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工大廈,48層,董事長辦公室。
楊鈞寧把平板放在楊衛國的辦公桌上。螢幕上是一份整理好的調查報告,密密麻麻列滿了武器銷毀記錄的比對資料、運輸車輛的行車軌跡、涉事人員的賬戶流水、以及那批本該化成鐵水的槍械在境外出現的照片。
楊衛國看了很久。
他一頁一頁地往下翻,臉上的表情從平靜變成凝重,從凝重變成鐵青。
翻到最後一頁的時候,他的手指停住了。那是季瀾整理出來的人員名單,從倉儲主管到運輸負責人,從基層的庫管員到集團中層,名字後麵標註著他們各自的涉案金額和時間跨度。
而排在最上麵的那個名字,楊衛國看了整整三十秒。
“我雖然察覺到集團內部有問題,”楊衛國終於開口了,聲音沙啞,像是在嗓子裡滾過一層砂紙,“但沒想到已經嚴重到這個程度。連孫老的兒子都參與進去了。”
楊鈞寧沒說話。
他知道爺爺、父親這一輩和孫家的淵源——
當年爺爺楊懷工帶著人在防空洞裡車零件起家的時候,孫老是第一個扛著自己家車床來入夥的。
那台車床是孫老的全部家當,他二話沒說就用板車推了三公裡,推到防空洞門口。後來天工集團做大了,孫老分管後勤倉儲,把最苦最累的活攬了一輩子,從不叫屈。
這個名單上排名第一的人,就是孫老的兒子。
楊衛國靠在椅背上,閉上了眼睛。辦公室裡的落地鍾滴答走了好幾圈,他才重新睜開眼,說了一句:“鈞寧,你來處理吧。你爺爺那邊,我來說。”
楊鈞寧點了一下頭,轉身往外走。
走到門口的時候,楊衛國的聲音再次從身後傳來:“鈞寧,你孫叔當年也是和我這一輩一起玩著長大的。”
“我知道。”楊鈞寧沒有回頭。
“下手……乾淨些。”
楊鈞寧沉默了兩秒,然後推開門走了出去。
當天下午,天工集團內部發生了一場地震。安保部門同時在四個城市、七個地點展開行動。
從海津總部的倉儲主管辦公室,到西南地區一個物流中轉站的經理宿舍,再到京城某棟高檔住宅樓裡正在喝茶的專案負責人家裡,所有涉案人員幾乎在同一時間被控製。
整個過程安靜、高效、不留餘地。
誰也想不到,這個平時看著對集團事務並不怎麼上心的太子爺,第一次亮劍,就砍向了天工集團自己。
當晚,楊鈞寧連夜飛往京城。
第二天一大早,朝陽還沒把老槐樹的影子拉直,楊鈞寧就站在了楊家老宅的書房裡。楊懷工坐在太師椅上,麵前的茶幾上攤著那份名單。
老爺子的手指點在排頭的那個名字上,沉默了很長時間。
“名單上的事,你爸昨晚跟我說了。怎麼處理,你自己定。”他頓了頓,抬起頭看著楊鈞寧,那雙渾濁的眼睛裡有一種很沉的東西,“但在這之前——你先去孫家一趟。”
“我正準備去。”
“孫家那小子犯了法,該怎麼判就怎麼判。但老孫是天工集團的功臣,你孫爺爺跟了我六十年。規矩是規矩,人情是人情。你懂我的意思嗎?”
“懂。”
一個小時後,楊鈞寧站在了京城西郊一棟老式幹部樓的三樓門口。
開門的是孫懷忠本人,七十多歲,頭髮全白了,穿著一件洗得發灰的中山裝,釦子繫到最上麵一顆。
楊鈞寧上次在過年見到他時,他的腰還挺得筆直,說話中氣十足。這才過了半年不到,整個人像被抽掉了脊梁骨一樣,矮了半截。
“鈞寧來了。”孫懷忠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讓楊鈞寧心裡一沉。
“進來坐。”
客廳不大,傢具都是老式的,茶幾上放著一杯已經涼透的茶。
牆上掛著一張黑白照片,是六十年前天工集團前身的合影——三十個穿著工裝的年輕人站在防空洞門口,最前麵那個靠著車床的就是孫懷忠。
孫懷忠在沙發上坐下,沒有寒暄,沒有客套,直接開口:“你爺爺昨天給我打了電話。”
楊鈞寧在他對麵坐下,腰桿挺得筆直。
“我說,讓他秉公辦理。”孫懷忠的聲音沙啞,每一個字都像是從歲月的縫隙裡擠出來的,“我那兒子做的事,走私軍火,賣給境外的人販子。”
他頓了一下,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茶杯的邊緣,“我孫懷忠跟了你爺爺六十年,從防空洞裡車零件開始,一步步把天工做到今天。我們那輩人,造武器是為了保家衛國,每一顆螺絲釘都不敢馬虎。結果我兒子——我親兒子——把槍賣給了人販子。”
“孫爺爺——”
“鈞寧,”孫懷忠抬起頭,渾濁的眼睛裡有一種楊鈞寧從未見過的光,“把他送上軍事法庭,讓他接受審判。不用留情麵,該怎麼辦就怎麼辦。我跟老楊,我們這些老傢夥,這輩子最大的驕傲就是天工集團——清清白白,為國鑄器。”
“可不能在我手上毀了。”
溫馨提示: 登入使用者的「站內信」功能已經優化, 我們可以及時收到並回復您的訊息, 請到使用者中心 - 「站內信」 頁麵檢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