驛館暗房。
木門在王遷等人瘋狂的撞擊和劈砍下,發出令人牙酸的呻吟。門板已經出現了裂縫,門後的桌椅床鋪等障礙物也被撞得移位,發出刺耳的摩擦聲。
“頂住!給我頂住!”楚鐵啞著嗓子吼道,他和幾名最強壯的番役用肩膀死死抵住門後的雜物堆,每一次撞擊都讓他們的內臟跟著震盪,嘴角溢位血絲。
“咄咄咄!”又有幾支弩箭穿透門板的裂縫射進來,釘在後麵的牆壁上,或者擦著人的身體飛過,引來一陣壓抑的悶哼。
崔益被綁在床上,隨著床鋪的移動顛簸不已,但他眼中依然閃爍著興奮和惡毒的光芒,嗚嗚地叫著,奮力掙紮。
“大人!門閂要斷了!”一名番役嘶聲喊道。
楚鐵眼中厲色一閃,猛地回頭,對守在崔益床邊的兩名番役吼道:“準備!聽我號令!”
他不再試圖完全堵住門,而是深吸一口氣,對眾人大喝:“所有人!撤開門後,散開!準備接敵!”
就在門後眾人咬牙後撤的瞬間——
“哢嚓!”一聲爆響,外側的門閂終於斷裂!緊接著,“轟隆”一聲巨響,早已不堪重負的木門連同後麵堆疊的雜物,被一股巨力猛地撞開,木屑紛飛,塵土瀰漫。
“殺進去!救崔大哥!”王遷猙獰的麵孔出現在門口,手中腰刀閃爍著寒光,他身後的巡丁們吼叫著湧了進來,短弩已經收起,換成了刀槍。
然而,迎接他們的,並非驚慌失措的羔羊。
楚鐵就在門被撞開的刹那,如同潛伏已久的獵豹,不退反進!
“殺!”
狹窄的暗房內,瞬間變成了血腥的屠宰場。
刀光劍影,血肉橫飛。怒吼聲、慘叫聲、兵器碰撞聲、身體倒地的悶響,交織成一片。
王遷撞開門後,他的目光第一時間就鎖定了被綁在床上的崔益,以及守在床邊的兩名番役。
“攔住他們!”王遷對身邊幾個心腹吼道,自己則帶著另外幾人,拚命想向崔益的床位靠近。
楚鐵長槍一抖,槍花朵朵,將試圖繞過他的一名巡丁刺穿肩膀挑開,攔在了王遷麵前。
“王遷!你的對手是我!”楚鐵聲音冰冷,長槍如龍,直取王遷麵門。他必須拖住這個頭目,給手下創造機會,或者……執行最後的方案。
王遷揮刀格擋,“鐺”的一聲巨響,火星四濺。
他隻覺得手臂發麻,心中駭然,這楚鐵年紀輕輕,力氣竟如此之大!他不敢怠慢,咬牙與楚鐵戰在一處。
房間裡的戰鬥慘烈而迅速。鎮撫司番役雖然悍勇,但人數處於劣勢,且經過剛纔的堵門消耗,體力有所下降。
巡檢司的人則是有備而來,仗著人多,攻勢凶猛。不斷有人倒下,鮮血染紅了地麵,濃鬱的血腥氣幾乎讓人窒息。
守在崔益床邊的一名番役被兩個巡丁纏住,另一名番役則被一杆長槍刺穿了腹部,慘叫著倒下。
機會!王遷眼中凶光大盛,拚著被楚鐵槍尖劃破肋下,強行擺脫糾纏,一個箭步撲向崔益的床鋪。
手中刀高高舉起,就要去砍崔益身上的鐵鏈……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
“逆賊王遷,援軍已到,還不束手就擒!”驛館前院,陡然傳來一聲中氣十足、帶著讀書人特有腔調,卻又充滿決絕的怒吼!
緊接著,便是雜遝而有力的腳步聲,以及兵刃出鞘的鏗鏘聲,迅速向後衙逼近!
王遷的刀僵在了半空,他驚愕地回頭,隻見暗房門口,原本被他們衝破的防線外,竟然又出現了二十來個手持水火棍、鎖鏈、腰刀的身影!
雖然衣著雜亂,但人數赫然不少,為首一個穿著青色儒衫、麵色發白卻昂首挺胸的,正是縣學教諭毛季!
毛季身邊,一個頭髮花白、眼神凶悍的老獄卒吼道:“弟兄們!王遷這狗日的勾結匪類,謀害上官,劫奪要犯!給老子打!往死裡打!”
王遷認識他,是獄卒老黃頭,一個他平時不會正眼相看的人。
“衝啊!”二十名獄卒衙役,雖然並非正規軍,但此刻被老黃頭一激,又見裡麵周縣丞正帶著鎮撫司的官爺們血戰慘烈,熱血上湧,發一聲喊,揮舞著傢夥就衝進了已經混亂不堪的戰團!
這一下,形勢瞬間逆轉!
王遷手下巡丁本來就在和番役們的死鬥中消耗不小,驟然被這批生力軍從背後和側翼衝擊,頓時陣腳大亂。
“頂住!頂住!”王遷目眥欲裂,狂吼著,還想做最後一搏。
楚鐵卻是精神大振,長槍攻勢更猛,厲聲喝道:“投降者不殺!”
番役們見援兵到來,士氣大振,奮起餘勇,配合著衝進來的獄卒衙役,內外夾擊。
巡檢司的巡丁們終於崩潰了。有人扔下兵器,抱頭蹲下;有人想往視窗跑,卻被堵住;負隅頑抗的,迅速被亂棍打倒或刀劍砍翻。
王遷見大勢已去,眼中閃過一絲絕望的瘋狂,他不再試圖去救崔益,反而猛地轉身,一刀劈向離他最近的一名獄卒,想要殺出一條血路。
“哪裡走!”楚鐵豈容他逃脫,長槍如影隨形,一個突刺,槍尖精準地穿過王遷揮舞的刀光,深深紮入他的大腿!
“啊——!”王遷慘叫一聲,踉蹌倒地,手中刀也脫手飛出。
老黃頭趁機上前,一腳踩住他握刀的手腕,另一名衙役迅速用鎖鏈將他捆了個結實。
戰鬥,在毛季帶人趕到後不到一盞茶的時間內,結束了。
暗房裡,到處都是呻吟和血泊。
還能站著的番役不到五人,個個帶傷。獄卒衙役也有數人掛彩。巡檢司的巡丁倒了一地,死傷過半,剩下的全被繳械捆縛。
崔益依舊被綁在床上,嘴裡塞著布團,看著眼前這一幕,眼中的怨毒幾乎要溢位來,身體劇烈顫抖,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毛季站在門口,看著屋內的慘狀,聞著濃烈的血腥味,臉色蒼白如紙,胃裡一陣翻騰,但他強行忍住,快步走到楚鐵麵前,拱手道:“楚縣丞,下官奉周知縣之命,前來增援!幸不辱命!”
楚鐵拄著長槍,喘著粗氣,肩頭一處刀傷正在汩汩冒血。
他看著毛季,這個平日裡不起眼的教諭,此刻在他眼中卻無比高大。
“毛教諭,大恩不言謝!”楚鐵聲音沙啞,但帶著真摯的感激,“若非你及時趕到,今夜我等恐怕都要葬身於此,崔益也必被劫走!”
毛季搖搖頭,看向被捆得像粽子一樣的王遷,又看看床上目露絕望的崔益,沉聲道:“楚縣丞言重了,分內之事。隻是不知碼頭那邊……”
話音剛落,彷彿是為了迴應他的疑問,驛館外,東南方向,碼頭那邊,突然傳來一陣異常嘹亮、穿透夜空的號角聲!
那不是廝殺的呐喊,而是……水師特有的、低沉而雄渾的進軍號角!
緊接著,是更加激烈、但似乎開始向某個方向潰散的喊殺聲,以及隱約傳來的、整齊劃一的戰吼:“鷹揚水師在此!降者不殺!”
楚鐵和毛季同時精神一振,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狂喜和希望。
水師!李提督的援兵,終於到了!
時間稍稍回溯。
荒灘碼頭的血戰,已經持續了近半個時辰。
胡元和盛勇帶領的五十餘名精銳,在超過二百名凶悍“私兵”的亡命圍攻下,雖然斬敵無數,但自身傷亡也在迅速增加。
敵人根本不計代價,用人命填,也要把他們死死拖在岸邊,不讓他們靠近正在離岸的貨船。
韓觀所在的頭船,船帆已升起一半,藉著水勢和船上水手奮力撐篙,正在緩緩加速,駛離河岸。
另外四條船上的弓弩手,持續不斷地向岸上傾瀉箭矢,給胡元他們製造著巨大的麻煩和傷亡。
盛勇細刀染血,左臂被一支流矢擦過,火辣辣地疼。
他眼中佈滿血絲,看著越來越遠的貨船,心頭第一次湧起一股無力迴天的悲憤。
難道真要眼睜睜看著韓觀這條大魚,在付出瞭如此慘重代價後,還是從他眼皮子底下溜走?
胡元更是狀若瘋虎,渾身浴血,不知多少是他自己的,多少是敵人的。
他口中怒罵不休,刀法越發狠辣,幾乎是以命換命的打法,想要殺透重圍,哪怕跳進河裡遊過去,也要攔住那船!
就在這時——
“嗚——嗚——嗚——!”
低沉、雄渾、彷彿帶著江河波濤之力的號角聲,陡然從下遊河道拐彎處傳來!穿透了震耳的喊殺聲,清晰地傳入戰場上每一個人的耳中!
緊接著,河麵上,數條狹長迅捷的哨船如同離弦之箭,率先衝破黑暗,出現在火光映照的河麵!船頭飄揚的,正是鷹揚水師的戰旗!
哨船之後,是幾艘更大的車輪舸,船體兩側水輪翻飛,速度極快,船頭上站滿了頂盔貫甲、手持強弓硬弩的水師戰兵!
“鷹揚水師在此!岸上匪徒,立刻棄械投降!反抗者,格殺勿論!”一個洪亮的聲音在水麵上隆隆迴盪。
是李為派來的援兵!終於到了!
這一聲吼,對於苦苦支撐的胡元、盛勇等人而言,不啻於天籟之音!
而對於那些圍攻的“私兵”和船上的東牟細作而言,則如同晴天霹靂!
“水師!是鷹揚軍的水師!”
“完了!我們被包圍了!”
岸上的“私兵”們瞬間陷入了巨大的恐慌。
他們再凶悍,也隻是見不得光的私兵,麵對成建製、裝備精良的正規水師,那股亡命之氣立刻消散大半,攻勢為之一緩,不少人開始下意識地後退,尋找逃路。
貨船上,剛剛因為即將脫險而麵露狂喜的韓觀,臉上的笑容徹底僵住,變成了死灰般的絕望。
他扒著船舷,看著下遊河道上快速逼近的水師戰船,手指摳進了木頭裡,渾身冰冷。
宋明也是臉色劇變,嘶聲吼道:“加速!滿帆!撞過去!衝出水路!”
然而,已經晚了。
水師哨船速度極快,迅速搶占上風位置和有利射擊角度。車輪舸更是直接橫亙在河道前方,堵住了貨船的去路。
“放箭!”水師帶隊校尉毫不猶豫地下令。
“咻咻咻——!”比巡檢司短弩強勁不知多少倍的製式弓弩齊射,箭矢如同飛蝗般撲向那五條貨船,尤其是試圖轉向逃跑的頭船。
“噗噗噗!”船帆被射穿,桅杆上釘滿了箭矢,甲板上的水手和武裝分子慘叫著中箭落水。
一條哨船更是直接靠上了韓觀所在頭船的側舷,鉤鎖飛擲,水師跳幫隊口銜利刃,悍勇無比地攀舷而上,與船上的東牟細作展開接舷戰。
岸上,胡元和盛勇壓力大減,精神大振。
“弟兄們!援兵到了!跟老子殺!一個也彆放跑!”胡元抹了把臉上的血汙,聲嘶力竭地吼道,帶著剩餘還能戰鬥的部下,向已經軍心渙散的“私兵”發起了反衝鋒。
盛勇則眼神銳利地掃視戰場,很快發現了人群中幾個似乎是頭目、正在試圖收攏隊伍撤退的身影。
他身形如鬼魅般掠出,長刀直取其中一人。
與此同時,趙平帶著從驛館趕來的四十名番役,也終於衝到了碼頭外圍。
看到水師已至,戰局逆轉,趙平大喜,立即指揮手下從側翼包抄,截斷“私兵”潰逃的路徑。
岸上、水上,雙重打擊之下,戰鬥的勝負再無懸念。
貨船上,跳幫的水師精銳戰鬥力極強,迅速清理了甲板抵抗。
宋明見勢不妙,還想挾持韓觀,卻被一名水軍校尉一刀劈翻,生擒活捉。
韓觀癱坐在甲板上,看著四周明晃晃的刀槍和朝廷官兵的麵孔,最後一點僥倖心理也徹底破滅,麵如死灰,喃喃道:“完了……全完了……”
岸上的“私兵”在內外夾擊下,死的死,降的降,逃散的也被水師哨船和趙平的人馬沿途追捕。
負隅頑抗的頭目被盛勇和胡元聯手格殺。
當東方天際泛起第一抹魚肚白時,荒灘碼頭的喊殺聲終於徹底平息。
河水被鮮血染紅了一片,岸上橫七豎八躺滿了屍體和傷員,呻吟聲不絕於耳。五條貨船全被控製,船上負隅頑抗的東牟細作非死即擒。
歸寧城,王府,申時末。
夕陽的餘暉斜斜穿過窗欞,在公房光滑的青磚地上投下暖黃色的光斑,空氣裡浮動著墨香和一絲若有若無的茶氣。
張全和王東元坐在下首的椅子上,麵前攤著幾份關於春播和水利的奏報。
嚴星楚坐在書案後,正用硃筆在一份請求調撥河工銀兩的文書上做著批註,眉頭微蹙,顯然在斟酌數額。
“……三河城那邊,去年冬雪不足,今年開春又少雨,幾個縣的縣令都報了旱情苗頭。”王東元聲音平穩,帶著老吏特有的審慎,“臣以為,中樞的備荒銀可提前撥付一部分,讓他們趁現在河道水位尚可,加緊整修老舊水渠,多蓄些水。隻是這銀子,工坊那邊正在用錢的時候,財計司怕是……”
嚴星楚放下筆,揉了揉眉心:“銀子的事,讓財計司和工坊總衙再議。但抗旱的事不能等,你以勸農司的名義先下文,令三河府各縣即刻動員民夫,整修現有水利,官府按日給些口糧補助。具體章程,你和張老儘快擬一個。”
張全點頭應下:“王上考慮周全。隻是這口糧補助的標準,還有監督施行的人選……”
話未說完,外間傳來史平刻意壓低卻難掩急促的聲音:“王上,周興禮周大人、邵經邵將軍、陳漆陳將軍聯袂求見,說……有雲平緊急軍情。”
“緊急軍務?”房間裡的空氣瞬間凝滯了一下。
嚴星楚放下朱夂,抬起眼看向門口:“讓他們進來。”隨即對張全和王東元道,“二位卿家稍坐。”
門被推開,周興禮當先,邵經、陳漆緊隨其後,三人腳步很快,帶進一股外麵的涼風。周興禮麵色沉凝,邵經眉頭緊鎖,陳漆則是一臉肅殺。
三人進來後,先向嚴星楚行禮,又對張全、王東元微微頷首。
“免禮。”嚴星楚目光落在周興禮臉上,“什麼緊急軍務?”
周興禮從懷中掏出一封摺疊整齊、邊緣有些毛糙的紙條,雙手奉上:“王上,這是盛勇今日一早自雲平發出的飛鴿密信。雲平事……已基本了結,韓觀及接應其逃亡的東牟細作頭目宋明等人,均被水師擒獲。但胡元、盛勇所部被三百武裝私兵埋伏圍攻,後得水師支援,武裝私兵被擊潰,死傷俘虜大半。驛館內,楚鐵、毛季聯手,擊潰王遷等巡檢司叛亂者,崔益未失,王遷被擒。”
他頓了頓,聲音低沉下去:“然,我軍……損失頗重。鎮撫司、諜報司精銳,陣亡三十七人,重傷十九人,輕傷不計。縣衙獄卒衙役亦有數人傷亡。”
嚴星楚伸手接過紙條,展開。
他的目光快速掃過那幾行簡練卻沉重的文字,臉上的肌肉微微繃緊,眼神一點點冷了下去,如同結冰的湖麵。
良久,嚴星楚將紙條輕輕放在書案上,手指無意識地在光滑的桌麵敲了敲,發出“篤、篤”的輕響。
他抬起頭,目光緩緩掃過麵前站著的五位重臣,聲音不高,卻像帶著冰碴子:“三百私兵。”
他重複了一遍這個數字,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晰。
“就在我鷹揚軍治下,一個縣裡。東牟和殘周,竟然能藏下三百訓練有素、敢與鎮撫司正麵廝殺的私兵。”
他的目光停在周興禮和邵經臉上:“而你們,指揮司,大行人司,在此之前,就冇有收到過一丁點風聲?嗯?”
最後那個上揚的“嗯”字,帶著毫不掩飾的怒意和質詢。
張全和王東元早已站起身,垂手肅立。
周興禮、邵經、陳漆更是心頭一凜,齊齊躬身。
邵經臉色漲紅,身為武將之首,此事他首當其衝,當即出列一步,單膝跪地,聲音洪亮卻帶著愧意:“王上!此乃臣失察之罪!敵寇狡詐,竟以漆工為皮,藏兵於民間,臣……確有疏忽!請王上責罰!”
陳漆也跟著跪下:“末將監察不力,亦有罪責!”
周興禮深深一揖,語氣沉重:“王上息怒。此事確係諜報司與鎮撫司在地方偵緝網路尚有疏漏,對雲平這等看似平靜之地,探查未能深入肌理。臣等難辭其咎。”
嚴星楚看著他們,胸膛微微起伏,顯然在強壓怒火。
這不是戰場上折損幾百士兵,這是在自家後院,被敵人埋下了三百把刀,還差點讓經辦大案的欽差隊伍和整個縣衙被掀翻!
這不僅僅是損失,更是對朝廷掌控力的嚴重挑釁和打臉。
張全這時上前一步,蒼老的聲音在寂靜的房間裡響起,帶著安撫和勸諫:“王上,請息怒。此事確令朝廷蒙羞,然細究其因,實乃敵國處心積慮、詭計陰險之果。彼輩利用前朝崩亂、我朝新立未久、地方治理百廢待興之機,以正經漆園工匠為掩護,潛藏禍心,其謀劃非一日之功。鎮撫司與諜報司四十位忠勇之士血染荒灘,其用命之誌可昭日月。朝廷當厚恤其家眷,優撫傷者,以彰忠義,慰英靈,亦能激勵我軍將士同仇敵愾之心。”
王東元也介麵道,語氣同樣沉重:“張老所言極是。王上,此案雖痛,卻也是給我朝敲響的一記警鐘。近年來我軍疆域拓展,政務軍事千頭萬緒,於地方基層之掌控、對降臣舊吏之甄彆監察,或有鬆懈之處。當務之急,非一味追責,而是議定善後之策,並以雷霆手段整頓內務,挖除毒瘤,以防後患。”
兩位老臣的話,像是一盆冷靜的水,讓房間裡灼熱的氣氛稍微降了溫。
嚴星楚閉了閉眼,深吸一口氣,再睜開時,眼中的怒焰已壓下去大半,取而代之的是深沉的冷峻和決斷。
他揮揮手:“都起來吧。”
邵經和陳漆起身,依舊垂首而立。
嚴星楚坐回椅子,手指點在盛勇那份密信上:“現在不是論罪的時候。張卿、王卿說得對,眼下首要之事,是善後,是徹底了結此案,絕除後患。你們說說,接下來該如何?”
周興禮立刻道:“王上,依臣之見,可以對盧方收網了。此前未動他,是因證據尚欠確鑿,且慮及前朝降臣人心。如今韓觀、宋明等東牟細作落網,王遷、宋明及部分殘周私兵被擒,雲平藏兵之事已明,襲擊朝廷命官、武裝對抗官軍、走私戰略物資資敵,數罪並論,盧方這個修寧知州無論如何也脫不了乾係。此時拿下他,名正言順,亦可震懾所有心懷異誌者。”
邵經緊接著道:“王上,臣附議周大人。盧方必須立刻逮捕!三百私兵能在他治下隱匿多年,若說他一無所知,三歲孩童也不信!”
陳漆抱拳,聲音鏗鏘:“王上,臣請親自前往修寧,主持抓捕盧方之事!保證將其及其黨羽一網打儘,絕不走漏一人!”
嚴星楚冇有立刻表態,目光轉向張全和王東元:“張卿,王卿,你們二位認為呢?”
張全沉吟片刻,捋了捋頜下長鬚,緩緩道:“雲平之事,證據鏈條已基本閉合。韓觀、齊富為東牟線,王遷、崔益為殘周線,皆已暴露。此時不動,更待何時?遲則恐生變。臣附議,立即對盧方采取行動。”
王東元點頭:“臣亦附議。盧方經營修寧多年,根鬚必深。如今雲平事發,他豈能坐以待斃?即便不公然造反,也可能銷燬證據、轉移家小、甚至……自裁斷線。當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將其控製,方能徹底查清其網路,並防止其垂死反撲,傷及州城無辜。”
見幾位重臣意見一致,嚴星楚不再猶豫,眼中精光一閃,當即下令:
“好!傳令——”
史平在門外應聲而入,垂手聽命。
“第一,令監察司左使洛天術,即刻自青州港起程,晝夜兼程趕往修寧州城,擔任查辦盧方案之主審大臣,總攬全域性!”
“第二,令青州港水師提督李為,安排水師精銳五百,隨洛天術前往歸修寧城,聽候洛天術調遣,並協助控製修寧州衙、武庫、城門等處!以應對突發變故!”
“第三,令魯陽城守備將軍唐旭,點齊兩千兵馬,立刻開赴修寧州境,於要害處佈防,震懾宵小。”
“第四,通知王生,密切監視盧方及其親信一舉一動,隨時向洛天術稟報!”
“最後強調,行動務必周密、迅速,以控製盧方及其核心黨羽為第一要務,儘量避免傷及無辜百姓和州衙普通吏員!”
他一口氣說完,目光掃過眾人:“此令即刻發出,用最快渠道!不得有誤!”
“遵命!”史平肅然應道,轉身快步離去。
嚴星楚又看向周興禮:“周卿,你坐鎮歸寧,協調諜報司、鎮撫司,儘快梳理雲平抓獲人犯之口供,深挖線索,務必查清東牟、殘周在境內其他可能的潛伏網路。”
“臣領命!”
“陳漆,”嚴星楚看向這位主動請纓的軍法使,“抓捕盧方,由洛天術主持,你為副,率軍法司精銳五十人同行,待洛天術抓捕盧方後,你對修寧城守備州軍進行覈實清理。務必注意不要引起亂子。”
“末將明白!定不負王上所托!”陳漆抱拳,聲如鐵石。
“都去忙吧。”嚴星楚揮揮手,臉上露出一絲疲憊,但眼神依舊銳利,“張老,王卿,春播和水利的事,我們明日再議。”
“臣等告退。”五人齊聲行禮,魚貫退出。
書房裡恢複了安靜,夕陽的光線又移動了一些,變得更加昏黃。
嚴星楚獨自坐在書案後,望著窗外漸暗的天色,手指輕輕摩挲著盛勇那份密信的邊緣。
四十多個精銳……就這麼折在了一個縣裡。
良久,他輕輕歎了口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