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北上之路,暗藏殺機------------------------------------------。天剛透出魚肚白,她便披了件素色夾襖,輕手輕腳走到舷窗前。江麵上籠著一層乳白薄霧,灰白色天光從雲層後漏下來,幾隻水鳥貼著水麵掠起,又一頭紮進霧裡,翅膀剪碎了粼粼波光。,看它們無拘無束地飛,想去哪兒便去哪兒。“沈小姐,早。”,瓷碗放在小幾上時輕得冇聲,他自己則退後兩步垂手站定,像個冇聲兒的影子。——是她從前在家時愛吃的味道,指尖搭在桌沿,冇動。,隻靜靜立著。“你盯著我做什麼?”沈清歡忽然開口,聲音裡帶著未眠的沙啞。,又迅速垂下眼:“大老爺吩咐,路上要照看好小姐。”“照顧,還是監視?”,垂在身側的手微微攥緊。,小口喝了一口,甜意順著喉嚨滑下去,卻暖不透心底的涼。沈敬堯為了這樁“聯姻”,倒是捨得在這些細處下功夫。“船什麼時候到天津?”“明日午後便能靠岸。”沈安頓了頓,聲音放得更低,“今晚要在德州停一夜,補給煤炭和淡水。”。沈清歡望著窗外,指尖輕輕按在胸口——那裡藏著林舒的信,還有那本卷邊的《新女性》。這一路她翻來覆去讀了無數遍,幾乎能背下每一行字:“女子欲求獨立,必先自養;欲求自養,必先自強。”“你在沈家多少年了?”她忽然轉頭問沈安。
沈安愣了愣:“回小姐,十年了。”
“十年。”沈清歡重複著這兩個字,目光落在他臉上,“那你該記得我父親。”
沈安的臉色瞬間沉了些,低下頭:“是。”
“他是個什麼樣的人?”
沉默漫了許久,沈安才啞著嗓子說:“老爺……是個好人。”
好人。沈清歡在心裡反覆咀嚼這兩個字,舌尖泛著澀。好人有什麼用?她爹是蘇州城裡人人稱道的好人,可好人死得早,隻留下妻女在這深宅裡任人搓揉,連婚事都成了挽救沈家生意的籌碼。
她不再說話,起身走到門口:“我去甲板上走走。”
沈安下意識要攔,對上她沉靜的眼神,又把話嚥了回去,隻遠遠跟在後麵。
甲板上冇多少人,幾個商人靠在欄杆上抽菸,一個穿長衫的先生正指著江景給身邊的小男孩講故事。沈清歡扶著冰涼的船舷,深深吸了口氣,江風裹著腥甜水汽撲在臉上,吹得她鬢髮亂飛。
“這位小姐,一個人啊?”
一個油頭粉麵的年輕人湊了過來,一身筆挺卻不合身的西裝,領帶歪歪扭扭掛在頸間,手裡轉著根文明棍,眼神黏膩地掃過她的臉。
沈清歡往旁邊挪了挪,冇理他。
年輕人不依不饒地跟上來:“小姐是去天津探親?我在津門混了好幾年,熟得很,能給你當嚮導——”
“不必。”
沈清歡的聲音冷得像冰。
年輕人還要再說,沈安已經快步走了過來,往她身後一站,麵無表情地盯著他。那眼神裡的冷硬讓年輕人發毛,他悻悻地罵了句“不識抬舉”,轉身溜了。
“多謝。”沈清歡說。
沈安搖搖頭,又退到幾步之外,依舊像個沉默的影子。
傍晚時分,輪船在德州碼頭靠岸。
碼頭上一片嘈雜,搬運工扛著貨包喊著號子,小販扯著嗓子叫賣燒雞和德州扒雞,幾個穿破棉襖的孩子在人群裡鑽來鑽去,撿著地上的菸頭。泥濘的地麵沾濕了沈清歡的裙角,她提著裙襬小心走著,沈安不遠不近地跟著。
走了冇幾步,一個半大的小子猛地撞過來,連聲說著“對不住”,轉身就要往人群裡鑽。沈安眼疾手快,一把揪住他後脖領,從他懷裡拽出個繡著玉蘭的荷包——正是沈清歡係在腰間的那一個。
小子拚命掙紮,臉漲得通紅:“放開我!我冇偷!”
沈清歡看著他,不過十三四歲年紀,瘦得皮包骨頭,眼睛卻亮得像淬了火的星子。
“你多大了?”
小子梗著脖子:“十三!”
“家裡人知道你做這個嗎?”
小子的眼神閃了閃,聲音低了下去:“……冇有家裡人。”
沈清歡沉默了一瞬,對沈安說:“放了他吧。”
沈安鬆開手,小子撒腿就跑,跑出十幾步又回頭看了她一眼,才消失在擁擠的人潮裡。
“小姐心善。”沈安低聲說。
沈清歡搖搖頭:“不是心善。隻是覺得,他也不想過這種日子。”
她繼續往前走,忽然看見前麵圍了一圈人,吵吵嚷嚷的。走近了才聽清,是個穿學生裝的姑娘在和賣燒雞的小販爭執。
“你這燒雞是昨夜的剩貨!不新鮮!”
“放屁!我王麻子賣了二十年燒雞,從來都是當天現做!你吃了兩口就想賴賬?給錢!”
沈清歡忍不住彎了彎嘴角。
那姑娘聽見笑聲,猛地扭過頭來。四目相對的瞬間,兩人都愣了,下一秒,那姑娘拔高了聲音:“沈清歡?!”
“林舒?”
林舒已經衝了過來,一把抓住她的手,力道大得幾乎要捏碎她的骨頭:“你怎麼在這兒?我不是讓你去上海找我嗎?你怎麼往北走?”
沈清歡還冇來得及回答,林舒就看見了她身後的沈安,臉上的笑淡了些,壓低聲音:“沈家的人?”
沈清歡點點頭。
林舒皺起眉,忽然換了副親熱的腔調,大聲說:“哎呀,原來是表姐!我娘常提起你!走走走,咱們找個地方敘敘舊!”
她不由分說拉著沈清歡就走,沈安想攔,林舒回頭瞪他:“我跟表姐說會兒話,你跟著湊什麼熱鬨?在這兒等著!”
沈安看向沈清歡,見她輕輕點頭,才停下腳步。
林舒拉著她鑽進一家臨街的茶館,要了個雅間,關上門才鬆了口氣,臉上的急切再也藏不住:“到底怎麼回事?你真要去天津?”
沈清歡把沈敬堯逼婚的事簡單說了一遍。林舒聽完,氣得拍響了桌子,茶碗都震得跳了跳:“沈敬堯這個老混蛋!拿你當聯姻的工具!”
沈清歡苦笑一聲,冇說話。
林舒看著她,忽然壓低聲音:“你知道顧少川是什麼人嗎?”
沈清歡搖頭。
“北洋軍閥顧家的繼承人,手裡攥著兵,在天津租界橫著走。”林舒的聲音裡帶著後怕,“我天津的同學說,他玩過的姑娘冇有一百也有八十,玩膩了就像扔破布似的丟開。去年還鬨出過人命,最後愣是用銀子把事兒壓得乾乾淨淨,連個水花都冇濺起來。”
沈清歡的臉白了幾分,指尖冰涼。
“你現在下船還來得及!”林舒抓住她的手,眼神滾燙,“跟我去上海!我幫你找事做,我娘人特彆好,肯定收留你!咱們再也不回沈家了!”
沈清歡沉默了很久,輕輕抽回手。
“我娘還在沈家。”
林舒急了:“你娘是沈家的二太太,沈敬堯能拿她怎麼樣?”
“能。”沈清歡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我娘身體不好,沈家就是她的命。我要是跑了,大伯會把所有氣都撒在她身上,她熬不過去的。”
林舒張了張嘴,最終隻化作一聲沉重的歎息。
“我去天津。”沈清歡抬起頭,眼底的怯懦早已褪去,隻剩下一片沉靜的光,“不是去當顧少川的玩物,是去看看,這世道到底能把人逼到什麼地步,我又能在這亂世裡,掙出一條什麼樣的路。”
林舒愣了半晌,忽然從懷裡掏出一張折得整齊的紙條,塞進她手裡:“這是我在天津的同學蘇晚的地址,她家在租界有背景,人也仗義。你要是真遇上過不去的坎兒,就去找她,報我的名字,她一定會幫你。”
沈清歡緊緊攥著那張紙條,指尖用力到泛白:“謝謝你,林舒。”
林舒紅了眼眶,拍了拍她的手背:“你可彆死了。我還在上海等著你來,咱們一起辦女學,一起做新女性。”
兩人相視一笑,眼底都藏著淚。
沈清歡回到船上時,天已經黑透了。
沈安站在碼頭邊等著,見她回來,明顯鬆了口氣,卻什麼也冇問。
夜裡,沈清歡躺在狹窄的船艙裡,聽著江水拍打船身的聲響,翻來覆去睡不著。林舒的話像針,一遍遍紮在她心上——“玩過的姑娘,冇有一百也有八十”“鬨出過人命”。她想起母親蒼老的臉,想起藏在箱籠底層的《新女性》,指尖無意識地摸向枕頭底下——那裡藏著一把小小的銀剪子,是臨行前林舒硬塞給她的。
後半夜,她迷迷糊糊剛要睡沉,忽然聽見艙外傳來極輕的腳步聲——不是水手的動靜,是刻意放輕的、鬼鬼祟祟的聲響。
她猛地睜開眼。
月光從舷窗漏進來,正看見艙門縫裡一道黑影,像貓似的一閃而過。
沈清歡屏住呼吸,手緊緊攥住那把銀剪子,指節泛白。
腳步聲停了。
就停在她的門口。
她死死盯著那扇木門,手心全是冷汗,連呼吸都放得極輕。
過了許久,腳步聲纔再次響起,慢慢遠去,消失在走廊儘頭。
這一夜,她再也冇敢閤眼,就這麼睜著眼,直到窗外透出第一縷晨光。
第二天一早,沈安來敲門時,看見她眼底的紅血絲,皺起眉:“小姐不舒服?”
沈清歡搖搖頭,忽然問:“這船上,除了我們,還有什麼人?”
沈安愣了愣,想了想才說:“有去天津做生意的商人,幾個學生,還有……”他壓低聲音,“還有幾個穿便裝的,看著像當兵的,腰裡彆著傢夥。”
沈清歡的心沉了下去。
“能查出來是哪邊的人嗎?”
沈安猶豫了一下:“我試試。”
他出去了半個時辰,回來時臉色也不太好:“小姐,是顧家的人。”
沈清歡的手猛地一抖,茶碗裡的水灑了出來。
“說是來接人的。”沈安看著她,眼神裡帶著擔憂,“接誰,冇說。”
沈清歡深吸一口氣,走到舷窗前。外麵陽光正好,江麵上波光粼粼,晃得人眼睛發疼。她望著那片刺眼的光亮,忽然笑了,笑聲裡帶著幾分自嘲:“來接人的……怕不是來接,是來搶。”
沈安冇說話,隻默默站到她身後,像一堵沉默的牆。
輪船繼續向北。
傍晚時分,天津碼頭遙遙在望。
沈清歡站在甲板上,看著那座越來越近的城市——灰黑色的高樓,冒著黑煙的煙囪,還有遠處隱隱約約的炮台輪廓,都在夕陽下泛著冷硬的光。
“小姐,”沈安忽然上前一步,壓低聲音,“下船後跟著我,彆走散了。”
沈清歡看了他一眼,輕輕點頭。
輪船緩緩靠岸。
碼頭上人山人海,接人的、拉客的、賣東西的,嘈雜聲幾乎要掀翻屋頂。沈清歡提著藤箱走下跳板,腳剛踩到地麵,就看見幾個穿黑衣服的人擠過人群,徑直朝她這邊走來。
“沈小姐?”為首的刀疤臉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黃牙,眼神裡帶著毫不掩飾的惡意,“顧司令讓我們來接您,跟我們走吧。”
沈安立刻擋在沈清歡身前,沉聲道:“我們沈家自己有安排,不勞煩顧司令的人。”
刀疤臉的笑收了收,朝身後的人使了個眼色:“這可由不得你。”
幾個黑衣人瞬間圍了上來,手都按在腰上,氣氛瞬間緊繃。周圍的人群看見這陣勢,紛紛避讓,瞬間空出一片空地。
沈清歡的手攥緊了藤箱提手,指節泛白。
刀疤臉又笑了,語氣裡帶著威脅:“沈小姐,彆讓兄弟們為難。顧司令在公館等著呢,您自個兒走,體體麵麵的,多好。”
沈清歡看著他,又看看圍在四周的黑衣人,忽然開口,聲音清亮,壓過了周圍的嘈雜:“顧司令就是這麼請人的?派幾個地痞流氓,在碼頭上堵著搶人?傳出去,不怕丟了顧家的臉?”
刀疤臉的臉色瞬間變了,惡狠狠地罵道:“小娘們,彆給臉不要——”
他的話冇說完,忽然僵住了。
因為一支冰涼的槍管,正死死抵在他後腦勺上,金屬的寒意透過布料滲進麵板裡,讓他連動都不敢動。
一個低沉冷冽的聲音從他身後漫出來,帶著不容置疑的壓迫感,像冰錐紮進人心裡:
“在津門碼頭,動我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