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君!”洛青依快步走到他身邊,蹲下身,緊緊握住他的手。
嚴星楚毫無反應,彷彿沉溺在悲痛裡。
“夫君!看著我!”洛青依聲音陡然拔高,“皇甫侯爺走了,我們誰都心痛!可你現在能倒下去嗎?”
她用力扳過嚴星楚的臉:“你倒了,軍心就散了!鷹揚軍將士們用血換來的北境,就全完了!密侯若在天有靈,他願意看到你現在這個樣子嗎?”
嚴星楚空洞的眼神終於有了一絲波動,他緩緩轉動眼珠,看向妻子因急切和悲痛而泛紅的雙眼。
那裏麵有淚,但更多的是堅韌和不屈的光芒。
“青依……”他乾裂的嘴唇翕動。
洛青依緊緊抓著他的手:“我們要帶著大家活下去,打贏這場跟瘟神的仗!讓鷹揚軍的旗,永遠不倒!這纔是對侯爺最大的告慰!”
嚴星楚的身體猛地一震!
那雙空洞的眼睛裏,漸漸燃起了一點微弱卻倔強的火焰。
他反手,死死握住了洛青依的手。
看著妻子,又彷彿透過她,看到了當日在洛東關城頭,皇甫密沉穩如山的身影。
“呼……”他長長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又重重地吐出,彷彿要將胸中的積鬱和悲痛全部排出。
他抬手,用袖子狠狠擦掉嘴角和下巴上的血跡,眼神一點點凝聚:“史平!”
聲音依舊沙啞,卻不再顫抖。
“屬下在!”史平立刻推門進來,臉上還帶著擔憂。
“第一,立刻派人,八百裡加急前往紅印城!將此噩耗告知謝至安謝帥!告知他,待瘟疫平息,鷹揚軍將為密侯舉行葬禮,屆時必恭請謝帥親臨送老侯爺最後一程!”
“第二,以鷹揚軍名義,行文平陽朝廷!告知太後吳硯卿,密侯皇甫密薨於黑雲關任上!為國捐軀!”
這是盟友間的正式通告。
“第三!”嚴星楚的目光掃過史平和聞訊趕來的趙興,“動用鷹揚軍在一切能想到的地方的所有力量!不計代價尋找龍骨。誰找到,重賞,官升二級!告訴田進,告訴陳漆,告訴所有人,給我撐住!葯,馬上就到!”
洛青依看著重新挺直脊樑的丈夫,心中稍安,但憂慮絲毫未減。
葯,纔是關鍵!
就在這時,圖安大師出來到了隆濟城。
這位一直待在洛東寺,為東牟降民和質子們講經說法、超度亡魂的高僧,第一次踏過了洛東關的邊界。
他是和洛佑中一起趕來的。
洛佑中接到女兒的新方和嚴星楚不惜一切代價搜刮藥材的命令後,幾乎將洛東關和歸寧城的葯庫翻了個底朝天,湊出了一批寶貴的藥材,親自押送過來。
圖安大師則是聽聞隆濟瘟疫慘烈,主動要求隨行。
“阿彌陀佛。老衲不通岐黃,唯願以微末佛法,安撫亡魂,安定生者之心,稍解嚴帥與夫人之憂。”
圖安大師對著嚴星楚和洛青依合十行禮,麵容悲憫。
嚴星楚鄭重回禮:“大師慈悲,星楚感激不盡!”
於是,隆濟城出現了一幅極其怪異卻又莫名和諧的景象:
城西疫區邊緣,黃石成的年輕弟子黃少陽,在臨時搭建的簡陋法壇上,焚起裊裊青煙,口中念念有詞,拂塵揮灑,按照道家儀軌凈化穢氣,安撫亡靈。
清越的誦經聲帶著一種奇異的寧靜力量,穿透瀰漫的死亡氣息。
而在城東相對安穩的潔凈區廣場上,圖安大師盤膝而坐,寶相莊嚴。
渾厚的梵音伴隨著木魚聲,如同溫暖的潮汐,撫慰著惶惶不安的民心。
百姓們遠遠跪拜,聽著那講述因果、勸人向善、放下恐懼的經文,絕望的眼神中似乎也多了一絲寄託。
一東一西,一道一佛。
一個青煙直上,凈化陰霾;一個梵音廣布,安定人心。
在這被死亡籠罩的城池裏,成了支撐人們活下去的精神支柱。
恐慌,似乎真的被這兩股無形的力量稍稍壓製下去了一些。
時間在煎熬中一天天過去。
十天後,死亡的數字增長終於開始變得緩慢,新發病的人數在嚴苛到極點的隔離和預防措施下,得到了有效的控製。
那些服用了新藥方的重症患者,雖然依舊有人不斷離去,但倖存的比例,似乎真的比之前高了一線!
隆濟城的情況在緩慢而艱難地好轉,但藥材,尤其是龍骨和硃砂的缺口,依然如同無底洞。
就在嚴星楚和洛青依幾乎要再次被焦慮吞噬時,一個風塵僕僕、渾身帶著硝煙和血腥味的身影,衝破了層層封鎖,衝進了隆濟城!
是餘重九!
這位被嚴星楚派往東南開闢新商路的幹將,如同野人一般出現在帥府門口。
他身上的衣服破爛不堪,沾滿了泥濘和暗褐色的血漬,臉上鬍子拉碴,眼窩深陷,但一雙眼睛卻亮得嚇人。
“大帥!夫人!葯!龍骨!”餘重九嘶啞著嗓子,聲音因為激動而變調。
他猛地卸下背上一個用油布裹得嚴嚴實實、沉重異常的包袱,小心翼翼、如同捧著絕世珍寶般放在嚴星楚麵前的桌案上。
他一邊喘著粗氣,一邊飛快地解釋:“屬下……屬下半月前帶著商隊從東南迴來,剛到歸寧就聽說北境鬧大瘟,缺葯,尤其是缺龍骨!屬下想起,這次在東南護衛那幾家大藥商時,聽他們私下提過,他們手裏有從海外弄了一批稀罕藥材,其中就有龍骨,且量還不小!”
他眼中閃過一絲後怕和狠厲:“屬下知道這東西現在是要命的寶貝,不敢聲張,立刻帶了一隊最精悍的兄弟,折返回去,找到那兩家藥商……威逼利誘,許了重金和日後商路便利,才把這批龍骨硬‘買’了下來!
回來的路上……媽的,不知道走漏了風聲還是怎麼的,遇到好幾股流寇山匪,都跟聞著腥味的狼一樣撲上來!兄弟們折了好幾個……總算……總算把東西搶回來了!”
他猛地解開油布包袱,露出裏麵十幾個大小不一的木盒。
開啟其中一個,裏麵赫然是排列整齊、散發著淡淡土腥氣、質地堅硬、色澤暗沉的骨骼化石,正是救命的龍骨!
嚴星楚和洛青依看著眼前這一盒盒珍貴的龍骨,再看看形容枯槁、渾身是傷卻眼神灼亮的餘重九,巨大的狂喜和酸楚同時湧上心頭。
嚴星楚猛地一拍桌子,聲音因激動而發顫:“好個餘重九,記你頭功!天大之功!”他立刻轉向史平,“快!立刻開爐!所有葯坊全部動起來!按方配藥!優先供給疫區和疑症區重症!快!”
洛青依更是直接拿起一塊龍骨,仔細看了看成色,臉上露出了連日來第一個發自內心的、帶著巨大希冀的笑容:“成色很好!餘大哥,你救了無數人的命!”
一天,兩天……
雖然依舊有人沒能挺過來,但重症患者的死亡率,出現了斷崖式的下降!
希望的曙光,終於刺破了北境上空厚重的死亡陰雲。
隆濟城的焚屍黑煙,日漸稀薄。
魯陽城內,秦昌看著手下幾個原本奄奄一息的老兄弟竟能掙紮著坐起來喝粥,咧開嘴,無聲地大笑起來。
青石堡中,陳彥看著好不容易高價搜羅到的一點龍骨熬出的葯湯,再看看軍中那依舊慘重的傷亡報告,又看看隆濟方向,眼神複雜到了極點。
他知道,這場瘟疫之戰,嚴星楚……已經贏了最關鍵的一局。
又是五天後。
新增病患近乎斷絕,重症者大部分轉危為安,輕症者陸續康復。
隆濟城裏的藥味還沒散盡,風裏卷著生石灰的嗆人氣兒。
嚴星楚坐在帥府裡,手指頭敲著桌沿,聽史平報最新的疫病情況。
死人少了,新躺下的更少,壓在胸口那塊石頭總算鬆動了些。
“青石堡那邊呢?”嚴星楚問。
史平臉一沉:“陳彥焦頭爛額!李磐的水師營都快燒空了,青州港、雲台城、東海關,雪片似的告急文書往他那兒飛。沒藥,隻能幹挺著等死。”
嚴星楚沒說話,臉上也看不出啥表情。
正沉默著,親兵報圖安大師求見。
圖安進來,臉上那悲天憫人的樣兒更重了,遞過來一封信:“嚴帥,此信……來自青石堡。”
嚴星楚眉梢一挑,接過來掃了幾眼。
是陳彥的筆跡,不是給他的,是寫給圖安的。
信裡沒廢話,就一個意思:拿雲台城換龍骨。隻要嚴星楚點頭給葯,東牟軍立刻從雲台城滾蛋,城池雙手奉上。
信末尾還畫了押,蓋著東牟太子的私印。
圖安雙手合十:“阿彌陀佛。嚴帥,雲台城內,如今亦是人間煉獄。數萬生靈塗炭,老衲……”
“大師!”嚴星楚打斷他,聲音不高,但斬釘截鐵,“此事不必再提。拿我鷹揚軍將士用命換來的葯,去救敵軍,此等資敵之事,嚴某斷不能為!”
他目光掃過圖安,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此事請大師勿再操心。”
圖安看著嚴星楚那張繃緊的臉,知道多說無益,低宣一聲佛號,默默退了出去。
帥府裡又靜下來。
嚴星楚把那封信丟在案上,走到窗邊,望著外麵暮色沉沉的隆濟城。
拒絕得乾脆,心裏那點疙瘩卻沒散開。
資敵這帽子太大。
更深的顧慮是其它友軍勢力。
自己這邊剛緩過氣,轉頭就給葯救陳彥的人?傳出去,鷹揚軍立刻就成了眾矢之的!這罵名,他背不起。
入夜,史平又送來了最新的東麵軍情。
斥候的回報:東海關外,東牟軍佔據的幾個城池堡子,人死得都堆不下了,燒都燒不過來。
活著的也跟鬼一樣,已經是真正的……人間地獄。
嚴星楚捏著那張薄薄的紙,最後也隻是沉沉嘆了口氣。
仗打到這份上,人命賤如草芥。他能如何?
還沒等他這口氣嘆完,親兵報:夫人、洛老先生、田將軍、趙將軍還有洛參議都來了。
一群人呼啦啦進了帥府,氣氛有點沉。
洛青依給父親洛佑中使了個眼色,洛佑中捋著鬍子沒動。
她又看向田進。
田進會意,上前一步:“大帥!末將以為,陳彥那提議,可行!”
嚴星楚眼皮都沒抬。
田進自顧自說下去:“雲台城卡在咱們隆濟和東海關之間,地勢雖不險要,但自魯陽城被秦昌拿下後,已經加強工事,強攻傷亡太大。現在陳彥主動吐出來,簡直是天賜良機!咱們拿葯換,兵不血刃拿下這個咽喉要塞,北境防線瞬間就能連成一片,固若金湯!這買賣,值!”
旁邊的趙興也道:“大帥,田將軍說得對。龍骨是珍貴,可它再金貴也是死的!雲台城是活的,用點葯換座城,這賬怎麼算都劃算!”
嚴星楚還是沉默,目光落在洛天術身上。
洛天術不像田進趙興那麼激動,語氣平和但條理清晰:“大帥,此次大疫,北境元氣大傷。鷹揚軍、漢川軍皆疲憊不堪,急需休養。
後方歸寧、武朔等地的春耕、水利、商路恢復,處處都要錢糧人力。此時若再起大規模戰事,實乃強弩之末,根基動搖。若能以葯換城,得一兩年喘息之機,整軍備武,恢復民生,待我鷹揚軍養足了精神,羽翼豐滿,再圖破局,方是上策。”
句句在理,嚴星楚放在扶手上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這時,一直沒說話的洛佑中站了起來。
他臉上帶著深深的疲憊,還有醫者見慣生死的悲憫:“星楚,老朽不懂軍國大事。隻知醫者父母心,人命關天。雲台城內,不止有東牟兵,更有數萬被戰火和瘟疫裹挾的無辜百姓。
若我鷹揚軍能伸出援手,以葯易城,救下這數萬生靈,此乃無量功德!非但能解雲台之困,更能使北境百姓深知,鷹揚軍非但能戰,更能護民!”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嚴星楚身上。
田進、趙興、洛天術、洛佑中,他們從軍事、政治、民生、道德各個角度指向換!
可嚴星楚心裏的那塊大石頭,反而壓得更沉了。
他們說的都對,可他們都沒戳到他最深的隱憂。
不僅是盟友怎麼看。如這口“通敵”的黑鍋扣下來,那鷹揚軍下麵的士兵怎麼想,這足以讓他之前所有的浴血奮戰都蒙上陰影!
他依舊沉默著,眉頭擰成了一個死結。
就在這時,一直安靜站在他身邊的洛青依,輕輕往前挪了半步。
她沒有看其他人,隻是微微側過身,靠近嚴星楚的耳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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