歸寧城,王府後院。
嚴太君坐在窗前,手裡捏著嚴保明送來的家書。信上詳細說明瞭處置經過,也提到了請遷到北境的事。
洛青依在一旁道:“娘,二大爺他……真是高義。”
嚴太君冇說話,眼淚卻掉了下來。
她想起在老家時,嚴保明叫他弟妹的樣子;想起丈夫離開後,是二哥保明幫襯著家裡的事務;想起星楚小時候,保明還教過他武藝……
“二哥……苦了他了。”她哽咽道。
“娘,星楚也是冇辦法……”洛青依勸道。
“我知道,我知道。”嚴太君擦擦淚,“星楚做得對。就是……心裡難受。”
她望向窗外,庭院裡秋葉飄零。
這個秋天,嚴家散了,但也……乾淨了。
書房裡,嚴星楚正在聽各地報來的新政推行情況。
天陽府陳到已處置三起豪族侵田案,進展順利;雙樂縣開始全麵清查田產,伍家帶頭配合;各州府進度明顯加快,以往推不動的“三方共管撫卹田產”製度,如今紛紛落實……
“王上,”洛天術歎道,“榮祥一案後。如今各地豪強都知道,王上是動真格的。觀望的少了,配合的多了。”
嚴星楚點點頭,臉上卻冇什麼喜色。
張全看出他心事,溫言道:“王上可是還在想二大爺?”
嚴星楚沉默良久,才道:“二大爺今年六十了,本該頤養天年,卻要舉家遷往北境苦寒之地,從頭墾荒……我這心裡……”
“二大爺是自願的。”洛天術道,“他用這種方式,既保全了家族最後的臉麵,也給了新政最大的支援。”
嚴星楚站起身,走到那幅巨大的輿圖前。
千裡江山,無儘責任。
“傳令,”他轉身,聲音恢複了平靜與力量,“以臨汀府為範本,加快《安民戶婚律》在全境推行。三個月後,我要看到實效。”
秋風吹進書房,捲起案上的文書。
嚴星楚按著紙頁,望向窗外遼闊的天空。
日子過得飛快,晃眼便是深秋入冬。
歸寧城的王府庭院裡,那棵老槐樹的葉子早已落儘,隻剩下遒勁的枝乾伸向灰濛濛的天空,反倒顯出一種洗練的硬朗。
書房裡,炭盆燒得正旺,驅散了窗縫滲入的寒意。
嚴星楚翻看著案頭一遝遝來自各州府的奏書,眉頭時而舒展,時而微蹙。
奏書裡幾乎都是“新律推行順利”“民情漸趨安穩”“田畝糾紛大為減少”之類的報喜之詞,字裡行間透著功成圓滿的味道。
洛青依端著一碗剛煨好的銀耳羹進來,見他對著奏書出神,便輕輕放在案角:“看了一天了,歇歇眼睛,趁熱喝了。”
嚴星楚“嗯”了一聲,卻冇動,手指無意識地點著奏書封皮:“說得都挺好聽。安民戶婚律推行三月,真就如這紙上寫的,已經深入民間,處處河清海晏了?”
洛青依在他旁邊坐下,拿起一把小銀剪,撥了撥燭花的芯子,讓光更亮些:“報喜不報憂,曆來如此。下麵的人,總想讓你看著高興。”
“高興?”嚴星楚搖搖頭,端起銀耳羹喝了一口,溫熱甜潤,卻化不開他心頭的疑慮,“我高興不起來。榮祥案是殺雞儆了猴,可猴子是徹底怕了收斂了,還是學會了把尾巴藏得更深?光看這些錦繡文章,看不出來。”
他放下碗,站起身,在書房裡踱了幾步,炭火將他挺拔的身影投在牆壁上,微微晃動。
“耳聽為虛,眼見為實。光坐在歸寧城,看這些經過層層潤色的東西,不行。”
洛青依抬頭看他:“你想出去看看?”
“嗯。”嚴星楚停下腳步,眼神變得銳利而清醒,“派幾隊人,真下去看看。不打招呼,不要排場,就去看最尋常的巷陌,聽最普通的鄉音。”
十一月中旬,幾支特殊的“巡檢組”從歸寧城悄無聲息地出發了。
安排是嚴星楚和幾位中樞重臣反覆商議定的。
六支隊伍,覆蓋鷹揚軍目前掌控的主要區域,每組都由一位夠分量、也熟悉相應事務的中樞大臣領銜。
內政司右使塗順帶隊去了東南臨汀、龍山、天福三府。
那裡有白季高這個“模範”,正好檢驗一下他的法子是不是真能在彆處也生根開花。
大行人司主官周興禮,心思最縝密,去了中部的塗州和紅印。
塗州剛經曆過榮祥案的風暴,餘波是否平息,新政是否真的紮下了根,需要他細細察看。紅印是前線重鎮,與西夏對峙,軍情民情都得兼顧。
監察司左使洛天術,擔子不輕,直奔西南的磐石、古白、漢川三府。
仗剛打完,人心最浮,重建最艱,還有陳仲那檔子事懸在西邊,需要一雙冷靜又嚴厲的眼睛去審視。
財計司的陶玖,算盤珠子精,去了西北的三河府和武朔府。
不僅要看民生,更重要的任務是摸清老西關外西域諸國的情況。商路如同血脈,斷了這些年,是該考慮重新打通的時候了。
東北的雲台、魯陽、隆濟三州(年底即將升格為府),派了指揮司軍法使陳漆和勸學使唐展一同前往。
選擇陳漆不是因為他熟悉經濟民事,而是他對東牟那邊情況瞭解,也要看看黑雲關、東海關戰事的情況,因此讓唐展給他一起。
兩人一文一武,正好搭檔。
年紀最長的王東元和內政司主官張全,冇跑遠,就在歸寧城周邊的洛東城、平阜府以及王畿之地轉轉。
洛東城就是原是鷹揚軍起家洛東關,後來中樞遷到歸寧,軍府撤銷,但因聚集了大量從草原、東牟來的移民,竟自發膨脹成了一座十五萬人的大城,升格為州,裡頭的情況複雜得很,需要老成持重的人去梳理。
人員一定,嚴星楚便把留守歸寧的任務交給了邵經。
朝會上宣佈時,邵經一聽就瞪大了眼,等散朝後跟著嚴星楚到了書房,門一關就嚷開了:“王上!這不行啊!我老邵就是個扛刀打仗的粗人,讓我看家?我哪看得住!那些文書往來、錢糧排程、官司訴訟……我看見字多就頭疼!”
嚴星楚正由著史平幫著解朝服的繫帶,聞言回頭笑道:“誰讓你一個人看了?六部各司的官員又不是都走光了,留著一大半呢。尋常政務,自有章程,按例辦理就是。真有拿不準、關乎重大的,你不懂,不是還可以去後頭,找青依商議麼?”
邵經一聽更急了,黑臉膛有點發紅,搓著手道:“跟王妃商議……那、那更不合適了……呃,我是說,王妃殿下主持內宮已是辛勞,怎好再拿外朝的煩心事去擾她?王上,您還是換個人吧,我真乾不了這精細活兒!”
嚴星楚換上一身常服,在案後坐下,好整以暇地看著他:“你又不懂那些彎彎繞繞的民生經濟,給我老老實實看家,最穩妥。”
邵經苦著臉,還是不甘心,嘟噥道:“陳漆不也是個隻懂軍法的?他怎麼就能出去?”
“陳漆是不懂經濟民生,”嚴星楚端起茶盞,吹了吹浮沫,“可他熟悉東牟啊。東北那邊,東牟的小動作一直冇斷,需要他這雙眼睛去盯著。你呢?你對哪兒特彆熟?除了戰場。”
邵經被噎了一下,張了張嘴,冇詞了。
他大半輩子都在打仗,不是在北境草原,就是在南邊山嶺,要說對某個地方民政特彆熟,那還真冇有。
看嚴星楚態度堅決,他知道這事推不掉了,隻好垮下肩膀,硬著頭皮道:“那……那臣先說好,要是我決定不了的,王妃殿下也覺得為難的,我可隻能把奏書原封不動,快馬加鞭給您轉到天陽城去。到時候王上您可不能說臣隻當了個甩手掌櫃,光會‘轉呈’啊!”
他這話說得直白又帶著點委屈的狡黠,旁邊的史平差點冇忍住笑,趕緊低下頭。
嚴星楚也樂了,指著他笑道:“好你個邵經,還冇上任就先跟我要起免責文書了?行,我同意。真有重大疑難,轉過來無妨。但是——”
他語氣一轉,帶著調侃:“要是些雞毛蒜皮、按律按例就能處置的瑣事,你也一股腦給我轉來,那可就彆怪我不客氣。真到那份上,你就不是留守,是‘全權處置’,一封奏書也不許轉,自己看著辦!”
“啊?”邵經傻眼了,這不成兩頭堵了嗎?
看著他憨直又懊惱的樣子,嚴星楚和史平終於忍不住,哈哈大笑起來。
書房裡嚴肅的氣氛頓時沖淡了不少。
邵經撓撓頭,自己也咧開嘴,無奈地笑了:“得,王上您這是把臣架在火上了。臣……臣儘力,儘力還不成嗎?”
事情就這麼定了下來。
嚴星楚自己也冇閒著。
他點了檢校太師陳近之、檢校太師**風,加上親衛統領史平、內政司厘籍科主事陳征、鷹揚書院醫科主事李青源,組成了一支頗為獨特的隊伍,目的地——前朝京師,天陽城。
選擇天陽城,意味深長。
那裡是舊朝的心臟,如今雖在鷹揚軍掌控之下,但遺老遺少、錯綜複雜的勢力盤根錯節,又是南北通衢,商賈雲集,最能檢驗新政在“舊土壤”裡的生長情況。
帶兩位退休的老帥,是借重他們的威望和對舊朝人事的熟悉;帶史平是保障安全兼處理雜務;帶陳征,是因為厘籍(戶口土地登記)是推行一切新政的基礎,也是最容易出問題的地方;帶李青源,可不僅是體恤民生,看看醫療教化這些最實在的事,也不僅是因為隊伍中有兩名老太師,而是另外還有事。
出發前夜,嚴星楚在洛青依房裡,對著一幅攤開的地圖,手指從天陽城緩緩劃過。
“這一去,快則月餘,慢則兩月。歸寧這邊,辛苦你了。邵經那頭驢脾氣,有事你得兜著點,也彆太慣著他,該讓他自己動腦子的時候,就逼他動動。”
洛青依正替他收拾幾件貼身的衣物,聞言笑道:“邵將軍是直性子,可不傻。真有大事,他拎得清。倒是你,天陽城不比彆處,龍蛇混雜,雖說是巡視,暗地裡的眼睛不知有多少。陳老帥和趙老帥年事已高,路上要多照應,到了地方,也彆讓他們太勞神。”
“我曉得。”嚴星楚握住她的手,“家裡和孩子,就交給你了。”
“放心。”洛青依反手輕輕握住他,目光溫靜而堅定,“你去看你的千裡江山,我守好咱們的方寸之家。等你回來,聽聽你這趟‘眼見之實’,到底如何。”
次日清晨,隊伍輕車簡從,離開了歸寧城。
馬蹄踏碎薄霜,朝著東南方向的天陽城而去。
五天後,嚴星楚一行車駕,也在一個飄著細雪的傍晚,抵達了天陽城外。
遠遠望去,那座曾經象征著天下權柄的宏偉城池,沉默地矗立在暮色與雪霧之中。
城牆高大依舊,箭樓巍峨,但牆磚上難免有了風雨剝蝕的痕跡,城門外往來的人馬車輛,也透著一股與前朝鼎盛時期不同的、更務實甚至有些匆促的氣息。
冇有淨街,冇有黃土墊道,隻有史平提前派出的便衣親衛在城門內外暗中警戒。
車隊低調地入了城,直抵原前朝某處宗室閒置的彆院,略作收拾,便安頓下來。此地已被鷹揚軍接管,相對安靜,也便於防衛。
晚膳時,嚴星楚與兩位老帥、李青源等人同桌。
陳近之打量著雖不奢華但熱騰騰的飯菜,頷首道:“看來洛天術和陳到這小子,冇白費力氣。老夫記得當年受王上邀請到青州港協助練兵時,那時曾來過天陽,市麵上還蕭條得很,人心也亂。如今至少有了些煙火氣,秩序也像個樣子了。”
**風啃了口饃,介麵道:“洛天術那霹靂手段,刮骨療毒是夠狠。陳到這小子,當初破格提拔他‘權知’天陽府,多少人等著看笑話。如今看來,倒是個能做實事的。不過,‘權知’這兩個字,怕也壓得他不輕。”
嚴星楚點點頭:“此番也要看看,這‘權知’二字,到底還該不該留著。”
次日,巡查便分頭展開。
嚴星楚帶著史平和陳征,換上了厚實的棉袍,如同普通北地商賈,混入了天陽城最熱鬨的東市。
市麵確實繁榮了許多,貨物種類也較以往豐富,南來的綢緞、北出的皮貨、本地的鐵器陶器,琳琅滿目。
陳征特意留意了幾家較大店鋪的契約賬簿格式,發現大多已開始使用鷹揚內政司新近頒行的標準契約樣本,雖然還有些舊式契約夾雜,但已是進步。
他們在一個賣粗瓷碗盞的攤子前駐足,攤主是個健談的老漢。嚴星楚拿起一個厚實的青瓷碗,隨口問價。
“客官好眼力,這碗厚實,耐用!三文錢一個。”老漢笑道,“比前幾年便宜啦!那時候兵荒馬亂的,瓷窯都開不了工,一個破碗敢要十文!”
“看來如今日子安穩些了?”史平搭話。
“安穩多了!”老漢搓著手,“洛青天……哦,就是洛大人和陳府尊來了之後,整治了城裡那些欺行霸市的混混,清理了街麵,商稅也定了規矩,不像以前層層加碼。咱這小買賣,總算能餬口了。”
他頓了頓,壓低些聲音,“就是……有些老規矩,好像也管得嚴了。比如這街麵擺攤,時辰、地方都有新規定,有時覺得不太方便。還有,聽說要重新登記戶口田產,好些老街坊心裡犯嘀咕,怕是不是又要加賦……”
另一邊,李青源帶著包括化名“楊京”的夏景行在內的兩名弟子,先去了官辦的惠民藥局。
藥局門麵比幾年前整潔不少,抓藥的隊伍排得不算太長。
李青源以遊方郎中的身份與坐堂醫官交流,發現藥局藥材儲備仍顯不足,尤其是幾味治療風寒和跌打損傷的常用藥時常短缺,醫官態度尚可,但醫術良莠不齊。
他暗自搖頭,這離“惠民”二字,尚有距離。
他們又走訪了幾家較大的民間醫館。
醫館生意不錯,但藥價著實不菲。
楊京(夏景行)默默跟在師父身後,聽著、看著,目光掠過醫館精緻的匾額和貧苦病人粗糙的雙手,嘴唇微抿,不發一言。
李青源特意留意了戰後傷兵的蹤跡。
在城南一處棚戶區,他們遇到了幾個缺胳膊少腿、靠在牆根曬太陽的漢子,一看便是老兵。
李青源上前攀談,贈了些隨身攜帶的膏藥。
老兵們感激之餘,也倒出苦水:撫卹銀錢發了一些,但後續生計無著,傷病時有反覆,看不起大夫,隻能硬扛。
“官府是發了告示,說有什麼安濟院、撫卹章程,可傳到我們這兒,就慢了,也不知道怎麼個辦法。”一個瞎了隻眼的老兵歎道。
楊京靜靜地聽著,目光在這些傷痕累累、被時代遺落在角落的身影上停留很久。
他記得,幾年前他還在東宮時,似乎也聽過類似的奏報,關於邊軍傷殘士卒的安置,但那時奏章裡的數字是模糊的,遠不如眼前這些鮮活而沉重的麵孔來得震撼。
兩位老帥的活動則更偏向於探訪“舊人”。
陳近之去拜訪了一位致仕多年的前朝翰林。
老翰林家境清寒,但書房整潔,談及現狀,他捋著鬍鬚道:“洛天術手段酷烈,清洗了不少蠹蟲,陳到倒是肯辦事,疏通了幾條淤塞多年的排水溝,整頓了府衙胥吏風氣,這是實在的。如今市麵上盜匪絕跡,宵禁也比前朝後期合理,百姓能睡個安穩覺,便是大善。至於新政……老夫讀那些告示,道理是好的,隻是推行起來,千頭萬緒,非一日之功。有些舊家子弟,失了倚仗,難免怨望,也是隱患。”
**風則見了一位舊部,如今在天陽城兵馬司做個閒職。
舊部酒後吐真言:“趙帥,城裡明麵上的亂子是冇了。但水底下還有暗流。一些前朝的破落宗室、勳貴後代,冇了進項,又放不下架子,有的與城狐社鼠勾連,做些見不得光的營生;有的則整天聚在一起,非議時政,懷念前朝,說些‘王上得位……’之類的酸話。陳府尊管得嚴,他們不敢明著來,但這股氣,還冇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