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是誰?現在何處?”周興禮身體前傾,急聲問道。
“此人姓李,名青源,年約四十。”洛佑中道,“如今正在歸寧城鷹揚書院任教,主講兒科雜症。”
“李青源?”周興禮一聽這名字,立刻覺得耳熟,略一思索便想了起來。所有進入鷹揚書院任職的教員,其檔案都在他那裏有備份。
他迅速在腦中調取關於此人的資訊。
李青源,其父李錢曾是大夏太醫院院判,醫術精湛。先帝朝時,太醫院內派係傾軋嚴重,李錢生性耿直,不堪其擾,已心生去意,正準備向朝廷請辭。
恰在此時,皇太子夏明淵(即東夏皇帝夏明澄的兄長)突發急症,太醫院全力救治卻迴天乏術。
太子最終薨逝,先帝震怒,將當日所有參與救治的太醫,包括李錢在內,全部下獄問罪。雖然後來查無實據,又將人放出,但李杞在獄中已患上嚴重的“周痹”(類似風濕性關節炎或痛風),因未得及時醫治,病情深入臟腑,出獄後不久便鬱鬱而終。
臨終前,他緊握兒子李青源的手留下遺言:“太醫者,侍君如伴虎,榮辱皆在帝王一念間。吾家子孫,寧可懸壺鄉野,濟世救人,絕不可再入宮門!”
李青源謹遵父命,從此潛心醫學,雖繼承了父親的精湛醫術,尤其兒科方麵青出於藍,卻始終遊離於官辦醫署之外,隻在民間行醫,名聲漸起。
而他最終願意進入鷹揚書院任教,說來還與洛青依有些淵源。
當初洛青依在隆濟城參與防治瘟疫、找出有效藥方的事蹟傳開後,在醫者圈內引起了不小震動。
李青源便是慕名而來,想見見這位奇女子。
他先到隆濟城,得知洛青依已回洛東關,便又不遠千裡追至洛東關。洛青依聽聞有同行高手前來拜訪,也不避諱世俗之見,出麵接待。
交談中,李青源問起當日發現藥方的細節,洛青依毫無保留,將如何與黃石成道長協作、試藥驗證的過程娓娓道來。
李青源聽後,對洛青依的膽識和仁心更為敬佩,同時對那位神秘的黃石成道長也心生嚮往,當即詢問黃道長去處。得知黃道長雲遊四方、蹤跡縹緲後,不免有些失望。
洛青依也趁機打聽李青源的來歷,一聽他出身醫學世家,專攻兒科,便有意考較,問了幾個兒科方麵的疑難問題。
李青源對答如流,見解精闢,往往能直指要害,讓洛青依大為嘆服,自愧不如。她立刻意識到,這位李大夫的兒科醫術,不僅在自己之上,甚至和父親洛佑中都要高明得多。如此大才,若不能留在鷹揚軍治下傳道授業、普惠百姓,實在是天大的損失。
她當即請來了父親洛佑中。洛佑中與李青源一番長談,也是相見恨晚,極力邀請他留下。
洛佑中深知此類大才往往淡泊名利,便投其所好,承諾不僅請他在書院任教,還會支援他在歸寧城開設一家醫館,上午授課,下午坐堂,教學與行醫兩不誤,更能將醫術惠及更多平民百姓。
李青源被洛氏父女的誠意和對醫學的務實態度所打動,最終答應留下。短短半年時間,他在歸寧城開的“青源堂”已是聲名遠播,被譽為“兒科聖手”,求診者絡繹不絕。
周興禮快速在腦中過完這些資訊,和嚴星楚對視一眼,都明白了剛才洛佑中為何會如此猶豫。
這樣一位醫術高超、且明顯對宮廷充滿戒備甚至厭惡的醫者,讓他去執行如此危險的任務,前往他最不願意踏足的皇宮,這其中的難度和風險,可想而知。更何況,萬一折損了,對鷹揚軍、對歸寧城的百姓,都是巨大的損失。
“嶽父,”嚴星楚開口,語氣沉重,“李大夫……他會同意嗎?”
洛佑中嘆了口氣:“唉,讓他去東夏皇宮,無異於揭他傷疤,甚至可能讓他覺得違背了先父遺訓。此事……難啊。”
周興禮卻眼神銳利,道:“洛先生,大帥,正因為難,纔有可能成功。李大夫對宮廷的疏離和其家族的遭遇,恰恰是最好的保護色,東夏方麵很難懷疑他與我們有深層次關聯。請洛先生無論如何,安排我們與李大夫見上一麵,由我親自與他談。”
嚴星楚也點頭:“不錯,嶽父,煩請您出麵邀請李大夫來洛東關一趟,就以……就以青依產後有些不適,想請他這位兒科聖手順便幫忙看看孩子為藉口,切莫提前透露真實意圖。”
洛佑中看著兩人堅決的神色,知道此事關係重大,最終重重點頭:“好,我這就修書一封,請他速來洛東關一趟。”
事情議定,周興禮立刻回去做各項準備,嚴星楚則繼續加強安保,並等待著李青源的到來。
洛佑中的信發出後第三天下午,李青源便風塵僕僕地趕到了洛東關。
他四十歲左右的年紀,麵容清臒,眼神澄澈而溫和,穿著一身半舊卻十分乾淨的青灰色長衫,揹著藥箱,氣質儒雅中帶著醫者特有的沉靜。
他先被引去看了洛青依和孩子。為洛青依請過脈,確認隻是產後體虛需要好生調理後,他又仔細檢查了新生兒。
看著繈褓中健康可愛的嬰兒,李青源臉上露出由衷的笑容,細緻地交代了一些嬰兒養護的注意事項,顯得專業而耐心。
嚴星楚和洛佑中陪在一旁,看著他對孩子的細心嗬護,心中那份請他冒險的負罪感不禁又加深了幾分。
看完產婦和孩子,嚴星楚便請李青源到書房用茶。周興禮早已在此等候。
寒暄幾句後,周興禮屏退左右,關上房門,神色變得鄭重起來。
他起身,對著李青源深深一揖:“李大夫,一路辛苦。今日借洛先生和夫人由頭請您前來,實則有件關乎北境未來格局的大事,想請您相助。”
李青源見狀,連忙起身避讓還禮,溫和的笑容收斂起來,眼神裡多了幾分警惕和疑惑:“周大人言重了。李某不過一介草澤醫人,隻會看病救人,何德何能能參與此等大事?還請明言。”
周興禮請李青源重新落座,然後從當前北境形勢,說到東夏太子病重、夏明澄性情愈發暴戾,再隱晦提到鷹揚軍得到模糊情報,東夏可能已經暗遣高手前來洛東關謀害少主一事。
李青源靜靜地聽著,麵色平靜,但端著茶杯的手指卻微微收緊了些。
最後,周興禮才將他們的計劃和盤托出:“……因此,我們想請先生您,扮演一位偶然出現在洛東關的神醫。我們會故意放出風聲,說您醫術通神,尤其精於兒科疑難雜症。東夏皇城司的人若真想對少主不利,又苦於無法滲透帥府,極可能會將主意打到您身上,試圖綁您去給他們太子治病。”
聽到這裏,李青源的眉頭已經緊緊皺起。
周興禮繼續道:“我們會在途中安排攔截,但會‘力有不逮’,讓他們最終將您‘劫’往東夏。我們希望您能藉此機會進入東夏皇宮,若有可能……救治太子,取得夏明澄的信任。”
“周大人!”李青源終於忍不住開口,聲音雖然依舊溫和,卻帶著明顯的抗拒和一絲不易察覺的痛苦,“先父遺命:‘寧可懸壺鄉野,絕不可再入宮門’!宮廷是非之地,李某避之唯恐不及,豈能自投羅網?此事……請恕李某難以從命!”
書房內的氣氛瞬間凝滯。
嚴星楚和周興禮都沒有立刻說話。他們理解李青源的反應。
沉默片刻後,周興禮才緩緩道:“李大夫,您父親的遭遇,我等亦有耳聞,深感惋惜與不平。但正因如此,您難道就從未想過,當年太子夏明淵之死,或許另有隱情?您父親乃至那些被問罪的太醫,或許隻是權力傾軋的犧牲品?”
李青源的身體猛地一震,豁然抬頭看向周興禮,眼神中閃過一絲劇烈的波動。
但他很快又低下頭,聲音艱澀:“……過去之事,已如雲煙。先父隻望我平安行醫,濟世救人,不願我再捲入是非之中。”
嚴星楚看著李青源眼中那抹深切的痛苦,心中也是天人交戰。
他太清楚這樣一位醫術精湛、尤其擅長兒科的大夫有多麼寶貴。這不是尋常的軍士或諜探,折損了還能補充。
李青源這樣的人才,是能活人無數、惠澤一方的瑰寶,更是鷹揚軍未來醫療體係的基石。讓他去龍潭虎穴般的東夏皇宮,一旦出事,不僅是巨大損失,更是難以挽回的遺憾。
更何況,這確實強人所難,違背對方父親的遺訓,觸及人家心底最深的傷疤。
想到這裏,嚴星楚深吸一口氣,壓下了心中那份為達目的不擇手段的冷硬,緩緩開口道:“周先生,不必再勸了。”
他轉向李青源,神色誠懇,帶著一絲歉意:“李先生,今日是我與周大人思慮不周,太過唐突了。此事關乎令尊遺命與您個人安危,確不應強求。您就當我們從未提及此事。今日所言,還望先生務必保密。”
他頓了頓,揚聲道:“來人!”
親衛應聲而入。
“帶李先生下去好生休息,明日一早,派一隊得力人手,護送李先生平安回歸寧城。”嚴星楚吩咐道。
李青源聞言,明顯鬆了一口氣,緊繃的肩膀鬆弛下來。他起身,對著嚴星楚和周興禮深深一揖,語氣複雜:“多謝大帥體諒。周大人,抱歉,李某……實在有負所託。”
“李先生言重了,是周某考慮不周。”周興禮連忙還禮。
李青源不再多言,跟著親衛退出了書房。
書房內隻剩下嚴星楚和周興禮兩人,氣氛有些沉悶。
周興禮張了張嘴,似乎還想再爭取一下:“大帥,此事……”
嚴星楚擺擺手,打斷了他,臉上露出一絲苦笑:“周大人,你的計劃很好,但李先生這樣的人,留在我們鷹揚軍,比去東夏皇宮作用更大。我們何必強人所難,失了人心,纔是最大的損失。此事,就此作罷。”
周興禮看著嚴星楚堅定的神色,知道主帥心意已決,隻能將後麵的話嚥了回去,化作一聲輕嘆:“是,大帥。那……東夏潛來的威脅,該如何應對?敵暗我明,終究是心腹大患。”
嚴星楚走到窗前,看著窗外漸暗的天色,沉默了片刻,眼中閃過一絲決斷:“既然無法將他們引出來,那就隻能把他們篩出來!明日李大夫出城後,洛東關即刻封鎖城門,除軍中特殊人員外不許進出!由段淵親自負責,在全城進行拉網式搜查!同時,張貼告示,鼓勵百姓舉報可疑人等,一經查實,重賞!”
周興禮心中一凜,他知道這意味著什麼。
年關將近,進行全城大索,必然鬧得雞飛狗跳,人心惶惶,不知會有多少無辜百姓受到盤查甚至冤屈,對民生和商業的影響極大,更會損耗鷹揚軍在洛東關積累的民心。
但他也明白,這是目前唯一能想到的、最直接但也最笨拙的辦法了。在無法確定威脅來源和具體目標的情況下,寧可錯抓,不可錯放。
“大帥,此舉……動靜是否太大?恐引民怨。”周興禮還是忍不住勸了一句。
嚴星楚轉過身,眼神冷冽而堅定:“我知道。但為了小兒安危,顧不了那麼多了。民心失了,以後可以慢慢挽回。人若沒了,就什麼都沒了。執行吧!”
“是!”周興禮不再多言,領命而去。
次日一早,洛佑中親自將李青源送到城門口。看著李青源的車隊在士兵護送下遠去,直至消失在官道盡頭,洛佑中才轉身準備回城。
卻見身後沉重的城門正在緩緩閉合,發出沉悶的聲響。一隊隊盔明甲亮的士兵跑步上街,開始設定路障,盤查行人。段淵騎著高頭大馬,麵色冷峻地巡弋在主要街道上,不時下達著命令。
告示也迅速貼滿了全城各個路口,內容無非是近日有姦細混入,為保境安民,即日起全城大索,望百姓積極配合,舉報可疑,雲雲。
原本因為年關將近而熱鬧起來的街道,瞬間變得緊張和蕭條。
商戶們驚慌地關緊店門,隻留下一條縫隙觀望;百姓們行色匆匆,麵露惶恐,不知發生了何事;偶爾有被士兵攔下盤問的,更是嚇得臉色發白。
洛佑中看著這番景象,長長嘆了口氣,眉頭緊鎖。他知道女婿這是被逼得沒了辦法,但如此興師動眾,勞民傷財,後患無窮啊。
果然,到了晚上,情況愈發糟糕。
史平前來稟報:一天下來,已經抓了五十多人投入大牢。
其中大部分隻是些形跡可疑、或是口音不對的外地客商、流民,真正能確定有問題的,一個都沒有。城中已是怨聲載道,人心浮動。
嚴星楚坐在書房裏,聽著彙報,麵沉如水。他知道會是這個結果,但開弓沒有回頭箭。
“繼續搜!加派夜間巡邏隊,通知下去,今夜起,洛東關實行宵禁!戌時過後,無故上街者,一律按姦細論處!”嚴星楚的聲音帶著一絲不容置疑的狠厲。
“是!”史平心頭一顫,低頭領命而去。
宵禁的命令一下,洛東關更像是一座巨大的兵營,而非一個生機勃勃的城市。寒冷的冬夜裏,隻有士兵巡邏的腳步聲和馬蹄聲在空蕩的街道上迴響,更添了幾分肅殺和壓抑。
第二天,情況非但沒有好轉,反而更加混亂。
看女頻小說每天能領現金紅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