於全時心中稍安,但依舊不敢抬頭,含糊地應了幾句。
李青源選好幾味需要的藥材,便告辭離開,自始至終,神情舉止沒有絲毫破綻。
於全時看著他離去的背影,腿肚子都有些發軟,後背驚出一層冷汗。
話是帶到了,但李青源的反應太過平靜,讓他完全摸不著頭腦。這位李大夫,到底是聽到了還是沒聽到?聽懂了還是沒聽懂?
他不敢再多想,匆匆離開藥庫,隻覺得再多待一刻都可能露餡。
然而,就在於全時離開後不久,李青源回到太子寢宮偏殿自己的臨時居所。他關上房門,臉上的平靜瞬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其複雜的情緒。
他緩緩走到窗邊,看著窗外高聳的宮牆和一角灰濛濛的天空。
於全時那句沒頭沒尾的話,像一把鑰匙,瞬間開啟了他心中壓抑許久的閘門。
大家很擔心您……
大家……他當然明白是鷹揚軍的人,他們果然一直在試圖聯絡自己。
一股難以言喻的暖流夾雜著酸楚湧上心頭。他並非孤身一人陷在這龍潭虎穴,外麵還有人記得他,關心他的安危。
但隨之而來的卻是更深的凝重。
十天時間,在緊張與期盼中一晃而過。
終於到了春節初一,洛東關內外雖然還是一片冰天雪地,但節日的喜慶氣氛卻沖淡了寒意。
一大早,衙署後宅就熱鬧起來。盛勇的夫人楊玉婷因一直受嚴家照顧,住在衙署內,於是帶著她那對剛滿一歲多的龍鳳胎,過來給嚴家拜年。
兩個小傢夥穿著嶄新的紅棉襖,像兩個喜慶的年畫娃娃,雖然走路還不太穩當,說話更是咿咿呀呀含混不清,卻絲毫不怕生。
嚴星楚一見這兩個小不點,臉上就不自覺露出了笑容,連日來的疲憊都彷彿消散了不少。他彎下腰,一手一個,輕鬆地把兩個孩子都抱了起來。
“來,叫嚴叔叔。”嚴星楚逗著他們。
兩個孩子揮舞著小手,嘴裏發出“呀呀……蘇蘇……”的音節,逗得在場的大姐嚴佩雲、嶽母嚴氏等人哈哈大笑。
嚴星楚心情大好,連忙讓親衛拿出早就準備好的紅包,塞到兩個孩子的小手裏。嚴母和洛佑中、嚴佩雲也笑著給了壓歲錢。
楊玉婷看著孩子們受寵,臉上洋溢著幸福和感激,連忙教孩子:“快謝謝嚴叔叔,謝謝洛爺爺、嚴奶奶和雲姑姑。”
一陣熱鬧的拜年後,楊玉婷便帶著孩子去了洛青依的房間。
洛青依還在月子裏,不便出門,正好和楊玉婷說些體己話,看看孩子,房間裏充滿了女眷和嬰兒的柔軟氣息。
嚴星楚則不能清閑。
按照既定日程,他先率領留在洛東關的核心文武屬官——如張全、邵經、周興禮、陶玖、唐展、王東元,以及洛東關守將段淵等人(袁弼、田進、陳漆、李章、餘重九、皇甫輝等大批將領都因駐守在外未能返回),一行人神情肅穆地來到了洛東關內的英烈堂。
這裏供奉著自新鷹揚軍成立以來,所有戰死沙場的將領和有功官員的牌位。
嚴星楚親自上前,點燃香燭,帶領眾人躬身祭拜。看著密密麻麻的牌位,眾人心情沉重,想起了不少並肩作戰卻已埋骨他鄉的兄弟。
“兄弟們,過年了。家裏都好,鷹揚軍也好,你們安心吧。”嚴星楚低聲說著,將酒灑在地上。儀式簡單卻莊重。
祭拜完畢,他們又前往城中專門劃出的區域,看望安置在此的傷殘老兵和戰歿者家屬,並親自發放了額外的年貨和撫恤銀錢。
得到訊息早早等候在此的人們,看到大帥親自前來,無不激動感激,紛紛說著吉祥話。
嚴星楚耐心地與他們交談,詢問生活困難,叮囑相關官吏務必妥善照顧。
最後,隊伍來到了洛東寺。
這座寺廟經過不斷修繕擴大,已經頗有氣勢,香火鼎盛。
主持方丈圖安早已經到廟外迎接。
而寺廟周圍聚集了大量當初從東牟強製遷移而來的百姓,聽說嚴大帥和嚴老夫人都要到寺廟祈福,寺廟內外更是被圍得水泄不通。
當嚴星楚攙扶著母親,在文武官員的簇擁下出現時,人群中發出了陣陣歡呼。
看著嚴星楚和嚴母虔誠地焚香禱告,許多東牟來的百姓低聲議論著:
“看,大帥和太君都來上香了,真是心誠啊。”
“是啊,想不到和咱們在東牟那邊一樣,皇家和官員一早就來了……”
“在這兒待久了,感覺比在老家時強多了!”
這些話語傳入耳中,嚴星楚心中稍感欣慰。這些潛移默化的民心工程,其效果正在慢慢顯現。
一整天的活動下來,嚴星楚雖然身體疲憊,但精神卻很好。
晚上,衙署內設了簡單的年宴,與留在關內的文武共度除夕。沒有太過奢華的酒菜,但氣氛熱烈。這是鷹揚軍勢力壯大後,過得最像樣、最有章程的一個年,意義非凡。
接下來這三天,嚴星楚難得地給自己放了假,幾乎沒怎麼出過自家院子。
不是陪著洛青依說話,就是抱著兒子嚴年逗弄。小傢夥一天一個樣,醒了就睜著烏溜溜的眼睛四處看,餓了就哭,吃飽了就睡,偶爾露出個無意識的笑容,就能讓嚴星楚這個當爹的傻樂半天。
這種平淡溫馨的家庭生活,對他來說是極其珍貴的調劑,連帶著整個人的氣場都柔和了許多。
洛青依看著他抱著孩子時那小心翼翼又掩不住得意的樣子,心裏也是甜甜的。她身體恢復得不錯,臉色紅潤了許多。
嚴星楚本以為能這樣清閑幾天,至少過了正月十五。然而,樹欲靜而風不止。
初五上午,嚴星楚正在書房裏一邊看著各地送來的拜年文書,一邊聽著兒子在隔壁房間偶爾傳來的啼哭或咿呀聲,覺得這日子甚是愜意。突然,親衛隊長史平腳步匆匆地走了進來,臉色不太好看。
“大帥,雲台城出事了。”
嚴星楚眉頭一皺,放下文書:“什麼事?”
史平遞上一封密報:“是急報。初四下午,雲台城一隊士兵休沐,用剛發的軍餉——咱們鷹揚軍鑄的銅錢,去市集買東西。結果有幾家商鋪,不肯收咱們的銅錢,隻認大夏通寶。雙方爭執起來,言語不合,最後動了手。雖然被巡城隊及時彈壓下去,沒出人命,但影響很壞。”
嚴星楚接過急報,快速看完,臉色瞬間沉了下來。剛才的閑適心情一掃而空。
鷹揚軍為了籌措軍費、統一財政,早在半年前就開始自行鑄造“鷹揚通寶”銅錢,與仍在流通的大夏通寶並行,並規定在鷹揚軍轄境內,鷹揚通寶與舊錢等值使用,官方向民間徵稅、發放軍餉俸祿也都主要使用鷹揚通寶。
這政策推行以來,總體還算順利,畢竟鷹揚軍信用不錯,銅錢成色也足。但沒想到,在雲台城這個不算邊緣的地方,竟然出現了商家公然拒收鷹揚通寶的情況,還引發了軍民衝突!
這看似是一件普通的糾紛,但嚴星楚敏銳地察覺到背後的嚴重性。
這不僅僅是錢的問題,更關乎鷹揚軍的權威、信用和轄區的經濟穩定。
如果連自己的士兵用軍餉都買不到東西,那軍心會如何?如果商家普遍拒收鷹揚錢,那這套貨幣體係就有崩潰的危險,進而會動搖鷹揚軍的統治基礎。
“趙興他怎麼說?”嚴星楚沉聲問道。
“趙將軍已經將鬧事的士兵關了禁閉,也扣押了那幾家拒收銅錢的商鋪老闆。他在急報裡說,正在全力安撫,初步調查,那幾家商鋪背後似乎有外來商會的影子,可能……是有人故意攪局。”史平回答道。
“故意攪局?”嚴星楚眼中寒光一閃。
他立刻想到了東牟,或者那些敵視鷹揚軍的勢力。用經濟手段進行破壞,成本低,效果卻可能很顯著。
“去,請張全張大人、陶玖陶大人、洛參議,還有周——。”嚴星楚想起周興禮回了武朔城。
沒多久,三人先後趕到書房。幾人顯然也剛剛得到訊息,臉色凝重。
嚴星楚將急報給三人傳閱,然後直接問道:“事情你們都知道了。怎麼看?”
張全最先開口,語氣帶著憂慮:“大帥,此事非同小可。貨幣乃經濟命脈,商家拒收鷹揚通寶,若形成風氣,後果不堪設想。必須儘快妥善處理,否則軍心民心都會受影響。”
陶玖接著說道:“大帥,張大人所言極是,我懷疑這不是孤立事件。咱們的鷹揚通寶推行時間尚短,在民間信譽根基不牢。一些大宗交易,特別是與外界的貿易,商家還是更認大夏通寶這種老錢。可能那幾家商鋪確實覺得收鷹揚錢不如大夏錢好用,再加上如果有人背後煽風點火,就出了這事。”
洛天術沉吟道:“趙興處理得對,先把場麵控製住。但光壓不行,要查清楚,是隻有那幾家商鋪,還是雲台城普遍現象?背後是否真有黑手?如果是有人搗鬼,那就按軍法,按通敵論處,殺一儆百!如果是百姓自發行為,那就得想別的法子,強壓隻會適得其反。”
嚴星楚點了點頭,三人的意見都切中了要害。
他沉吟片刻,說道:“天術說得對,要分清性質。但無論如何,鷹揚通寶的信譽必須維護。這樣,陶玖,你立刻帶上幾個精通錢法和商貿的得力人手,親自去一趟雲台城。明麵上是去調查糾紛,安撫商戶,暗地裏給我仔細查,看看流通領域到底是個什麼情況,拒收是個別還是普遍,背後有沒有貓膩。”
“是,大帥!我馬上出發。”陶玖領命。
“張大人,”嚴星楚又看向左同知,“你在洛東關,立刻召集相關官吏,商議一下,如何能儘快提升鷹揚通寶的信譽。比如,可否規定官營的糧店、鹽店等,必須優先甚至隻收鷹揚通寶?或者給使用鷹揚通寶交易的商戶一定的稅收優惠?”
張全連忙點頭:“下官明白,這就去辦。”
“天術,”嚴星楚最後對洛天術說,“給各城駐軍,特別邊境城池發去警示,嚴防敵對勢力細作利用經濟手段進行破壞。同時,內部也要加強軍紀教育,告誡士兵遇事冷靜,通過正當渠道解決,不可輕易動武。”
“遵命。”段淵乾脆利落地應道。
命令下達,三人立刻分頭行動。
嚴星楚坐在書房裏,手指輕輕敲著桌麵,眉頭緊鎖。
過年帶來的輕鬆氣氛蕩然無存。
陶玖的動作很快,當天下午就帶著人騎馬趕往雲台城。
三天後,陶玖在雲台城沒急著抓人問罪,而是沉下心來,把幾家拒收鷹揚通寶的商戶老闆挨個請來喝茶細談。
起初這幾個老闆還戰戰兢兢,生怕這位鷹揚軍的大人物是來問罪的。
但陶玖臉色和煦,隻說是瞭解情況。幾杯熱茶下肚,見陶玖確實不像要動粗的樣子,其中一個膽子大些的掌櫃才苦著臉開口:
“陶大人,不是小人們膽大包天,敢跟鷹揚軍過不去啊!實在是……實在是前些日子吃了大虧!”
他絮絮叨叨地說起來。
原來,他們這幾家商號,在鷹揚軍地盤外的分號,最近陸續收進了好幾批看起來跟真“鷹揚通寶”幾乎一模一樣的銅錢。
剛入手時,分量、色澤、圖案都極難分辨。可怪就怪在,這些錢流通一陣子,或者放在手裏有些時日,上麵的字跡就會慢慢變得模糊,錢體顏色也會暗淡發烏,甚至出現細小的鏽蝕點。
“外麵分號的夥計不識貨,收了不少這種鬼錢,等到發現不對勁已經晚了,賠了一大筆。總號那邊發了嚴令,凡是看不準的鷹揚通寶,一律不準收!我們……我們也是怕了啊!”掌櫃的說著,還從懷裏小心翼翼摸出幾枚用布包著的銅錢,遞給陶玖,“大人您看,就是這種……”
陶玖接過來,隻是指尖一捏,心裏就咯噔一下。
這錢……手感略輕,邊緣的鑄痕也略顯毛糙。再仔細看圖案,鷹揚軍的軍徽浮雕,細節處比真幣模糊少許,若非他常年跟錢打交道,幾乎難以察覺。
“假的。”陶玖臉色沉了下來,語氣卻依舊平穩,“這些假錢,都是在什麼地方發現的?”
幾個商戶七嘴八舌報了幾個地名,無一例外,全都不在鷹揚軍的實際控製區內。
陶玖默默記下,又安撫了商戶幾句,承諾鷹揚軍會妥善處理此事,絕不會讓守法商戶吃虧,便讓他們先回去了。
送走商戶,陶玖馬不停蹄,又去了洛商聯盟在雲台城的分號,找到了徐家、秦家、明家這幾個跟鷹揚軍綁得比較緊的大商行在雲台的管事。
問起那幾家拒收錢的商戶背景,幾個管事都證實,那幾家確實勢力不小,總號設在東夏、西夏、東牟等勢力境內,在各地都有分號,勢力不比他們小多少。
當陶玖提起假通寶的事,幾個管事的臉色也凝重起來。
“陶大人,不瞞您說,我們也是前幾天鬧出這事後,才緊急給總號去信詢問。”徐家管事壓低了聲音,“據總號回信,外麵確實已經發現了這種假錢,流傳範圍好像還不小。不過咱們雲台城內,目前交易裡還沒發現,許是那幫人造假還沒來得及滲透進來,或者還在觀望。”
陶玖聽著,後背冒起一股寒意。
他憑著多年經商養成的敏銳直覺,立刻斷定:這絕不是小打小鬧的私鑄,而是有組織、有預謀的偽造和金融破壞!手段還如此陰損——先在外部流通,敗壞鷹揚通寶的聲譽,讓商戶不敢收,久而久之,這錢就在自己地盤外變成廢鐵,進而動搖內部信心!這是要刨鷹揚軍的根啊!
事態緊急,陶玖不敢耽擱,回到雲台衙署後立刻修書一封,將調查詳情和自己的判斷寫明,用了加急渠道,火速發往洛東關帥府。隨後,他自己也快馬加鞭,連夜趕回洛東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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