瀏河灘頭的硝煙還未散去,刺鼻的血腥味混合著炸藥燃燒後的焦臭味,隨著冰冷的江風向內陸飄散。
日軍第十一師團的主力部隊,在震耳欲聾的艦炮掩護下,正源源不斷地從江麵上的登陸艇和駁船湧向灘頭。
雖然先遣的步兵第12聯隊在登陸時遭到了迎頭痛擊,並付出了幾百頭鬼子身死的慘重代價,但這並冇有阻擋住日軍大兵團登陸的步伐。
七丫口灘頭,第十一師團臨時指揮部內,師團長長厚東大輔中將,正站在一幅巨大的軍用地圖前。
它的軍靴上沾滿了灘頭的泥水,但臉上卻帶著掩飾不住的狂熱。
在它看來,隻要大部隊成功上岸,這片平坦的江南水鄉就將是帝國陸軍馳騁的獵場。
“命令步兵第10旅團,不要在灘頭做任何停留!”
厚東大輔猛地轉過身,對著身後的傳令參謀大聲下達指令:“按照白川司令官閣下製定的既定計劃,全速向內陸的浮橋鎮推進!”
“傍晚之前,必須將旅團部佈置在浮橋鎮內,牢牢釘死支那軍隊的側後方!”
“師團長閣下,請稍等!”
就在傳令官準備轉身離去時,第十一師團參謀長三宅俊雄大佐上前一步,出聲阻攔了這道命令。
在日軍的編製體係中,師團長是精神領袖和最高決策者。
但真正拿著放大鏡趴在地圖前,製定具體作戰計劃的實際戰術操盤手,其實是師團的參謀長。
第十一師團能夠快速完成上萬人的兩棲登陸,並在極短時間內搭建浮橋讓重武器過江,這位三宅大佐的參謀排程能力不容小覷。
三宅俊雄的眉頭緊緊擰在一起,手中拿著一份剛剛整理出來的戰損報告,一臉凝重的彙報道:“師團長閣下,我建議前鋒部隊放緩推進速度,先派出騎兵聯隊進行嚴密的戰術偵察,防止出現意外情況....”
厚東大輔臉色驟然一沉,目光陰冷地盯著自己的參謀長:“三宅君,你難道不懂兵貴神速的道理嗎?”
“支那軍的側翼已經被我們撕開了,現在正是擴大戰果的時候,為什麼要放緩推進速度?”
三宅俊雄快步走到地圖前,指著瀏河到浮橋鎮一帶的水網地帶,神情鄭重地彙報道:“閣下,步兵第12聯隊剛剛彙報過灘頭接敵的具體情況。”
“它們在登陸時,遭到了極其密集的機槍交叉火力攔截。”
“而且,對方撤退時井然有序,甚至還在陣地和防空洞內精心佈置了連環炸藥。”
“尤其是在撤退時引爆的炸藥,直接導致了上百名帝國勇士玉碎。”
三宅俊雄深吸了一口氣,說出了自己的判斷:“師團長閣下,這種精準的戰術素養和可怕的自動火力配置,絕對不是情報部門所說的‘東北義勇軍’能夠擁有的水平。”
“我敢斷定,支那軍在這片側翼早有防備!”
“前方通往浮橋鎮的狹窄道路上,極有可能隱藏著一個巨大的死亡陷阱!”
平心而論,三宅俊雄的戰術嗅覺極其敏銳,它的判斷和謹慎也是對的。
可是,這番理智的分析,落在急於挽回帝**人顏麵和一向傲慢的厚東大輔耳朵裡,卻成了不可饒恕的怯懦。
“八嘎呀路!”
厚東大輔毫不留情地怒喝一聲,當眾斥責道:“三宅君!你在胡說八道些什麼?”
它怒視著三宅俊雄,眼中滿是狂妄與偏見:“不過是支那人逃跑前留下的一點詭雷伎倆,就把你嚇破膽了嗎?”
“帝國的勇士正在向前衝鋒,可你身為師團參謀長,竟然在這個時候說出這種打擊士氣的話?”
“無論前麵是正規軍還是義勇軍,在大日本帝國的勇士們麵前,都隻有被碾碎的下場!”
隨即,怒視著身後的傳令官,嘶吼道:“馬上傳達我的命令,讓第10旅團全速前進!哪怕是踩著地雷,也要在天黑前給我拿下浮橋鎮!”
說到底,三宅俊雄不過是個大佐參謀長。
在等級森嚴的日本陸軍中,它根本不敢忤逆師團長那不可一世的意誌。
於是,哪怕它心中已經對前方的戰局察覺到了一絲濃重的不安。
可還是連忙併攏雙腿,深深地低下頭,鞠躬道歉:“嗨依!私密馬賽!師團長閣下,是我多慮了,我收回之前的話!”
厚東大輔的臉色這纔有所緩和,上前拍了拍三宅俊雄的肩膀,對它說:“三宅君!這纔是一名帝**人該有的勇氣!”
隨著厚東大輔的強硬命令下達,日軍步兵第10旅團的數千名官兵,在幾輛輕型裝甲車的掩護下,端著刺刀,大搖大擺地向著浮橋鎮的方向全速挺進。
同一時間,上海公共租界,外灘。
與炮火連天、屍橫遍野的華界和閘北不同,外灘的西洋建築群依然矗立,但那種往日裡紙醉金迷的繁華卻已經蕩然無存。
隨著上海戰事的持續蔓延和不斷升級,隆隆的炮聲日夜不息。
流彈和偏離目標的炮彈,已經多次落入公共租界和法租界內,造成了大量外僑和平民的傷亡。
但真正讓西方列強徹底陷入狂躁的,並非是平民的鮮血,而是金錢的斷流。
長達一個月的戰火,徹底阻斷了長江中下遊的航運貿易。
上海是遠東最大的金融和貿易中心,這裡的每一座碼頭、每一座紗廠背後,都牽扯著英國、法國和美國的龐大利益。
戰爭導致工廠停工、銀行擠兌、股市無限期休市,每一天蒸發的財富都是一個天文數字。
當自己的利益遭受到巨大的損失後,西方列強終於坐不住了。
從一月底日軍挑起戰端時那副高高在上、袖手旁觀的看戲姿態,到現在,他們切切實實地感覺到了肉疼。
英國駐華公使藍普森、美國駐華公使詹森,以及法國領事,接連在公共租界的工部局內召開緊急會議。
他們拋棄了之前那種不痛不癢的調停姿態,開始使用極其嚴厲的外交辭令,直接向日本外務省和日本駐滬領事館施壓。
“日本軍隊在上海的無限製軍事行動,已嚴重踐踏各國的在華利益基本盤!”
“若日方不在四十八小時內停止擴大戰端,我們將立刻推動國際聯盟,對日本實施包括鋼鐵、石油在內的全麵經濟製裁與戰略物資禁運!”
這份充滿威脅意味的聯合外交照會,如同一封催命符,直接拍在了日本東京外務省的辦公桌上。
除此之外,西方列強還向南京政府施壓,敦促雙方馬上停戰!
南京方麵本就將“求助於國際乾涉”作為核心戰略,列強的介入正中下懷。
於是,南京方麵選擇了順水同舟,向日方提出了四項停戰條件。
而日本外務省方麵,馬上將列強的要求傳至國內。
對於列強的嚴厲措辭,不管是日本內閣,還是日本軍部都不敢大意。
它們在軍事上叫囂得再瘋狂,也掩蓋不了一個致命的軟肋——日本本土資源極度貧乏。
一旦真的遭到英美等西方列強的聯合禁運,尤其是鋼鐵和石油的斷供,日本的戰爭機器撐不過半年就會徹底癱瘓。
日本內閣首相犬養毅率領內閣達成們,前往蝗居麵見愚人,緊急向它轉達列強的要求。
隨後,愚人馬上召開了禦前會議。
會後,軍部迫於內閣和天蝗的施壓,開始向遠在上海的“派遣軍”司令官白川義則下達了嚴令。
電報的內容大同小異,但語氣一次比一次嚴厲:“帝國在國際上,麵臨極大的外交困境。”
“要求上海派遣軍,必須在最短的時間內,快速解決戰鬥。”
“在對支那軍隊形成決定性打擊、挽回帝國顏麵後,立刻就地停戰,參與國際協商!”
……
上海,日軍臨時司令部內。
白川義則端坐在寬大的辦公桌後,看著手邊那幾份來自東京的嚴令電報,本就陰沉的麵容變得更加難看,兩條眉毛緊緊地皺在了一起。
內閣和軍部的底線,很明確:可以打,但必須贏得漂亮,而且必須馬上結束。
這就要求它,必須在列強的耐心完全耗儘之前,早日挽回帝**人的顏麵,而後主動停戰。
看完了電報後,心中愈發煩躁的白川義則,忍不住咒罵了起來:“這群隻知道看洋人臉色的政客!戰爭豈是說停就能停的?”
但到了它這個級彆,它很清楚,如果日本遭到西方國家的聯合製裁,將會是致命的打擊。
就在這時,一名大佐快步走了進來,大聲彙報道:“報告司令官閣下!”
“第十一師團發來急電,厚東中將彙報,步兵第10旅團進展十分順利,冇有遇到支那軍的有效抵抗。”
“目前,前鋒部隊已經成功佔領浮橋鎮外圍,步兵第10旅團的旅團部正準備移駐鎮內!”
“下一步,第十一師團將以此為跳板,全線出擊,徹底切斷上海十萬支那守軍的退路!”
聽到這個訊息,白川義則一直緊繃著的神經終於鬆弛了一些,身上的巨大壓力也隨之減輕了不少。
白川義則站起身,走到地圖前,目光落在浮橋鎮的位置上。
它冷笑了一聲,似乎是在驗證自己之前的判斷:“看來,支那軍隊在側翼確實冇有部署主力。”
“他們的主力,被第九師團死死咬在江灣一帶,根本無暇顧及瀏河方向。”
在白川義則看來,隻要第10旅團在浮橋鎮站穩了腳跟,就等於一把尖刀捅進了中國守軍的後腰。
接下來,隻要第十一師團的主力源源不斷地從浮橋鎮湧入,向南翔和嘉定方向穿插,那上海的十萬中國守軍就將成為它們的盤中餐!
哪怕做不到全殲中國守軍,被側翼穿插的中國守軍也會全線撤離上海市區,這樣也能完成內閣和軍部交它的任務。
想到這裡,白川義則轉過身,快步走到辦公桌前。
它準備親自給厚東大輔打個電話,催促它加快戰局的推進速度,讓第十一師團立刻從浮橋鎮向縱深發起攻擊,早點結束這場戰爭。
然而,就在它的手剛剛伸向桌上的黑色搖把子電話時。
辦公桌上的那部連線著前線各部的專線電話,突然發出了極其急促且刺耳的鳴響聲。
“叮鈴鈴!叮鈴鈴!”
這突如其來的電話鈴聲,在這個寂靜的司令部內,是那麼的刺耳。
白川義則伸出的手指,在半空中停頓了一下。
不知為何,這位身經百戰的陸軍大將,右眼皮突然不受控製地狂跳了起來。
它在深吸了一口氣後,抓起了聽筒,放在耳邊。
可是還冇等它開口,電話裡傳來的聲音,就讓它臉色大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