳彥京營主力的反撲。
陳彥撲了個空,看著滿目狼藉的渾山戰場,臉色鐵青。
他感覺自己像一隻被牽著鼻子走的牛,嚴星楚看似在正麵與他角力,實則暗度陳倉,不僅解了渾山之圍,還順利拿下了東海關!
思索後,他下令京營主力進駐黑廣城。
就在他舔舐傷口,重新部署防線時,一股詭異的流言如同瘟疫般在東牟國內乃至整個大陸迅速傳播開來。
流言繪聲繪色地描述:鷹揚軍此次東征,雖奪回東海關,但實乃慘勝,元氣大傷!段淵、黃衛強攻東海關,巷戰損失高達三萬!袁弼野戰張義德,損失一萬!嚴星楚親率主力多次強渡撫河,被陳彥打得丟盔棄甲,損失超過三萬!北路軍陳漆部更慘,幾乎全軍覆沒,主將陳漆失蹤,損失兩萬!
林林總總,鷹揚軍此戰損失接近十萬之巨!
為了填補兵力空缺,嚴星楚已急令從武朔城、井口關、紅印城、塗州城、隆濟城等腹地各抽調一萬兵馬,合計五萬人,火速增援前線!
這流言傳得有鼻子有眼,甚至連一些“細節”都分毫不差,迅速引發了各方震動。
陳彥初聽時,先是愕然,隨即一股荒謬感湧上心頭。
他自家損失多少,心裏跟明鏡似的,鷹揚軍怎麼可能損失十萬?那嚴星楚還不直接成光桿元帥了?
根據他的估計,鷹揚軍損失最多不過五萬,甚至謠言提到的幾次渡河戰損三萬人,他根本不相信,就是救回的被俘虜士兵嘴裏的二萬人,他也覺得不可靠。
他屏退左右,反覆思索著整個戰局的演變。
東海關被迅速攻破……渾山激戰,陳漆部雖敗但炮營主力得以保全……撫河數次詭異的“強渡”和“慘重損失”……鷹揚軍毫不猶豫地迅速從撫河西岸退兵……現在,這鋪天蓋地、明顯誇大其詞的“慘重損失”流言……
一個個線索在他腦中串聯、碰撞。
嚴星楚不是莽夫,他每一步都帶著極強的目的性。
他打東牟,做了這麼多的動作,到底是為什麼……
除非……他打東牟的本意,就不是要一口吞下東牟!他真正的目標,從始至終,就是拿下東海關!
陳彥的手指猛地戳在地圖上的東海關,然後緩緩向西移動,劃過鷹揚軍的控製區,最終落在了西夏的位置上!
一個清晰的、驚人的戰略圖景在他腦海中豁然開朗!
是了!東牟立國百年,樹大根深,絕非一次遠征就能覆滅。
嚴星楚的目的,就是拔掉東海關這顆釘子!
隻要東海關和黑雲關這兩把陸上“鐵鎖”掌握在鷹揚軍手裏,東牟再想從陸路威脅鷹揚軍腹地,就難如登天!
屆時,鷹揚軍隻需要用青州港水師盯住東牟的鎮海府水師,其龐大的陸軍主力就能徹底騰出手來!
現在傳的所謂損失慘重、內地空虛的謠言,就是想示敵以弱,引蛇出洞!他在告訴所有潛在的敵人:我鷹揚軍現在很虛弱,老家都沒兵了,你們快來打我啊!
而最有可能,就是一直隔岸觀火,對鷹揚軍心懷忌憚甚至敵意的西夏!
“好一個嚴星楚!這是把聲東擊西,明修棧道,暗度陳倉都用上了!”陳彥倒吸一口涼氣,背後驚出一身冷汗。
他幾乎可以肯定,嚴星楚的主力,此刻已經不在黑雲關,還有段淵,袁弼等部一樣有調動,而且都是往西!
那張開的血盆大口,正等著西夏自己撞上去!
他立刻召來親信,東牟諜報司首領桑選。
“桑選,立刻動用所有能動用的力量,重點偵查兩個方向:第一,嚴星楚本人及其主力兵團的確切位置!第二,西夏邊境各城池方向的軍隊調動情況!要快!我們必須確認嚴星楚的下一步動作!”
“是,殿下!”桑選領命匆匆而去。
陳彥坐回椅中,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桌麵。
他看穿了嚴星楚的佈局,但東牟新敗,損失不小,他無力也無意去阻止嚴星楚對付西夏。甚至,從某種程度上說,西夏現在挑起戰爭,對東牟並非壞事。
“嚴星楚……就讓你和西夏先去拚個你死我活吧。”陳彥眼中閃爍著複雜的光芒,既有被利用的惱怒,也有隔岸觀火的冷靜。
桑選的情報網路高效運轉起來,但嚴星楚的保密工作做得極好,其主力動向一時難以完全摸清。
然而,關於西夏調兵遣將的情報,卻如同雪片般飛向黑廣城。
安靖城、岩山城方向,西夏軍隊頻繁調動,糧草物資大量集結,規模空前!
兩天後,一個石破天驚的訊息,如同投入平靜湖麵的巨石,激起了千層浪:西夏正式對鷹揚軍宣戰!
兵分兩路,一路由安靖城出兵六萬,猛攻鷹揚軍西線門戶武朔城!另一路從岩山城出兵五萬,進攻紅印城!
大陸嘩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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