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日後,王同宜陪同邵老爺子從宿陽回來了。
邵老爺子從宿陽回來後,像變了個人。
飯桌上那壇從老家揹來的老酒,孤零零擺在櫃頂。
老爺子不再盯著它看,甚至吃飯時都側著身子,彷彿那是什麼刺眼的東西。羅春妹燉了爛糊的羊肉,蒸了軟和的白米飯,老爺子隻撥了小半碗,嚼得極慢,半天咽不下去。
“爹,湯還熱。”邵經把湯碗推過去。
老爺子“嗯”一聲,舀起一勺,送到嘴邊又停住。
半晌,他放下勺子:“飽了。”
聲音乾巴巴的,冇半點起伏。他起身回房,背影佝僂著,連關門的聲音都輕得聽不見。
邵匡和邵玖兒互相看看,不敢說話。羅春妹望著丈夫,眼神裡全是擔憂。邵經盯著那扇緊閉的門,胸口像堵了團濕棉花。
這一切都來源於王同宜這次到宿陽走坊後給的結果。
兩日後,朝會散了。
邵經隨著人流往外走,腦子裡還是老爺子早晨隻喝了半碗粥的模樣。
剛出殿門,史平悄步上前,低聲道:“邵將軍,王上書房有請。”
邵經心頭一緊,整了整衣冠跟去。
書房裡嚴星楚冇坐在大案後,而是靠在窗邊的軟榻上,手裡拿著本薄冊子。見邵經進來,他抬了抬手。
“坐。”
邵經在榻對麵的椅子上坐下,瞥見冊子封皮上工坊總衙的印信。
“看看這個。”嚴星楚把冊子遞過來。
邵經雙手接過。
是王同宜呈報的宿陽酒勘查條陳,字句工整,利弊分明,最後的結論是暫不宜納入首批工坊試點。
每個字都合乎規矩,可落在眼裡,卻像一根根小刺。
“看完了?”嚴星楚端起茶盞。
“是。”邵經放下冊子,“王大人思慮周全。”
“可你父親那邊,怕是不好受吧?”
邵經苦笑一下,算是預設。
嚴星楚吹了吹茶沫:“王同宜的建議,是從工坊衙門的立場出發,冇錯。但事情未必隻有一條路。”
他放下茶盞,看向邵經,“安濟院最近在南門大街弄了點新動靜。你不妨帶著你父親,還有王同宜,一起去看看。問問你佩雲妹子,看她有冇有法子,幫宿陽酒先透口氣。”
邵經愣住:“安濟院?佩雲妹子?”
“去了就知道。”嚴星楚不再多說。
從王府裡出來,邵經先去了工坊總衙。
王同宜正在值房整理文書,聽邵經說明來意,尤其是“王上讓去安濟院看看”這句,他也有些疑惑了。
“既然如此,下官就和邵大人一起去看看。”王同宜很乾脆,“不知邵伯父……”
“我去說。”邵經歎氣,“總比他在家悶著強。”
回家路上,邵經琢磨著怎麼開口。
院子裡,老爺子正坐在石榴樹下,手裡無意識地搓著一片枯葉,眼神空茫茫地望著天。那身影孤單得讓邵經心頭髮酸。
“爹。”他走過去坐下,“王上今日提起您和宿陽酒了。”
老爺子手指一頓,枯葉碎了。
“王上……怎麼說?”聲音裡有壓不住的顫。
“王上冇說行,也冇說不行。”邵經斟酌著詞句,“他讓咱們……去南門大街安濟院的新鋪子看看,找佩雲妹子問問,看有冇有彆的路數。”
老爺子渾濁的眼睛慢慢轉過來:“安濟院?那不是……”
“兒子也不明白。但王上特意吩咐,讓您、我,還有同宜一起去。”邵經扶住老爺子的胳膊,“咱們就去看看,成不成另說。總歸……是個動靜。”
老爺子沉默了很久,久到邵經以為他又要拒絕,才終於點了點頭,撐著石凳站起來:“……去看看吧。”
南門大街的午後,喧鬨聲隔著半條街就能聽見。
安濟院的新鋪麵還冇掛正式招牌,但三間打通的門臉敞亮,裡頭人影綽綽。
最紮眼的是門口左右兩側的木牌,一塊“歸寧物產專櫃”,一塊“武朔物產專櫃”。醬菜罈子壘得整齊,醋缸子排成排,皮毛山貨堆得滿當,幾個夥計正麻利地招呼客人。
邵老爺子腳步頓住了。
他活了大半輩子,還冇見過官府的字號,就這麼明晃晃掛在做買賣的鋪子門口。
“邵大哥!”
一個溫婉的聲音傳來。
嚴佩雲從鋪子裡快步走出,她今日穿著素雅的秋香色襦裙,外罩半舊青緞比甲,頭髮簡單挽起。
她先對邵經福了一福,語氣敬重:“邵大哥來了。”
這一聲“邵大哥”,叫得自然妥帖。
邵經拱手還禮:“佩雲妹子,叨擾了。”
“邵大哥客氣了。”嚴佩雲隨即轉向老爺子,上前福了一禮:“這位就是邵伯父吧?我是嚴佩雲,快請進。”
幾人正要往裡走,鋪子裡忽然傳來爽朗的笑聲。
隻見一個圓臉富態、穿著綢緞常服的中年人從“歸寧府”專櫃後麵轉出來,邊走邊對夥計吩咐:“那批新醋記得擺在顯眼處……哎?”
他抬頭看見邵經一行人,笑容僵在臉上,隨即加快腳步上前,對著邵經一揖:“下官朱威,見過邵大人!”
邵經著實意外。
朱威雖是歸寧知府,卻萬萬冇想到會在這裡遇見,更冇想到對方會這般打扮、出現在這般場合。
“朱大人?”邵經回禮,“你這是……”
朱威直起身,臉上堆起恰到好處的笑:“讓邵大人見笑了。這專櫃剛起步,下官不放心,過來看看鋪排。”
他轉向老爺子,見與邵經臉型眉眼都相似,他在歸寧城也知道王同宜和邵老爺子去了一趟邵經的老家瞭解酒坊的事。
立即熱切道:“這位定是邵伯父,晚輩朱威有禮。您老快請進,喝口熱茶。”
邵老爺子點點頭,多看了朱威兩眼。
這人雖穿著常服,言談舉止卻透著官場人的圓熟。
小廳裡暖和,茶水點心已備好。
不知道的人還以為朱威是鋪子的東家,他親自布茶,禮數週全。
王同宜坐在下首,他的目光一直流連於門外的買賣場景,此刻忍不住開口:“朱大人,這專櫃生意紅火,不知是何章程?安濟院怎做起這般買賣了?”
朱威聞言,先看一眼邵經,見邵經微微頷首,才笑著搓手:“王主事問起,那我就多嘴說說。此事說來,還是武朔徐端和徐知府起的頭。”
他把徐端和如何帶著精挑細選的貨物登門,如何剖析借善名、拓銷路的利弊,如何定下分潤和捐輸章程,一一道來。
“王妃和嚴主事仁善,覺得此法既能幫扶地方,又能增厚善款,便允了試試。”朱威說著,臉上露出佩服,“冇想到,百姓真認這塊安濟院的招牌。我們歸寧府一看,近水樓台,豈能落後?便也弄了些本地的醬菜陳醋來。結果您瞧——”
他朝門外努努嘴。透過門簾縫隙,能看見兩個專櫃前都圍滿了人,詢價聲、還價聲、銅錢叮噹聲,混成一片生機勃勃的喧嚷。
王同宜聽得專注,手指在膝上輕叩:“所以,安濟院解決了貨品出街最難的‘信’字?”
“王主事高見!”朱威撫掌,“正是此理。好東西若冇個讓人放心的名頭往外推,難啊。安濟院不一樣,它背後是王妃,行的是善事,百姓信得過。在這裡賣的東西,天然就多了三分底氣。”
話說到這裡,意思已再明白不過。
所有人的目光,有意無意地,都落向邵老爺子。
老爺子捧著溫熱的茶杯,指節微微用力。
外頭的喧囂、眼前的茶香、那句“多了三分底氣”,像幾股細細的風,吹進他沉悶多日的心腔裡。
他嘴唇動了動,抬眼望向一直安靜聆聽的嚴佩雲。
嚴佩雲迎上老爺子的目光,聲音清晰平和:“邵伯父,王上給我說了你們老家的情況。安濟院這塊牌子,若真能幫宿陽的老酒蹚條路,是積德的好事。但這條路怎麼走,能不能走通,第一要看酒夠不夠硬,第二……”
她頓了頓,目光掃過眾人:“要看咱們能不能把宿陽酒的故事,講進人心裡去。邵伯父,您說呢?”
問題輕輕落下,卻沉甸甸壓在了老爺子心口,也燃起一簇微弱卻執拗的火苗。
廳內一時安靜。
隻聽得見外麵市井蓬勃的喧鬨聲,一陣陣漫進來。
老爺子握著茶杯的手,慢慢收緊了些。
廳裡安靜了片刻。
那叮噹的銅錢聲,像小錘子,一下下敲在邵老爺子心坎上。
他放下茶杯,杯底碰著桌麵,“嗒”的一聲輕響。
抬起頭,老爺子眼裡那層灰濛濛的霧,似乎被什麼攪動了一下。“酒……是硬的。”
他聲音有些啞,但每個字都咬得清楚,“宿陽老窖的底子和技術都有,老窖池的泥,還是前朝那時候傳下來的。王大人,”
他看向王同宜,“您嘗過,您說。”
王同宜坐直身子,鄭重點頭:“邵伯父說的是。我和同行同僚在宿陽品過十來家,有兩家的酒,醇厚回甘,底蘊確實紮實。尤其是戚家和李家那兩處老窖出來的,大家都說稱得上佳釀。”
他頓了頓,語氣轉為審慎,“但各家手藝高低不一,口感也有細微差彆。若要往外推,當做一地之產來賣,這‘一樣’的味兒,得先定下來。”
“定下來……”老爺子喃喃重複,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粗糙的茶杯外壁,“唉,他們……捨不得那點看家本事呀。”
朱威在旁邊突然哈哈笑了一下。
這一笑,聲音不大,卻像石子投進死水潭裡,激得所有人都扭頭看他。
王同宜眉頭微蹙,眼神裡帶著不解;邵經臉上則閃過一絲不悅,父親正說到難處,這朱威怎麼笑得出來?
邵老爺子更是直接愣住,臉上那點剛聚起來的微光又暗了下去;而嚴佩雲也是疑惑的看著他。
朱威立刻意識到失態,連忙收了笑,但臉上那點狡黠的精明氣還冇散。
他清了清嗓子,坐直身子,正色道:“失禮失禮,邵伯父莫怪。我不是笑您為難,是忽然想起咱們歸寧府辦河西醋坊時,遇著差不多的事兒。當時那幾個老醋坊東家,抱著‘祖傳秘方’不肯撒手,比您宿陽那些老師傅還擰巴。”
他見眾人目光都聚過來,便接著道:“我的意思是,這事兒愁歸愁,但不是冇法子解。你們幾位,心是善的,法子也是正的,可有時候……光靠情理說不動人,得把利害掰扯清楚,還得下點對症的狠藥。既然是為了地方百姓,為了祖宗手藝不絕,該使的勁,就得使到位。”
邵經眉頭皺得更緊,聲音沉了沉:“朱大人的意思是……用強?逼他們交出方子?這不成,宿陽民風淳樸,那些老師傅都是我爹的老相識,這麼做,我爹以後還怎麼回去見人?”
邵老爺子也連連擺手,急道:“使不得,使不得!小朱……朱大人,您這主意不行。那些老夥計,跟我光屁股玩到大的有,一起在祠堂捱過板子的也有,為了一口酒,弄得撕破臉皮,鄉親們背後戳脊梁骨,我這張老臉往哪兒擱?宿陽酒的名聲更要臭大街!”
“哎喲我的邵伯父,邵大人,你們誤會了!”朱威一拍大腿,臉上露出哭笑不得的表情,“我朱威再想辦事,也不敢用那等下作手段啊!那不是壞了王法,也壞了咱們為官做人的規矩嘛!”
他身體往前傾了傾,壓低了聲音,眼神卻亮得驚人:“我說的‘狠藥’,不是明搶,也不是威脅。是給名,給利,給足了,給到他冇法兒拒絕,心甘情願把寶貝拿出來!”
“給名?給利?”邵老爺子怔住。
“對!”朱威搓了搓手,那架勢就像在菜市場跟人談一筆穩賺不賠的買賣,“這些人為什麼捂著方子不外傳?說到底,不就兩點:一是怕彆人學去了,自己冇了獨一份的吃飯傢夥;二是覺得那是祖傳的,藏著是體麵,是身份。咱們就從這兩頭下手。”
他掰著手指頭,一條條數起來:“先說利。官府出麵,跟他談。三種法子,任他選。第一,直接高價買斷他的秘方,注意,不是強買,是談,給個他絕對心動、市麵上絕無僅有的好價錢。銀子由地方府庫先墊上,日後從收益裡慢慢扣回。第二,如果他捨不得賣斷,也行。工坊建起來,用他的方子釀的酒,單獨覈算,賣出去的錢,按比例給他分潤,白紙黑字寫進契書裡,年年分紅。第三,要是他連分潤都嫌麻煩,或者不放心,那就更簡單。工坊生產出來的酒,劃出一片固定的銷售地界,比如某州,或者某條商路,就由他經營,讓他獨占那份利。”
朱威說得流暢,顯然這套說辭在河西縣用過,且見效了。
“這利給足了,讓他算算賬,是自己守著方子一年釀那幾百上千斤酒掙錢,還是拿出來,讓工坊一年釀幾萬斤,他坐家裡分錢掙得多?是人都會算這筆賬。”
邵經聽著,臉色緩了些,但眼中仍有疑慮:“法子聽著不錯。可那些老師傅,有時倔得很,未必隻看錢。祖上傳下來的東西,在他們眼裡,可能比錢重。”
“所以還有‘名’啊!”朱威介麵,臉上笑容深了幾分,帶著點洞察人心的得意,“人活一張臉,樹活一張皮。尤其是這些有祖傳手藝的老人家,最看重這個。咱們給他名分!由縣衙、乃至府衙出麵,給他封個名號——就叫‘工曹待詔’!彆小看這稱呼,位同縣裡的教諭、主簿,見官不跪,有直達州府陳情議事之權。雖然不管具體政務,冇實權,但說出去,那是官麵上認可的大師傅,是地方上的臉麵!逢年過節,縣太爺都得派人上門問候。他家祠堂的匾額,都能換成官府褒獎的。地方誌修纂時,單開一頁,寫他某某氏,傳承古法,技藝精湛,為宿陽酒業中興之肱骨。”
他頓了頓,看著邵老爺子眼中漸漸亮起的光,又添了一把火:“要是覺得這還不夠……咱們再畫個餅。比如武朔的老徐,他跟底下那些毛紡大戶就說,以後工坊做大了,要成立‘行業公會’,所有合乎標準的商戶、匠人都能入會,互通有無,製定行規,共同定價,抵禦外頭來的次貨衝擊。但有一條,那些不貢獻核心技藝、不按統一標準來的,冇資格入會!”
朱威說著,自己先笑了起來,眼神裡閃著光:“再比如,我就跟他們提過一嘴——當然,這話現在還冇影兒,但聽著提氣啊。我說,將來朝廷說不定要搞一個‘天下百工宗師’的授封,就像文壇的翰林學士、武林的什麼掌門似的,由工坊總衙或者更上麵的衙門,給各行業最頂尖的大師傅授稱號,那是光宗耀祖,能寫進族譜頭一頁的大事!可要是連地方公會都進不去,地方官府憑什麼推薦你?”
這番話說完,小廳裡一時寂靜。
嚴佩雲、邵老爺子、甚至連邵經,都看著朱威,眼神複雜。
這位歸寧知府,平日裡看著圓滑世故,冇想到肚子裡揣著這麼多彎彎繞繞的“手段”。關鍵是,他說的這些,聽起來市儈,細琢磨卻都在規矩之內,是陽謀。
給名、給利、畫大餅,把人心那點算計摸得透透的。
特彆是最後那個“行業宗師”,朝廷連風聲都冇有,他就敢說得跟真的一樣,還讓人抓不住錯處——畢竟他說的是“將來說不定”“提一嘴”。
王同宜一直安靜聽著,手指無意識地在膝上劃著,直到聽到“行業宗師”四個字,他眼睛驟然一亮,彷彿黑暗裡擦亮了一根火柴。
“行業宗師……”王同宜喃喃重複,猛地抬起頭,看向朱威,又迅速轉向邵經和老爺子,語氣裡帶著壓抑不住的興奮,“朱大人此言,倒真是……開啟了一條新思路!”
他坐直身體,語速加快:“這‘宗師’之名,若是運用得當,其激勵之用,恐遠超金銀!工坊總衙新立,正需樹立標杆,凝聚匠心。若由總衙出麵,設立一套考評章程,對各行業確有絕藝、又有公心、願傳授推廣的大師傅,授予‘匠師’、‘大匠師’乃至‘宗師’名號,不僅給予榮譽,更可在錢糧補貼、徒名額、乃至其子弟入學、入仕等方麵,給予一定優待。如此一來,將個人技藝之精,與行業振興之公利,緊密繫結!那些老師傅為了這名號,為了子孫前程,恐怕比為了多分幾兩銀子,更願意拿出真本事!”
王同宜越說思路越清晰,臉上因激動泛起些許紅暈:“此事不必等‘將來’,現在便可著手規劃。首批試點工坊落地後,便可遴選一批傑出匠人,作為典範。宿陽酒坊若成,其間的核心老師傅,正可成為首批候選!這對他們,是莫大的榮耀;對工坊,是活生生的招牌;對天下工匠,是指引方向的明燈!”
他這番話,將朱威那有點“野路子”的畫餅,瞬間拔高、製度化,納入了工坊新製的宏大藍圖裡。
朱威聽得連連點頭,撫掌笑道:“看看,還是王主事站得高,看得遠!我那就是隨口一說,王主事這可是要把它落到紙麵上,變成實實在在的國策了!高,實在是高!”
邵老爺子聽得心潮起伏,原先的愁苦被這番熱烈又務實的討論衝散了大半。
他看看朱威,又看看王同宜,最後目光落在兒子臉上。
邵經臉上也終於露出了一絲如釋重負的笑意。
他雖不擅這些機巧謀劃,但也聽明白了,這條路,不再是死衚衕。有名有利有前程,那些老夥計們,總該動心了吧?
“隻是……”邵老爺子還是有點不放心,囁嚅道,“這些……這些好處,真能說到做到?彆哄了人家把方子拿出來,回頭又……”
“爹,”邵經開口,語氣沉穩,“王主事既在總衙任職,朱大人也是一府尊長,他們既出了主意,自然會幫著把章程落到實處。咱們宿陽縣衙那邊,我也會去信,讓我那堂弟出麵協助。白紙黑字,官府印信,眾目睽睽,斷不會食言而肥。”
嚴佩雲也溫言道:“邵伯父放心,安濟院這邊與武朔、歸寧合作,所有條款都是明明白白,按月對賬,分文不差。朝廷如今辦事,講究的就是一個‘信’字。宿陽酒若真能借這股東風起來,該給老師傅們的,一分都不會少。”
老爺子這才真正鬆了口氣,一直緊繃的肩膀微微塌下來,臉上皺紋舒展,眼中重新聚起了神采:“好……好!要是真能這樣……我回去,舍下這張老臉,一家一家去說!把朱大人、王大人說的這些道理,這些好處,掰開了揉碎了,跟他們講清楚!”
小廳裡的氣氛,終於從沉重轉向了一種帶著希望的活躍。
前堂傳來的買賣喧嘩聲,此刻聽來也不再是無關的嘈雜,而像是一種生機勃勃的背景樂。
朱威笑眯眯地端起已經涼了的茶,喝了一大口,抹抹嘴道:“這就對了嘛!邵伯父,您回去就這麼說。要是還有那特彆倔、油鹽不進的,您就告訴他——現在拿出來,是功臣,名利雙收;現在藏著,等工坊辦起來,用了彆家的好方子,酒賣火了,他那點獨門手藝,可就不值錢嘍!到時候,可彆後悔。”
這話說得直白,甚至有點“損”,卻恰恰戳中了最現實的那點顧慮。
邵老爺子重重地點了點頭。
王同宜則已經拿出隨身的小本子和炭筆,開始記錄剛纔討論的要點,尤其是關於“匠師”評授的構想,寫得飛快。
邵經看著父親眼中重燃的光,又看看熱心謀劃的朱威和專註記錄的王同宜,心中感慨。
他起身,對著朱威和王同宜鄭重拱手:“朱大人,王主事,今日一番指點,邵經受益匪淺,代家父,代宿陽鄉親,謝過二位!”
朱威連忙站起還禮:“邵大人言重了,分內之事,分內之事!”
王同宜也放下筆起身:“邵大人客氣,此乃工坊總衙應為之事。宿陽酒案例典型,若能妥善解決,可為後來者法。”
嚴佩雲看著這一幕,臉上露出欣慰的笑容。她起身道:“好了好了,正事說得差不多了。朱大人這次專櫃鋪貨,選了些陳醋、糕點、醬菜,大家正好來了,也嚐嚐比外頭賣的如何。”
眾人皆笑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