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到混合著藥水味的病房後,何長官看到了半靠在病床床頭、麵色略顯“蒼白”的劉鎮庭。
他的心裏雖然懷疑劉鎮庭是在裝病,但他又能怎麼辦?
隻能連忙裝出一副關切的模樣,走上前時,還不忘主動問候道:“劉總司令,你這身體怎麼樣了?”
“咳咳...”
劉鎮庭還故意咳嗽了兩聲,臉上勉強擠出一絲虛弱的笑容,頗有些吃驚的說:“哎呀呀,是何部長啊!您怎麼來了?”
隨即,一臉自責的自話著:“哎...我這副身子實在是不爭氣,連下床迎接的力氣都沒有,讓何部長久等了。”
“怠慢了,實在是怠慢了!”
看著劉鎮庭這毫無誠意的演技,何長官的肺都要氣炸了,可也隻能陪著一起演戲。
在一番虛情假意的關切後,何長官剛坐到椅子上,就說道:“劉司令,既然你身體抱恙,那客套話我就不多說了!”
“我這次是代表金陵,帶著委員長的手令來的!”
“昨天晚上,日本方麵已經正式宣佈接受停戰。”
“英國、法國、美國等多國公使,已經向我們發出了照會,委員長也已經宣佈了停戰,願意接受國聯的調停。”
說著,何長官從隨從手裏接過那份落款簽有委員長名字的手令,直接遞到劉鎮庭麵前,並用嚴厲地的語氣說道:“為了顧全國家的外交大局,委員長嚴令:上海所有部隊,必須立刻停止一切針對日軍的軍事行動!”
說到最後,何長官一臉殷切的望著劉鎮庭,語氣也緩和了下來:“劉總司令,現在全世界的目光都在盯著上海呢,你絕不能在這個時候任性妄為,破壞了來之不易的停戰局麵!”
半靠著枕頭的劉鎮庭,並沒有伸手去接那份手令。
而是端起旁邊床頭櫃上的水杯,輕輕吹了吹,言語輕佻地說道:“原來是停戰啊?我還當是發生了什麼大事呢,不僅委員長一遍又一遍的要求我接電話,還專門勞煩何部長親自來一趟。”
隨即,還沒等何長官開口解釋,便一口答應了下來:“可以啊,既然金陵方麵和洋大人都發話了,這個麵子我給。”
這一番言語中,儘是奚落和諷刺。
尤其是說到“洋大人”時,三個字咬的特別重。
聽到劉鎮庭這麼痛快地答應下來,何部長心裏反而“咯噔”了一下,這根本不符合劉鎮庭那一貫霸道的作風。
果不其然,劉鎮庭喝了一口水後,將水杯重重地放在床頭櫃上。
“但是!”
劉鎮庭猛地抬起頭,原本“虛弱”的眼神瞬間被淩厲取代,目光如同刀鋒一般直視著何應欽。
“停戰歸停戰,但被我豫軍圍困的鬼子第十旅團該怎麼辦?”
何部長愣住了,滿臉錯愕地看著劉鎮庭,下意識的問道:“劉總司令,你這是什麼意思?”
“既然停戰了,雙方自然要脫離接觸,日軍當然要撤回它們的防區。”
劉鎮庭往枕頭上一靠,冷笑道:“脫離接觸?何部長,你是不是沒搞清楚現在的狀況啊?”
“它們不是在跟我們對峙,它們是被我們豫軍包圍了!”
說著,他伸出手指,重重地點了點床頭櫃:“從交戰的角度來說,被包圍的敵人,已經不叫敵人了,那叫俘虜!”
“或者說得更直白一點,它們現在是我劉鎮庭手裏的‘肉票’!”
“什麼?這絕對不行!”
何長官猛地站了起來,瞪著不可置信的雙眼,急得滿頭大汗。
“劉總司令,你…你怎麼敢這麼乾?”
“如果第10旅團被我們當成俘虜,日本派遣軍一定會發瘋的!”
“到時候,列強也會指責我們破壞調停,這個外交責任誰來負?”
“去他麻辣個逼的外交責任!”
劉鎮庭毫不客氣地爆了句粗口,用那冷冽的眼神望向何長官,冷冷的說道:“日本人把東北三省一口吞了的時候,怎麼沒人談外交責任?”
“國聯的裁決不是下來了嗎?有用嗎?日本人把東北還回來了嗎?”
“那個時候,列強怎麼不去追究日本人的外交責任?”
劉鎮庭板著臉,厲聲喝問道:“現在!日本人被老子包圍了,我這個勝利者卻要負外交責任?這是什麼狗屁道理?”
“難道在洋人眼裏,隻有咱們中國人好欺負嗎?”
何長官神情一怔,喉結艱難地滾動了兩下,一時間竟被噎得啞口無言。
劉鎮庭冷眼打量著眼前的何長官,嘴角勾起一抹譏諷的蔑笑,語氣放緩了幾分:“何部長,你我都是喝過洋墨水的。”
“不管是西洋人也罷,還是東洋鬼子也罷,它們全都是狼子野心!”
“跟這些畜生們打交道,我們隻能利用,而不能對其盲目信從!”
說罷,劉鎮庭重新靠回枕頭上,一字一句地說道:“何部長,我說這些話不是在針對你,你現在就可以去給金陵方麵和那些洋人回話。”
“就說我劉鎮庭同意停火,但是日軍第10旅團那一萬多頭畜生,全都是我豫軍的戰俘。”
說到這裏,劉鎮庭一臉冷笑的說道:“日本人打不過了,就要喊停戰?這是什麼行為?這是什麼邏輯?”
“要麼,日本人就在我豫軍的包圍圈一直待下去。”
“要麼,告訴日本人,這仗就繼續這麼打下去!我隨時奉陪到底!”
緊接著,話鋒一轉,緩緩說道:“再或者,日本方麵想要接這些畜生回去,也可以。”
“拿真金白銀來,拿足夠的代價來贖買!”
最後,劉鎮庭更是擲地有聲的說道:“想要不付出任何代價,就讓我把吃進嘴裏的肉吐出來,門都沒有!”
看著何長官那副三觀崩塌的吃驚模樣,劉鎮庭眼底閃過一絲戲謔,冷不丁的又說了句:“對了,忘了告訴何部長您了。”
“日軍第10旅團的旅團長平田健吉少將,以及參謀長神戶一郎中佐等人,已經被我豫軍活捉了。”
“什麼!你…你們竟然活捉了第10旅團的旅團長?”
何部長隻覺得腦袋“嗡”的一聲,雙腿一軟,直接跌坐回了椅子上。
他像看怪物一樣看著劉鎮庭,半天說不出一句話來。
……
當天下午,金陵城,委員長官邸。
坐在書桌後的那位,看完電報上的內容後,手猛地一哆嗦,薄薄的電報紙輕飄飄地落在了桌麵上。
“活捉了平田健吉…”
“娘希匹...劉鎮庭又活捉了一個少將旅團長…”
他的呼吸變得極其急促,腦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現出了幾個月前,發生在關外大淩河城外的那件事。
雖然日本方麵對於那件事,極力掩蓋事實。
而國內也閉口不談這件事,可確確實實在國內外的高層,都引起了不小的震動。
現在,這個無法無天的劉鎮庭,竟然在上海又活捉了一個日軍少將!
“誌清兄,劉鎮庭此舉怕是要捅破天,這簡直是把我們往火坑裏推啊!”
剛剛趕到的汪精怪,滿臉焦急地在書房裏來回踱步。
“他竟然敢把上萬名日軍當成肉票來勒索!這是什麼行為?這難道不是土匪、強盜行徑嗎?”
“如果日本人惱羞成怒,不顧一切地發起全麵進攻,上海就徹底完了!”
那金陵這位,卻緊鎖著眉頭,一直一言不發。
震驚過後,作為一名深諳政治的他大腦開始飛速運轉,衡量著這件事情背後巨大的政治利益。
“兆銘,你先冷靜一點。”
金陵這位,眼中閃過一絲精明的光芒,他看著汪精怪說道:“劉鎮庭把平田健吉抓了,這件事雖然是個大麻煩,但如果我們利用得當,對我們未嘗不是一件好事”
汪精怪愣了一下,走上前詢問道:“誌清兄,你這話到底是什麼意思?”
金陵這位笑著說:“日本人最重顏麵,當初大淩河的事情,已經讓日本軍部顏麵掃地。”
“如果平田健吉再次被劉鎮庭梟首,或者第10旅團真的被整建製的消滅,不管是白川義則,亦或者是日本軍部和內閣根本無法向日本國民交代。”
“所以...它們是承擔不起這個政治後果!”
頓了頓後,金陵這位神情篤定的說道:“而且!日本人現在比我們更害怕事情鬧大!”
“它們之所以宣佈停戰,不就是因為無力掌控戰局嗎?”
“這樣一來,在接下來的停戰談判中,主動權就掌握在了我們手裏!”
汪精怪深思片刻後,輕輕點了點頭:“此言有理,那誌清兄認為,咱們應該怎麼辦?”
金陵那位笑著摁兩下桌子上的按鈕,沒過多久,侍從室主任就快步走了進來。
“立刻給敬之回個電話,告訴他,我們支援劉鎮庭的決定!”
“既然是豫軍在戰場上俘獲的敵軍,如何處置,由劉鎮庭全權負責。”
隨即,望向汪精怪,對他說:“兆銘,你安排下外交部方麵,照會英美法等國公使。”
“明確告訴他們,這上萬名日軍是戰俘,可以暫時停戰!”
“但在停戰協議沒有正式達成之前,我方絕不會釋放任何一名日本戰俘!”
“如果日軍敢輕舉妄動,一切後果由日方承擔!”
汪精怪聽完,雖然心中依然有些忐忑,但也明白這確實是目前能爭取到的最大利益。
他點了點頭,立刻轉身去安排外交部的照會事宜。
等汪精怪走後,金陵這位在巨大的淞滬軍事地圖前駐足了良久。
經過一番深思熟慮的利益權衡後,他猛地轉過身,又給第十九路軍總指揮部打了個電話。
電話接通後,他的語氣一改之前的要求,而是下達了一道令人意外的指令。
他要求第十九路軍和第五軍,做出全麵反擊的準備給日本人看!
務必要把日軍第九師團釘在江灣和廟行一線,絕不能讓它們抽調一兵一卒去支援瀏河方向!
就這樣,在即將麵對西方列強和日本人施壓時,一向主張妥協退讓的金陵這位罕見地強硬了一回。
破天荒地在外交和軍事上,全力支援了劉鎮庭這個“聽調不聽宣”的地方軍閥。
他的態度之所以來了一個一百八十度的大轉彎,背後不僅有著深遠和複雜的政治算計,還有一個更為長遠的戰略構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