嚴星楚知道這兩位大將的心思,鷹揚軍這幾年埋頭髮展,兵精糧足,他們早就憋著一股勁想打大仗了。
但眼下,顯然還不是鷹揚軍全力出擊的最佳時機。
他沉吟片刻,對周興禮道:“老周,你既然認為該回應,想必已有腹案,說說看。”
周興禮早有準備,開口道:“大帥,屬下認為,回應是必須的。但如何回應,卻有講究。我們不能跟著西夏的節奏走,去爭論誰該主導,那便落了下乘,顯得小家子氣。”
他頓了頓,繼續道:“屬下建議,我們的回應可分兩步。第一,明確表態,支援西夏檄文中‘討伐偽周、撥亂反正’的宗旨,表示鷹揚軍完全認可此乃正義之舉。同時,宣佈將應西夏之邀,派遣使者前往關襄城,參與會盟磋商。”
“哦?我們真要派人去?”邵經有些意外。
“要去。”周興禮肯定道,“去了,不代表我們就要唯西夏馬首是瞻。恰恰相反,我們要在會盟中闡明我鷹揚軍的立場和利益訴求,爭取多方,至少不能讓西夏輕易綁架整個聯盟。”
嚴星楚微微頷首,示意他繼續。
“第二,”周興禮眼中閃過一絲精光,“在我們的回應文中,要持續不斷地強調我軍的‘求賢令’和‘昭忠廟’。我們要告訴天下人,鷹揚軍不僅是偽周的反對者,更是忠義的褒獎者、人才的匯聚地!即便在聯合討逆的框架下,我們也有自己獨立的主張和吸引力。”
“周大人所言甚至是。”蒙乾忍不住附和道,“如此既回應了西夏,不失大義,又暗藏機鋒,繼續推行我之方略。可謂一舉兩得。”
邵經和田進聽完,也覺得這法子不錯,既避免了直接衝突,也沒墮了自家威風。
田進想了想,又補充道:“周大人此計甚好。不過,光動嘴皮子恐怕還不夠。屬下認為,我軍還是得有些實際的軍事動作以示決心,但動作不宜過大過快,以免過早捲入與偽周的戰爭。”
邵經立刻明白了老搭檔的意思,介麵道:“田將軍所言極是。我們可以對外宣稱,因新得青石堡,防務需重新整頓,大軍調動需時。待整頓完畢後,我南麵邊防軍將視情況,自青石堡方向對偽周控製區發起進攻策應。這樣既表明瞭態度,又留下了充足的準備時間和靈活空間。”
他這話半真半假。
青石堡確實需要消化整頓,但若說鷹揚軍大規模出動需要很久,那就是糊弄外人了。
經過三年來的不斷梳理和改革,鷹揚軍的動員機製和後勤保障早已今非昔比,出動三萬兵力級別的行動,三天內即可完成初步集結開拔;五萬兵力,七天也足夠了。
但這等核心機密,自然不會對外透露。
嚴星楚聽完幾人的意見,心中已有決斷。
他站起身,目光掃過四人:“好!就按此議行事。蒙乾,你立刻以行人司的名義,起草回應文書,基調就按老周所說,既要附和討逆大義,又要突出我軍主張。寫好後速報我閱。”
“是!”蒙乾領命。
“老周,選派使團成員之事,由你大行人司負責,我看就讓蒙乾親自去吧,他對各方情況熟悉,也能隨機應變。”
“屬下明白。”周興禮點頭。
“邵經,田進,”嚴星楚看向兩位大將,“南麵邊防軍的整訓和戰備不能鬆懈。段淵那邊,要做出積極備戰的姿態,對偽周保持壓力。具體出兵時機和規模,待關襄城會盟情況再定。”
“末將領命!”邵經、田進抱拳應諾。
幾人領命而去,分頭行動。
很快,鷹揚軍的回應文書便正式釋出。
文中首先對西夏“倡義舉,討國賊”的行為表示了讚賞和呼應,明確鷹揚軍將遣使參與關襄會盟。
接著,文書再次強調了鷹揚軍對投靠偽周者的嚴厲警告,並大篇幅宣傳了“求賢若渴”的政策和籌建“昭忠廟”以彰忠義的舉措。
這篇回應,既接了西夏的招,沒有在道義上落後,又巧妙地延續了自身的宣傳重點,將一部分輿論焦點拉了回來。
訊息傳開,各方反應不一。
普通百姓覺得天下兩大勢力都要打偽周了,看來這偽周果然不得人心。
有心投奔之輩,則仔細比較著兩篇檄文和鷹揚軍的回應,鷹揚軍對“忠義”的推崇和對人才的渴望,讓一些人對歸寧城心生嚮往;而西夏主張的會盟出兵,則吸引著另一部分渴望馬上建功立業的人。
偽周控製區內,則是另一番景象。
天陽城內,剛剛登基的周邁看著手中幾乎同時收到的兩份討伐檄文和鷹揚軍的回應,臉色陰沉。
石寧、朱泰等重臣侍立一旁,氣氛凝重。
“好啊,都跳出來了。”周邁冷笑一聲,將文書扔在禦案上,“一個要會盟討伐,一個要嚴懲投順之人,還真把我大周當成軟柿子了!”
石寧上前一步,沉聲道:“陛下不必動怒。嚴星楚和魏若白各懷鬼胎,未必能真心聯合。我軍當下首要之務,是穩固天陽城防,整編兵馬。同時,可派使者聯絡白袍軍、廣靖軍等,即便不能拉攏,也可設法離間他們與鷹揚、西夏的關係。”
朱泰也道:“石都督所言極是。此外,臨汀城新附,需加緊消化。安平城雖下,但我軍亦損失不小,東南方向需增兵防守,以西夏與廣靖軍來襲。”
周邁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煩躁。
自己這個皇帝位子還沒坐熱,挑戰就已接踵而至。
“就依二位愛卿所言。加緊備戰,同時……對外可放出風聲,我大周願與各方和睦相處,若鷹揚、西夏執意來犯,我大周將士必血戰到底!”
他必須表現出強硬姿態,否則內部人心更難穩定。
而在西夏關襄城,魏若白看到鷹揚軍的回應後,隻是不屑地笑了笑。
“嚴星楚果然滑頭,既不想出頭,又不想落後。派個使團來。也好,正好看看各方的真實態度。”
他對身旁的謀士道,“給韓千啟傳令,讓他加緊對盛興堡修繕城防,囤積糧草,做出隨時可以南下進攻天陽城的姿態。這會盟的聲勢,我們要造足!”
關襄城,這座位於西夏、鷹揚、白袍三方勢力交界處的城池,一時間成為了天下矚目的焦點。
各方使者開始向這裏匯聚。
鷹揚軍行人司主官蒙乾,帶著精幹的使團,住進了城內早已安排好的館驛。
白袍軍謝至安親自前來,看得出他對此次會盟的重視。
天狼軍則派來了軍中威望頗高的老將王之興,顯然趙南風對此事也十分關注。但同屬東南同盟的陳經天沒有派人來,大家猜測是因為西夏當年攻取岩山城一事所致。
隻是讓人沒有想到的是,西南自治同盟也派來了代表,而且身份還是低,是西南自治同盟副督撫白江軍軍帥全伏江。
此外,還有一些小股勢力、地方豪強的代表,也聞風而來,試圖在這場可能決定天下格局的會盟中,為自己的勢力爭取一席之地或謀求出路。
會盟尚未正式開始,關襄城內已是暗流湧動。
各方使者私下接觸、試探、交易,空氣中瀰漫著緊張而又躁動的氣息。
蒙乾自他踏入關襄城,就感受到了這座城池不同尋常的氛圍。街道上隨處可見不同勢力裝束的兵卒和使者,茶樓酒肆裡議論紛紛,都在談論即將到來的會盟。
他不敢怠慢,入住館驛後,立刻開始蒐集情報,梳理各方動向。
第一個好訊息是,天狼軍的代表已經到了,而且是老將王之興。
蒙乾沒有絲毫耽擱,親自前往王之興下榻的驛館拜會。
兩人見麵,少不了一番寒暄。
蒙乾代表嚴星楚問候了趙南風,王之興也笑著回應,氣氛十分融洽。屏退左右後,談話才進入正題。
“王將軍,此次會盟,西夏來勢洶洶,意在主導,不知天狼軍有何看法?”蒙乾開門見山。
王之興嘆了口氣,臉上的笑容淡去,露出一絲疲憊和無奈:“蒙大人,不瞞你說,我天狼軍……如今內部事務纏身,趙帥實在是抽不開身,否則也不會派我前來。”
他壓低了聲音:“兩位公子的事情,想必蒙大人也有所耳聞。如今鬧得是越來越不像話,趙帥心力交瘁,整日忙於調停,哪有精力過多顧及外部之事?這次派我來,一是因為偽周突起,我東南同盟若毫無表示,恐被天下人輕視;二來,也是廣靖陳帥那邊堅決不肯派人來與西夏接觸,他廣靖軍對岩山城被奪耿耿於懷,趙帥總不能讓我們東南同盟在此事上完全失聲。”
蒙乾心中瞭然,關切道:“兩位公子之事,竟已嚴重至此?”
王之興搖頭苦笑,沒有細說,但神情已經說明瞭一切。
他轉而正色道:“不過蒙大人放心,臨行前趙帥已有明確交代。我天狼軍與鷹揚軍乃兄弟之盟,唇齒相依。此次會盟,我天狼軍唯鷹揚軍馬首是瞻。嚴大帥有何決斷,我這邊定當配合。”
聽到這話,蒙乾心中一塊大石落地。
有了天狼軍的明確支援,鷹揚軍在會盟中就有了一個堅實的盟友,話語權大增。
“多謝王將軍,多謝趙帥信任!”蒙乾鄭重拱手,“我鷹揚軍亦必不負盟友之誼。不知廣靖軍陳帥那邊,除了因舊怨不願與西夏接觸,對偽周之事,態度如何?”
王之興道:“陳帥為人直率,但對偽周這等篡逆之賊,也是深惡痛絕。他雖不來關襄,但已明確表態,若聯盟決定對偽周用兵,他廣靖軍必不會坐視,可在東南方向策應,牽製臨汀、龍山之敵。”
蒙乾點頭,這算是個不錯的訊息。
廣靖軍雖然不直接參與會盟,但態度明確,以後能在軍事上形成呼應。
與王之興達成一致後,蒙乾信心足了不少。
接下來,他依次禮節性地拜訪了白袍軍統帥謝至安和西南自治同盟的副督撫全伏江。
拜訪謝至安的過程很順利。
謝至安態度明確,言語間對偽周充滿了鄙夷和敵視。
“蒙大人,周邁一夥,前朝餘孽,海盜根基,竟敢竊據神京,僭稱帝號,此乃我等世受國恩之將門的奇恥大辱!”謝至安說得毫不客氣,“魏若白提議會盟出兵,我白袍軍鼎力支援!宜早不宜遲,當速發義兵,犁庭掃穴,方能震懾宵小,彰顯正道!”
蒙乾能感受到謝至安話語中那股源自其軍侯世家身份的強烈正統觀和責任感。
對於謝至安而言,推翻偽周,幾乎是毋庸置疑的首要目標,至於由誰主導,反在其次,隻要儘快出兵就行。
這種態度,顯然更傾向於支援急於表現的西夏。
而拜訪全伏江,則讓蒙乾有些摸不著頭腦。
全伏江接待得很客氣,但言辭極為謹慎,幾乎滴水不漏。
蒙乾試探著詢問西南自治同盟對會盟和討伐偽周的態度,全伏江打著哈哈,說道:“蒙大人,我西南自治同盟立盟之本,在於保境安民。偽周稱帝,確非正道,我等亦不認可。然是否出兵,何時出兵,如何出兵,此乃關乎同盟大事,非我一人可決。需待會盟商議出結果,我帶回同盟,由督撫與各位軍帥共同定奪。”
這話說得冠冕堂皇,挑不出毛病,但等於什麼都沒承諾。
西南自治同盟與偽周並不接壤,中間隔著西夏,按理說他們派個普通使者來表明態度即可,為何會勞動全伏江這位核心人物親自前來?
難道僅僅是為了表示重視?
蒙乾回到館驛,將今日見聞細細寫下,命隨行諜報司的好手,以密信形式火速發回歸寧城。
接下來兩天,關襄城內的暗流更加洶湧。
魏若白以地主之誼,設宴招待各方使者,宴會上觥籌交錯,言語間卻機鋒暗藏。
魏若白不斷強調西夏作為“大夏正統”的責任感和領導力,呼籲各方放下成見,精誠合作,共討國賊。
蒙乾注意到,謝至安對此頻頻點頭,顯然頗為認同。
而全伏江則始終麵帶微笑,既不附和,也不反對,讓人看不透其真實想法。一些中小勢力的代表則顯得頗為活躍,似乎很想在這次會盟中攀附強者,謀取利益。
期間,也有其他勢力的使者私下拜訪蒙乾,探聽鷹揚軍的口風。
蒙乾一律以“支援討逆,具體方略需會盟共商”應對,同時不遺餘力地宣傳鷹揚軍的“求賢令”和“昭忠廟”,試圖吸引那些對單純軍事聯盟不感興趣,更看重未來治理和理唸的人才。
會盟前夜,蒙乾再次收到了歸寧城的飛鴿傳書。
嚴星楚在信中指示:西夏求戰心切,我可順勢而為,不必在主導權上過多爭執,但需爭取實際利益,例如戰後地盤劃分、糧草協同等。同時,務必警惕西夏借聯盟之名,行削弱、牽製我軍之實。
第二天,關襄會盟正式在原先的西夏魏武軍帥府,現在的臨時盟壇舉行。
各方使者按勢力大小和到達先後次序落座。
魏若白作為發起人和地主,當仁不讓地坐在主位。他的左邊是白袍軍謝至安,右邊則是西南自治同盟的全伏江。蒙乾和王之興的位置相對靠中間,其餘勢力代表依次排列。
魏若白首先起身,慷慨陳詞,將偽周罵得狗血淋頭,再次強調聯合討伐的必要性和緊迫性,最後提議:“既然各方皆認同討逆之大義,我等當歃血為盟,共推一主,統一號令,協調進軍,方能一舉功成!我西夏乃大夏正統,兵精糧足,願擔此重任,也請諸位信我魏若白必能公正行事,帶領盟軍光復神京!”
他話音剛落,謝至安立刻介麵道:“魏大人所言極是!討逆大事,豈能兒戲,必須號令統一!謝某認為,由西夏牽頭,最為合適,我白袍軍願聽從調遣!”
一些中小勢力的代表也紛紛出言附和,場麵一時顯得對西夏頗為有利。
魏若白目光掃向蒙乾和王之興,最後落在全伏江身上:“不知蒙大人、王將軍、全軍帥意下如何?”
全伏江依舊那副笑眯眯的樣子,慢悠悠開口:“聯盟之事,我西南自治同盟原則上支援。至於由誰主導嘛……既然魏大人和謝軍帥都認為西夏合適,我同盟也沒有太大意見。隻是這出兵規模、糧草籌措、戰後事宜等,還需細細商榷。”
他這話,等於把皮球踢了回來,同意了西夏主導,但加上了條件。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蒙乾和王之興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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