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了許久,陶玖才猛地抬起頭,通紅的雙眼看向一直僵立在原地、死死咬著嘴唇不讓自己哭出聲的餘成。
他站起身,走到餘成麵前,雙手用力按在少年尚且單薄的肩膀上,聲音因極力壓抑悲痛而顯得異常沙啞沉重:“餘成!”
他喚著少年的名字,目光灼灼,“你聽著!你父親,餘重九,他是為了鷹揚軍,為了我們共同的事業,戰死在南洋的!他是英雄!是頂天立地的好漢!”
他頓了頓,語氣更加凝重:“當年北境大疫,若非你父親冒死帶回藥材,不知要多死多少百姓!他於鷹揚軍,於這北境萬千黎庶,都有大恩!這份恩義,我們所有人都記著!”
陶玖凝視著餘成那雙與餘重九極為相似、此刻卻盈滿淚水和迷茫的眼睛,一字一句道:“你今年十二歲了,不算小了。你父親走了,從今天起,你就是餘家的頂樑柱,是你母親的主心骨!”
“你要記住你父親的忠勇,但更要記住‘孝’字!你現在首要的,不是悲傷,不是想著報仇,而是要收拾好你自己的心情!”
陶玖的聲音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因為你母親……你娘她……此刻還不知情。她若看到你這副模樣,心裏該是何等煎熬?你必須挺起胸膛,穩住心神,陪著你娘,一起度過這一關!明白嗎!”
餘成仰著頭,看著陶玖通紅的眼中那混合著巨大悲痛與殷切期望的目光,他瘦小的身體劇烈地顫抖了一下,然後,他用盡全身力氣,重重點了點頭。
“我……我明白,陶世伯。”少年開口,聲音帶著哭腔,卻異常清晰堅定。
他抬起袖子,狠狠擦去臉上的淚痕,儘管新的淚水很快又蓄滿眼眶,但他努力挺直了脊樑。
他知道,從這一刻起,他不能再隻是一個失去父親的孩子。
他是餘家的兒子,是母親未來的依靠。
父親是英雄,他不能給英雄丟臉。
看著餘成努力剋製悲傷、試圖變得堅強的模樣,洛青依的淚水流得更凶,而陶玖,則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眼中閃過一絲欣慰,更多的,卻是無邊無際的、為老友逝去而湧上的悲涼。
陶玖和其夫人範芳陪著洛青依、餘成一起到了餘府。
餘重九夫人李三娘聽聞訊息後,幾次暈厥。
直到餘成說了一句話:“娘,爹走了,難道你還要兒子成為一個沒有娘親的人嗎?”
李三娘終於深吸了一口,讓堅持了下來。
範芳也上前摟住李三娘,告訴她為了孩子,安撫她不要胡想。
洛青依也上次緊緊的握著她的手,像是要把自己的力量傳遞給她。
數日後,命令抵達開南城及相關的部隊。
皇甫輝接到命令後,沒有絲毫猶豫,立刻點齊麾下兩千經歷過海戰和陸戰錘鍊的精銳騎兵。
與此同時,北天護衛隊的楊霸也接到了命令。
他早就對南洋心馳神往,上次沒能長期駐紮一直引以為憾,此刻聽說餘重九戰死、巴拉港被毀,更是怒火中燒,嗷嗷叫著點齊三千最能打的老弟兄,攜帶了大量工程器械和重建物資。
兩支隊伍在開南港匯合,搭乘著緊急調集而來的商隊、運輸船和水師護航戰艦,揚帆起航,帶著復仇的怒火和堅定的意誌,劈波斬浪,直指南洋達卡國。
鷹揚軍的戰旗,第一次以如此強勢的姿態,即將正式插上異國的土地。
皇甫輝站在船頭,年輕的臉龐上寫滿了冷峻。
他知道,這次去,不僅僅是駐防和重建,更是一場立威之戰。
同時,朔風凜冽,卷過井口關下焦黑一片的土地,帶著刺鼻的硝煙和未散的血腥氣。
鷹揚軍與白袍軍聯營數十裡,旌旗密佈,刀槍如林,一股大戰將至的凝重壓力,沉甸甸地壓在關牆上每一個守軍心頭。
中軍大帳內,氣氛卻與外麵的肅殺略有不同,帶著一絲微妙的緊繃。
“不行!我不同意!”貢雪的聲音清亮,帶著不容置疑的堅決,她一身合體的千戶官服,襯得身姿挺拔,此刻柳眉倒豎,看向主位的黃衛。
“我麾下三千土司兵,最擅長的就是山地攀爬、險處突擊!明日總攻,正麵吸引火力,側翼奇襲破敵,這尖刀任務,自然該由我來!黃將軍,你讓我帶著兄弟們在這裏乾看著,是信不過我們西南兒郎的能耐嗎?”
她語速又快又急,像連珠炮一樣,目光灼灼地盯著黃衛。
黃衛的手指在地圖上“望星崖”區域重重敲了敲:“此處是我和謝帥上次走的舊路,石寧現今必有防備,恐怕已佈滿陷阱。”
貢雪按捺不住,上前一步,聲音清亮急切:“正因為有防備,這尖刀任務,非我莫屬!”
她目光灼灼,帶著不容置疑的堅決,“我可立軍令狀,!”
黃衛抬起眼,目光平靜地看向她:“貢千戶,勇氣可嘉。但戰爭非是兒戲,亦非賭氣。”
“你!”貢雪氣結,胸脯起伏,覺得黃衛簡直不通情理,“你就是信不過我們!我…”
謝坦坐在一旁,看著眼前這對男女將領的爭執,臉上不由得露出一絲無奈的苦笑。
這黃衛將軍,年紀輕輕,用兵卻老成得可怕,像一塊浸透了水的牛皮,韌勁十足。而這貢雪千戶,性子如火,銳氣逼人。
他輕咳一聲,開口勸撫道:“貢千戶勇武可嘉,黃將軍思慮周全,都是為我軍破關著想。依我看,黃將軍所言在理。攻堅之初,消耗巨大,確需保留一支精銳以應變。貢千戶麾下勇士,不妨先作為預備隊,待關牆上開啟缺口,再一鼓作氣,擴大戰果,豈不更好?”
他說話間,目光卻不自覺地掃過帳外。
隻見營中往來兵士,有來自草原、身材魁梧、披髮左衽的恰克騎兵,有來自西南、膚色黝黑、身手矯健的土司兵,有鷹揚軍本部盔明甲亮的正規步騎,甚至還有如貢雪這般英姿颯爽的女將……鷹揚軍真是海納百川。
他心中暗忖:父親在世時,常感嘆各方勢力傾軋,內鬥不休。若白袍軍想要生存下去,乃至報此血仇,或許……真的需要一個如此包容且有實力的強大依靠。
他下意識地摸了摸懷中那份冰涼而沉重的物件——父親臨終前,屏退左右,隻留他一人,親手交給他的那份密令。
那上麵的決定,將關乎整個白袍軍的未來。
貢雪聽了謝坦的話,雖然怒氣稍平,但仍有些不甘心,嘟囔道:“預備隊……那豈不是要看著別人先立功?”
她瞪了黃衛一眼,“反正,關鍵時刻,必須讓我上!”
黃衛對上她倔強的目光,心中有些好笑,又有些無奈,麵上卻依舊平靜:“屆時自有安排。貢千戶,軍令如山。”
他不再糾纏此事,轉而指向地圖,沉聲道:“好了,閑言少敘。根據這幾日探查,石寧在關牆東北角‘望星崖’下的佈防,因地形險峻,相對薄弱。明日拂曉,邵經將軍指揮主力於關東率先進攻,吸引守軍注意。我部精銳與白袍軍敢死隊,由此處藉助鉤鎖、飛梯,秘密攀爬……”
就在黃衛部署總攻細節的同時,近百裡外的盛興堡外,則是另一番景象。
與井口關即將爆發的血戰不同,段淵對盛興堡採取了另一種策略——絕對的壓製與耐心的瓦解。
巨大的營壘將盛興堡圍得水泄不通。
恰克騎兵在外圍不斷遊弋,如同狼群環伺,切斷了一切內外聯絡。
而在營壘前沿,一門門黝黑的飛騎炮和少數幾門沉重的重炮,早已構築好堅固的炮位。
段淵登上一座高高的望樓,麵無表情地俯瞰著那座如同沉默巨獸般的堡壘。
副將烏尼站在他身旁,有些焦躁地搓著手:“將軍,圍了這麼久,兄弟們手都癢了!不如讓我的兒郎們沖一次試試?”
段淵頭也不回,聲音淡漠:“烏尼將軍,我們的任務,是釘死這裏,消耗他們,而非用勇士的性命去填壕溝。傳令下去,炮兵分隊,自今日起,不分晝夜,每隔一個時辰,對堡內疑似糧倉、水源及兵營區域,進行一輪擾亂性炮擊。無需齊射,但要讓他們無法安眠。”
他頓了頓,補充道:“尤其是夜間,更要‘熱鬧’一些。”
烏尼先是一愣,隨即恍然大悟,咧開大嘴笑了:“將軍高明!這是要熬乾他們的精氣神啊!”
當夜,盛興堡內的周軍,便領略到了什麼叫“度日如年”。
原本寂靜的夜晚,被突如其來的炮聲一次次撕裂。
炮彈落點刁鑽,雖不集中,卻總在人們剛剛鬆懈下來時響起,炸毀屋舍,驚擾牲畜,更讓守軍精神高度緊張,無法入睡。
連續幾日後,堡內守軍人人眼圈發黑,士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滑落。
與此同時,段淵派出的細作,利用夜色和炮聲掩護,將勸降書信射入堡內。
信中詳細列出了投降的優厚條件,並點明瞭偽周目前四麵楚歌的困境,更提及鷹揚軍的強盛。
這是要在肉體與精神的雙重摺磨下,使盛興堡的陷落。
與此同時,在關東戰場,邵經的軍寨裡卻是一片新奇景象。
十門看起來比尋常重炮更加粗壯、炮管黝黑、結構似乎更複雜的巨大火炮,被小心翼翼地安置在精心構築的炮位上。
一個穿著鷹揚軍製式軍服,卻帶著幾分匠人氣質的中年官員,正在親自除錯著炮位和角度,他正是火器局沈唯之大匠麾下的得力幹將,趙江。
“老趙,你這玩意兒,真能比飛騎炮還厲害?”邵經繞著這些新式重炮轉了兩圈,沒看出太多名堂,有些懷疑地咂咂嘴,“可別光響動靜,砸不爛石寧的烏龜殼!”
趙江抬起頭,臉上帶著技術官員特有的專註和一絲自信:“邵指揮使放心,此炮乃沈大匠與全域性同仁耗時兩年心血所成,改進了冶鍊工藝、發射葯配比和炮彈結構,射程、威力絕非舊炮可比。隻是…聲響確實會更大些,還請將士們有所準備。”
“聲響大?能有多大?”邵經不以為意地掏掏耳朵。
段源則在一旁看得兩眼放光,他圍著火炮摩挲,愛不釋手:“要是真按老趙說的,那真是好東西。”
趙江笑了笑,沒有接話,繼續埋頭除錯。
他測算完畢,深吸一口氣,然後猛地揮下手中令旗:“一號炮,試射!放!”
邵經原本還抱著看熱鬧的心態,甚至想調侃兩句。
但下一秒——
“轟——”
一聲遠超以往任何火炮的、幾乎要撕裂耳膜的巨響猛然炸開!
彷彿平地驚雷,整個大地都為之震顫!炮口噴出的烈焰長達數尺,濃密的硝煙瞬間瀰漫了小半個炮陣。
邵經隻覺得耳朵“嗡”的一聲,瞬間失聰,腦袋裏一片空白,下意識地張大了嘴巴,然後猛地用雙手死死捂住了耳朵,眼睛瞪得溜圓,看著那枚巨大的炮彈如同隕石般,帶著刺耳的呼嘯,狠狠砸在井口關厚重的城牆上!
“轟隆!”又是一聲巨響,城牆樓肉眼可見地塌陷了一大塊,磚石木屑橫飛,上麵的守軍瞬間化為齏粉!
“我……操……”邵經放下手,喃喃自語,幾乎聽不到自己的聲音,隻剩下滿臉的震撼。他終於明白趙江說的“聲響會更大些”是什麼意思了。
段源卻是興奮得滿臉通紅,揮舞著拳頭:“好!打得好!這寶貝!下一批必須給我歸寧城!”
趙江顧不上回應,立刻指揮炮手:“全體都有,齊放!”
“轟!轟!轟!轟!轟!”
十門重炮次第怒吼,如同雷神震怒,整個井口關都在炮火下顫抖。
堅固的關牆被炸出一個個巨大的缺口,守軍的士氣在這天崩地裂般的打擊下,瞬間跌入穀底。
邵經看著這恐怖的威力,激動之餘,也殺心大起,拔出戰刀就要親自帶隊衝鋒。
然而,就在他躍出指揮位置的瞬間,關牆上一處殘破的垛口後,一名周軍神射手抓住了這稍縱即逝的機會,一支冷箭悄無聲息地直奔邵經咽喉!
“指揮使小心!”一直留意戰場動態的段源,眼角餘光瞥見寒光,想也沒想,身形如電般竄出!
他展現驚人敏捷和武藝!
隻見他側身、踏步、探手,動作一氣嗬成,竟在間不容髮之際,用帶著護腕的手臂猛地格開了那支致命的箭矢!
箭簇擦著他的護臂劃過,帶起一溜火星!
邵經驚出一身冷汗,回頭看到是段源救了他,更是愕然:“老段…你…”
“邵大人,你得留意冷箭呀。”段源甩了甩有些發麻的手臂,臉色平靜,“魯老將軍當年指點過,戰場上,活著的將軍纔是好將軍。”
他這話,透露出他曾受已卸任的歸寧城老將魯南敬指點,那麼個人武藝在鷹揚軍中絕對排得上號。
邵經老臉一紅,又是後怕又是感激,重重拍了拍段源的肩膀:“魯老將軍的武藝,看來你得了真傳!”
說罷,更加謹慎卻也更加兇猛地指揮部隊加強攻勢。
就在這震耳欲聾的廝殺聲中,關西東北角,望星崖下。
黃衛親自督陣,數百名精選出的鷹揚軍銳卒和白袍軍敢死隊,利用特製的鉤鎖和堅韌的藤梯,如同靈猿般,在昏暗的光線和震天的殺聲掩護下,悄無聲息地向陡峭的崖壁頂端攀去。
貢雪和她麾下的三千土司兵,則被安排在突擊隊後方不遠處待命。
她緊握著刀柄,指節因用力而發白,目光死死盯著上方黑暗的崖頂,恨不得自己也能立刻爬上去。
時間一點點過去,崖頂上依舊寂靜,隻有遠處正麵戰場傳來的轟鳴和吶喊。
“怎麼還沒訊號?”貢雪忍不住焦躁地低語,看向身旁沉穩如山的黃衛,“會不會出意外了?讓我帶人上去接應吧!”
“耐心。”黃衛隻回了兩個字,目光依舊緊鎖崖頂,彷彿能穿透黑暗。
可是一刻後,還是沒有訊號傳來。
“出事了!”黃衛眼中精光一閃,一直平靜的語氣終於有了一絲波動,“突擊隊已經陷了進去!”
“黃將軍,我率本部人馬前去救援!”貢雪也猜到裏麵肯定出事了。
“不行,太危險。”黃衛直接拒絕。
“黃將軍,難道還有比我麾下的更熟悉山地戰和巷戰!”貢雪有些氣憤道:“難道你要看著裏麵兄弟們全部戰死了才下令!”
黃衛盯著她,突然下達命令:“貢千戶著你部,立刻攀援而上,救援兄弟們,並向關牆內側突擊,開啟關門!”
“得令!”貢雪興奮地一揮拳,轉身就對麾下土司兵用西南土語高喊了幾句,三千健兒如同出閘猛虎,迅捷而有序地撲向崖壁,開始攀爬。
他們的動作遠比之前的突擊隊更加熟練和快速,顯示出更強的山地作戰能力。
黃衛看著貢雪一馬當先,矯健的身影迅速消失在崖壁的陰影中,眉頭幾不可察地微微蹙了一下,但很快便恢復如常。
然而,就在貢雪部隊接近崖頂之時,異變陡生!
“哢嚓!”
“嗖!嗖!嗖!”
突然,幾處看似天然的岩石鬆動,翻滾而下,帶起連鎖反應,更多的滾木礌石被觸發!同時,兩側黑暗中勁弩齊發,淬毒的箭矢帶著淒厲的風聲射來!
“還有有埋伏!小心!”貢雪瞳孔一縮,厲聲示警。
但已經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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