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陵這位的態度,之所以來了個一百八十度的大轉彎,背後有著極其深遠和複雜的政治算計。
首當其衝的,就是對劉鎮庭那一向霸道的行事作風的深深忌憚。
萬一把這個斬首過日軍將官的狠角色逼急了,劉鎮庭會不會當著各家媒體的麵,在上海這個國際都市,砍下平田健吉這個日軍少將的犬首。
而讓金陵這位更擔心的是,劉鎮庭會不會在上海灘再堆起一座恐怖的京觀。
到那時,事情將再也無法遮掩,中日之間也不會再有緩和的餘地。
與其強壓導致劉鎮庭翻臉抗命,不如順水推舟,暫時安撫住這尊殺神。
另一方麵,則是迫在眉睫的國內政治危機。
就在兩天前的3月1日,在關東軍的扶持下,蟎蟲僕役正式宣告成立了“偽滿洲國”。
這個訊息一經傳出,舉國上下群情激憤,各地學生和民眾的抗議浪潮一波接著一波。
如果沒有淞滬抗戰,如果他沒有派中央軍參戰,那他這次就是坐在火山口上了。
麵對舉國沸騰的憤怒,金陵的公信力已經跌入了穀底。
他現在急需一場振奮人心的“大捷”,來轉移國內巨大的輿論壓力。
劉鎮庭活捉平田健吉、包圍日軍主力的輝煌戰績,簡直就是老天爺送給他用來平息政治漩渦和民怨的最好籌碼。
有了日本人忌憚的把柄,他就可以在談判桌上撈取政治資本,洗刷掉自己頭上那頂“對外軟弱、喪權辱國”的罵名。
除了這些擺在明麵上的利益權衡,在他的內心深處,還隱藏著一個更為長遠的戰略構想。
這段時間以來,他的夫人沒少在深夜給他吹枕邊風,極力稱讚劉鎮庭的統軍手腕和那深不可測的財力底蘊。
夫婦二人私下裏早就達成了共識:劉鎮庭這種既能打硬仗、又懂得發展經濟的年輕統帥,如果一直被排擠在中央體係之外,必將成為心腹大患。
按照他夫人的說法,最好用榮譽、名望和聯姻的方式拉攏劉鎮庭。
如果能將其收編為中央軍的嫡係羽翼,那麼金陵這位屁股底下這張寶座,將會穩如泰山。
在這多方利益的交織與權衡之下,金陵這位最高當局,最終做出了和劉鎮庭徹底站在同一陣線上的決斷。
……
傍晚時分,上海公共租界,上海派遣軍總司令部內。
日本駐華公使重光葵坐在沙發上,臉色鐵青。
坐在它對麵的,是上海派遣軍最高司令官白川義則大將。
這位在一個月前踏上上海土地時還信心滿滿、不可一世的陸軍大將,此刻彷彿失去了所有的精氣神,像一個枯槁的老人一般癱坐在椅子上。
重光葵哭喪著臉,語氣沉重的說道:“司令官閣下,訊息已經確認了。”
“平田君,還有神戶君,以及幾名旅團部的核心佐官,確實沒有玉碎。”
“它們....確實被豫軍活捉了。”
聽了這個訊息,白川義則的身體猛地顫抖了一下。
它的雙手死死地抓住沙發的扶手,手背上青筋暴起。
“恥辱…這是大日本帝國蝗軍建軍以來,前所未有的奇恥大辱…”白川義則喃喃自語,聲音中充滿了絕望和恐懼。
劉鎮庭這個名字,現在已經成了整個日本陸軍高層揮之不去的夢魘。
如果平田健吉等人的腦袋,也被掛在上海這個國際大都市,如果那一萬多名帝國勇士被當成豬狗一樣屠宰…
想到這裏,白川義則忍不住打了個寒顫。
它很清楚,如果這種事情真的發生了,那它這個派遣軍司令官的下場,絕對不是切腹自盡那麼簡單。
它會被釘在日本歷史的恥辱柱上,它的家族將會永遠抬不起頭來。
沉默了片刻後,白川義則聲音嘶啞的說道:“重光君,以目前的形勢來看,我們短時間內是無法救出第10旅團的。”
“即便可以強攻,可隻會逼著那個瘋子做出更瘋狂的事....”
白川義則的無奈,並非隻是空想。
就在今天下午,接到金陵那位密令的第十九路軍和第五軍,突然一改之前的防守姿態,全線做出了積極備戰、準備反攻的架勢。
這讓白川義則投鼠忌器,根本不敢隨意抽調江灣一線的第九師團,以及剛剛登陸的第十四師團去支援瀏河方向。
與此同時,中央軍的空軍部隊也緊急入駐了上海虹橋機場,協助豫軍空軍共同作戰。
日本陸、海航空兵曾試圖趁著中國空軍巡航的空隙,派戰機前去轟炸浮橋鎮外圍的豫軍陣地。
可誰知,剛剛入駐虹橋機場的中央軍戰機緊急升空,阻攔了日本戰機的轟炸任務。
而且,地麵上還部署了大量的高射炮。
密集的防空火力和中央軍戰機,將日軍戰機打得抱頭鼠竄。
徹底失去了製空權,日本海軍的軍艦更是成了活靶子,根本不敢靠近淺水區去支援被圍困的第10旅團。
眼下想要從國內再次調派陸軍和海軍增援,最短也需要一週的時間。
而且...金陵方麵展現出的異常強硬態度,這讓白川義則和重光葵都是十分忌憚。
並且,白川義則和金陵那位擔心的一樣,都怕把劉鎮庭逼急了,直接當眾把平田這個日軍少將給當眾梟首了。
眉頭緊緊皺在一起的重光葵,緩緩摘下金絲眼鏡,用手帕擦了擦額頭的冷汗,揉了揉疲憊的雙眼後,深深地嘆了一口氣。
“我知道了,司令官閣下。”
重光葵站起身,理了理西裝的下擺,有氣無力的說道:“既然無法在軍事上解決被困的勇士,那就隻能通過政治和外交途徑,來想辦法挽回帝國的顏麵了。”
微微躬身後,重光葵腳步沉重的離開了。
日本,東京。
當上海派遣軍司令官白川義則和駐華公使重光葵的絕密急電,分別擺在陸軍省、海軍省和內閣首相的辦公桌上時。
整個日本帝國的心臟,彷彿在一瞬間驟停了。
陸軍大臣荒木貞夫在看到“平田健吉少將被俘,第10旅團一萬餘人被圍困”的字眼時,氣的將手中的青瓷茶杯砸在了桌子上。
鋒利的瓷片刺破了手掌,鮮血滴落在電報紙上,它卻渾然不覺。
它沒想到,這種事竟然又在它手上發生了第二次。
之前被提前晉陞大將,並被任命給滿洲派遣軍總司令。
可沒想到,在大淩河一役讓它丟盡了顏麵。
當劉鎮庭退兵後,不僅滿洲派遣軍被撤銷,它這個總司令也被調回國內坐上了冷板凳。
如果不是為了帝國的顏麵,荒木貞夫也許已經坐牢去了。
可荒木貞夫回國後並沒有閑著,依舊滿嘴都是“蝗國史觀”、“大和魂”、“精神萬能論”,天天給年輕軍官灌輸極端狂熱的軍國主義思想。
而它後來之所以能當上陸軍大臣,完全是因為政治需要。
當時的日本,關東軍整天在外麵亂咬人,少壯派又在東京天天磨刀想搞暗殺。
經過高層密謀,前任陸軍大臣南次郎等人向犬養毅強力推薦了荒木貞夫。
它們的邏輯非常奇葩:既然少壯派全聽荒木貞夫的,那乾脆把荒木推到陸軍大臣的位子上。
隻要給足了荒木麵子和權力,它總能約束住手下那幫小弟,讓軍隊消停點吧?
就這樣,為了安撫隨時可能造反的激進派軍官,54歲的荒木貞夫作為“政治妥協的產物”,正式登上了陸軍大臣的寶座。
隻是犬養毅和軍部老臣們本以為這是一招“招安”的好棋,結果卻釀成了巨大的災難。
荒木貞夫上台後,根本沒有去約束少壯派,也不領情,反而認為這是“天照大神降下的旨意”。
它利用陸軍大臣的職權,瘋狂提拔自己“皇道派”的親信,把理智派全部排擠走。
而且當上海爆發戰事時,荒木貞夫也主張派兵。
可它沒想到,如今上海的戰事成了這個局麵。
這個走向很容易讓它還沒卸任,就走上軍事法庭的。
而海軍大臣大角岑生,接到野村吉三郎的電報後,也是一副麵如死灰的神情。
電報裡明確提到,大日本帝國引以為傲的第三艦隊,在麵對支那新式戰機的轟炸時,竟然為了自保而放棄了對陸軍的火力支援,倉皇撤離了戰場。
這對於一向看不起陸軍的“海馬鹿”來說,簡直是把臉扔在了地上踩。
而內閣首相犬養毅,這位已經七十七歲高齡的政壇老臣,在看完重光葵發來的外交危局評估後,隻覺得一陣天旋地轉,險些暈死過去。
三隻原本在各自領域呼風喚雨的老狐狸,在通過緊急的私下碰麵後,得出了一個讓它們頭皮發麻的結論:這件事的性質之惡劣、影響之深遠,已經遠遠超出了內閣和軍部所能掩蓋和處理的極限。
如果不立刻向那個高高在上的存在請罪並尋求聖裁,一旦上海的局麵惡化,它們三個人切腹一百次都不夠謝罪的!
深夜,三輛掛著專屬牌照的黑色黑色轎車,趁著夜色駛過了橫跨護城河的二重橋,緩緩駛入了那座戒備森嚴、充滿著神秘與威壓的蝗居。
汽車輪胎碾壓在皇居內苑的碎石路上,發出令人心悸的“嘎吱”聲。
十分鐘後,蝗居深處,禦文庫的謁見廳內。
這裏的陳設極具壓抑感,厚重的實木雕花拉門緊閉著,牆壁上懸掛著代表著日本蝗室最高權力的十六瓣八重表菊紋章。
房間裏沒有點亮刺眼的電燈,隻有幾盞昏暗的壁燈,將氣氛烘托得如同陵墓般死寂。
內閣首相犬養毅、陸軍大臣荒木貞夫、海軍大臣大角岑生,這三位掌握著日本帝國最高權勢的男人,此刻正像三條喪家之犬一樣,誠惶誠恐地趴跪在冰冷光潔的木地板上。
它們的額頭死死地貼著地麵,雙手平放在身前,連一口大氣都不敢喘。
荒木貞夫的後背已經被冷汗完全浸透,大角岑生的身體在不由自主地微微發抖,而年邁的犬養毅則覺得自己的心臟隨時都會停止跳動。
在它們正前方的高台禦座上,端坐著一個戴著圓框眼鏡、身穿特製大元帥軍服的中年男人——日本天蝗,愚人。
整個廳內安靜得可怕,隻有牆角那座西洋座鐘的秒針,發出規律而刺耳的“滴答、滴答”聲。
這聲音就像是一把鈍刀,一下一下地割在跪在地上的三人神經上。
手中拿著那份電報的愚人,雖然一言不發。
可那張隱藏在圓框眼鏡後的雙眼,此刻卻透著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冷厲與森寒。
對這幾位深受“蝗權神授”思想徹底洗腦的帝國重臣來說,這種令人窒息的死寂,這種不發一言的冰冷,這種透入骨髓的無聲威壓,遠比任何狂暴的雷霆之怒,都更讓它們感到靈魂深處的恐懼與戰慄。
而這,是一種生殺予奪的絕對壓迫感!
足足過了五分鐘,那薄薄的電報紙,被愚人一把地扔在麵前的禦案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