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居然還活著,雖然身上帶傷,但眼神裡的恨意燒得嚇人。
呼束撲通一聲跪在金方麵前,這個鐵打的漢子哭得渾身發抖:“小王子!左賢王冤啊!大汗死得冤啊!”
他喘著粗氣,把那日王庭發生的慘事,原原本本,詳詳細細地說了一遍。
“……左賢王和大汗的交情,比親兄弟還親!是須達那個狗賊須達佈置好的陷阱!前幾日出現在哈族戰場上的火炮就是東牟給的!他殺了大汗,嫁禍左賢王,再名正言順地殺了左賢王,扶那個廢物金真上台!他自己當幕後主子!小王子你要信我!左賢王是清白的!他對大汗,對恰克,從無二心啊!”
呼束的每一個字都像是咬著牙砸出來的,帶著血和淚。
金方聽完,閉上眼睛,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氣。就憑那幾十門火炮的出現,就讓他最後一絲疑慮消失了。父汗,哈兀叔叔,都是被須達和東牟害的!
帳內一片死寂,隻有呼束壓抑的哭聲和火盆的劈啪聲。
段淵麵無表情地聽完,立刻起身:“情況有變,全軍聽令,原地駐紮,加固防禦!立刻飛馬傳訊洛東關,稟報大帥此處情況,請示下一步行動!”
段淵的信使還沒跑出多遠,洛東關的快馬反而先到了。
嚴星楚的訊息比段淵的還快。
因王生的密探在兩天前通過飛鴿傳信已經把哈部慘敗、須達擁有東牟火炮的訊息送到了案頭。
給段淵的命令簡單直接:“須達得東牟火器之助,氣勢正盛,不可硬撼。即刻南撤,退回預定據點,儲存實力,再圖後計。”
同時,另一封密信送到了金方手裏。
信上,嚴星楚的話說得很直白:“哈部已散,你再北上已無意義,徒增傷亡。當務之急是站穩腳跟,凝聚力量。建議你以貴蒙部為根基,聯合所有與須達有仇、對現狀不滿的部落,擁立你為新任恰克大汗。”
“唯有大汗之名,才能名正言順號召族人,對抗弒君篡位、引狼入室的須達和金真。我鷹揚軍願與你簽訂盟約,支援你立足草原,為你提供除直接出兵外的一切必要援助。”
看完信,金方的手有些抖。
當大汗?他從來沒想過,那位置一直父汗的,他隻想做個帶兵打仗的將軍。
可現在,二哥成了仇人的傀儡……為了給父汗和哈兀叔叔報仇,為了不讓恰克徹底淪為東牟的傀儡,嚴星楚指出的這條路,似乎是唯一的選擇。
就像嚴星楚說的,沒有大汗這個名分,他憑什麼去號召其他部落!憑什麼和須達抗衡!
他找到古托,把嚴星楚的意思說了。
古托一聽,眼睛頓時亮了,毫不猶豫地點頭:“好!嚴大帥說得對!這個位置必須您來坐!隻有您才能給老汗王和左賢王報仇,才能帶恰克走出困境!現在有鷹揚軍支援,這事就成了大半!您放心,貴蒙部那邊,我去找烏海說!托術那邊……”
“托術那邊,我親自去談。”金方打斷他,眼神已經變得堅定。
托術剛經歷喪兄滅族之痛,滿腔仇恨,聽到金方的想法,幾乎沒有任何猶豫,紅著眼睛道:“好!金方,隻要你能給我父王和大哥報仇,我哈部這剩下的兩萬人,以後就聽你的!你就是我們哈部承認的大汗!”
三天後,隊伍抵達貴蒙部營地。
烏海的大帳裡,氣氛有些凝重。
烏海搓著手,眼神閃爍。擁立新汗這可是天大的事,意味著要徹底站在須達的對立麵。他有點想要從龍之功,但又怕賭輸了萬劫不復。
古托把利害關係掰開揉碎講了,尤其強調了鷹揚軍段淵的大軍就在外麵,而且是剛剛大勝須達精銳的強軍,將會支援金方。
金方也看著烏海,沉聲道:“烏海首領,我金方在此承諾,若我得立,你為左賢王。同時鷹揚軍的商路,第一個對貴蒙部開啟。”
這時,托術也站了出來,右手撫胸,向烏海行禮:“我哈部殘部,兩萬勇士,唯金方大汗馬首是瞻!請烏海首領助我們一臂之力!”
烏海看著金方,又看看帳外隱約可見的鷹揚軍旌旗,再看看代表哈部殘餘力量的托術,最終一咬牙,一巴掌拍在桌子上:“幹了!我烏海就陪小王子賭這一把!”
就在金方於草原上開始艱難地整合力量,籌劃著稱汗大事的時候,從洛山城出發,前往洛山衛草原大營路上出現一支畫風迥異的隊伍。
人數不多,大概兩千多人,但實在太紮眼了。
隊伍裡不少人穿著西南風格的藤甲皮盔,甚至還有幾百個女兵,一個個眼神彪悍,一點不輸邊上的男人。
領頭的更是個女的,一身輕甲,腰挎彎刀,騎在馬上英姿颯爽,正是貢雪!
原來,那天她在洛東關見了洛青依。
洛青依聽她鐵了心要從軍,覺得這姑娘有意思,晚上就跟嚴星楚吹枕邊風:“哎,你說,為什麼隻能有男將軍,不能有女將軍呢?我看貢雪那丫頭就行,有股子韌勁。”
嚴星楚剛開始覺得胡鬧,但拗不過夫人,再一想,貢雪來了,夫人身邊也能多個伴,有點什麼事也能使喚,就勉強同意了。
貢雪高興壞了,立刻回貢雪寨,精挑細選了二千人,其中五百是寨子裏最能打的女人,一路北上趕往洛東關。
結果剛到武朔城,軍令就變了,讓她護送一批工匠和物資,直接去洛山衛草原大營。貢雪二話不說就接了任務。
工匠隊伍裡還有個特殊人物,王東元老爺子的閨女,王同宜的妹妹,王槿。這姑娘也不知為何,聽說草原前線需要工匠,非要跟著來。
兩個姑娘一路作伴,倒也不寂寞。
到了洛山衛,休整完成後,貢雪剛到衙署拜見完負責洛山城防務的參軍竇成出來,沒想到一個人找上了門。
是陳月。
她不知道從哪兒聽說金方在草原上經歷了大戰,生死未卜,心急如焚,竟然從洛北口跑到了洛山衛,想偷偷出關去找金方,結果被竇成給攔下了。
正急得團團轉,聽說有一支剛從南邊來的軍隊要前往草原大營,她立刻找了過來。
一看領隊的是貢雪,陳月頓時有些尷尬,硬著頭皮上前,小聲請求:“貢雪姑娘,能不能……帶我一起去草原大營?”
貢雪看著陳月那哭得紅腫、滿是擔憂的眼睛,忽然笑了:“怎麼?怕我先找到金方,把他搶了啊?”
陳月咬著嘴唇,低下頭不說話,眼淚又在眼眶裏打轉。
貢雪看她這樣,收起玩笑心思,拍了拍她的肩膀:“行啦行啦,帶上你。跟你說,本姑娘現在想通了,金方那傢夥好是好,可北境好男兒多的是!他不喜歡我,我還不稀罕他了呢!”
說著,她大大咧咧地拉住陳月的手,“說好了啊,我這兒可沒馬車伺候,隻能騎馬,吃得了苦嗎?”
“我能騎!謝謝……謝謝你,貢雪姑娘。”陳月連忙點頭。
旁邊的王槿好奇地打量著這兩位姐姐,她可是隱約聽說過,這兩位以前好像是情敵來著?
貢雪注意到王槿的目光,哈哈一笑:“看啥?姐姐我以前是眼神不好,覺得金方那外族漢子稀奇,就有點喜歡。後來被帥府的嬤嬤點醒了,那就是一時新鮮!現在想想,真是年少無知瞎了眼!”
她大手一揮:“姐妹們,上馬!出發去大營!”
這支由女將軍帶領、有著眾多女兵、工匠,還捎帶上一位前情敵和一位工匠小姐的奇特隊伍,在一眾邊軍老爺們好奇又驚訝的目光中,浩浩蕩蕩開向了洛山衛草原大營。
洛山衛草原大營,旌旗招展,兵甲森然。
雖然隻是臨時搭建,但壕溝、望樓、鹿砦一應俱全,透著一股子百戰老營纔有的肅殺之氣。
貢雪深吸一口氣,努力挺直脊背。
她自認天不怕地不怕,可一想到要見的是那位名震北境的鷹揚三柱之一的李章,手心還是有點冒汗。
她在來之間,特意打聽過李章:洛山城破跳牆殉國沒死成,拖著殘腿在恰克人手裏硬扛到被救回來,之後更是坐鎮洛山,把這座邊城守得跟鐵桶似的,讓恰克鐵騎再難南下一步。這簡直就是活著的傳奇。
陳月跟在她身邊,纖細的手指緊緊攥著衣角,眼神裡全是焦慮和不安。
貢雪,陳月二人經過這一路,以往的尷尬少了許多,同時貢雪也知道陳月與金方兩人的過往。
“別慌,”貢雪壓低聲音,用胳膊肘碰了碰她,“李將軍一定知道金方的訊息。”
陳月勉強點點頭,聲音細若蚊蚋:“我……我就是想知道他到底怎麼樣了……”
貢雪明白,她心裏嘆口氣,這東牟的公主殿下確實與金方感情很深,自己當日差點做了錯事。
通報之後,兩人被親兵引著走進中軍大帳。
帳內比外麵暖和不少,炭盆燒得劈啪作響。
李章依舊坐在那張特製的、帶輪子的木椅上,身上蓋著厚厚的毛毯。
他一雙眼睛掃過來的時候,貢雪感覺自己的那點緊張都被看透了。
這眼神,讓她想起了自己老爹也有這種眼神,但李章眼裏的冷意和沉鬱,要強烈得多,那是真正經歷過絕望和破碎後又硬生生把自己拚湊起來的人纔有的神色。
“末將貢雪,奉武朔城調令,護送工匠隊及物資前來報到!”貢雪抱拳行禮,聲音盡量保持洪亮平穩。
“陳月……見過李將軍。”陳月也跟著盈盈一禮。
李章的目光在兩人身上停留片刻,擺了擺手,語氣倒是出乎意料的平和:“不必多禮。一路辛苦。坐吧。”
有親兵搬來兩個馬紮。
兩人依然坐下。
“從武朔過來,路上還順利嗎?”李章問道,像是在拉家常。
貢雪一一回答:“回將軍,一路還算順利,碰到了幾股小股潰兵,遠遠看到我們旗號就跑了。”
李章點點頭:“嗯,那就好。”
他頓了頓,直接安排道:“你們休整兩日,然後便返回洛東關吧。”
貢雪一愣,張了張嘴,把到了嘴邊的話又嚥了回去。她本想說想留下來,但李章語氣平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味道。
軍令如山,她隻能抱拳:“末將遵命!”
李章這纔看向陳月,似乎知道她的來意,直接道:“八公主是來找金方百戶的吧?”
陳月猛地抬頭,眼中瞬間燃起希望:“是!李將軍,他……他怎麼樣了?安全嗎?”
“他沒事,安全得很。”李章語氣肯定,“具體在哪裏,軍務機密,不便透露。”
聽到金方安全,陳月長長鬆了口氣,眼圈卻紅了,她鼓起勇氣道:“將軍,那……那能不能安排人送我去找他?我保證不添亂,我就想看看他……”
李章搖了搖頭,語氣依舊平和,卻帶著明確的拒絕:“現在不行。金方最近會很忙,你就算到了地方,也未必能見著他。且你身份特殊,萬一出點事,不僅你自己危險,更會拖累金方,甚至影響大局。”
他話說得很重,眼神也嚴肅起來:“八公主,本將希望你明白,此刻安心留在安全的地方,就是對金方最大的幫助。切不可任性妄為,私下行動,明白嗎?”
陳月被他眼中的冷意和話語的分量懾住了,臉色白了白,低下頭,小聲道:“是……月兒明白了。”
李章這才神色稍霽,又安撫了兩句,便讓親兵帶她們下去休息。
出了大帳,冷風一吹,貢雪才感覺後背有點涼颼颼的。
這李將軍,看著客氣,但那無形的壓迫感真不是蓋的。
“貢雪姐姐,我……”陳月看著她,眼神失落。
“行了,李將軍話說得難聽,但是在理。”貢雪拍拍她肩膀,“金方那小子命硬著呢,沒事的。”
兩人正說著,就見有女兵風風火火地朝著工匠營地的方向跑去。
貢雪一看,其中還有自己的女親衛,立即拉住一個,詢問到底什麼事。
女親衛說,有人說皇甫百戶馬上到工匠營了,大夥都想去看看。
“喲,你不是在貢雪寨都有未婚夫了,難道要改變主意?”貢雪打趣道。
皇甫輝因私下出草原被一擼到底,成了一個親衛的事,嚴星楚可沒有瞞人,還讓人通告了整個鷹揚軍,要是還有誰不聽軍令,嚴懲不貸。
但在這些普通的士兵中,皇甫輝是不是被擼成了親衛他們沒有興趣,更關注他帶著二百人破了恰克千人敵軍的故事。
女親衛笑道:“要是皇甫百戶願意,我就寫信回去把親事回絕了。小姐,我先走了,不然沒有好位置了。”
說完也沒多停留,繼續往那邊跑。
“走,看看去!”貢雪來了興緻,拉著情緒不高的陳月也跟了過去。
工匠營地這邊一片忙碌,各種工具材料堆得跟小山似的。
一個穿著文官服飾、四十歲左右、中等身材、看起來頗為幹練的中年人正在指揮卸車,想必就是帶隊的匠作官了。
皇甫輝跑過去,抱拳道:“可是諸葛平,諸葛大人?”
那中年人回過頭,臉上帶著工匠特有的務實表情,回禮道:“正是下官。閣下是?”
“在下皇甫輝,現為李章將軍帳下親衛,奉命前來接洽。”皇甫輝態度放得很低。
沒辦法,對方是正兒六品的匠作官,比自己這個白身親衛級別高多了。
諸葛平顯然也聽過他的名字,眼中閃過一絲驚訝,但很快恢復如常,不卑不亢道:“原來是皇甫……親衛,有勞了。”
他隨即介紹了身邊幾位工匠管事,木匠、石匠、泥瓦匠、篾匠頭頭們都過來見了禮。
皇甫輝一一客氣回應。
這時,他目光掃過人群,注意到旁邊安靜站著一個穿著青色棉裙的姑娘,十七八歲年紀,麵容清秀,氣質文靜,正偷偷打量他,眼神裡似乎有些好奇和……熟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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