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月26日,傍晚
老天爺像是憋壞了。
持續了幾個月的大旱,在這一天傍晚終於破了功。烏雲像一口黑鐵鍋,沉甸甸地扣在關中平原的頭頂上,悶雷在大地深處滾動,震得人心頭發慌。
“快!加把勁!推!”
李梟赤著上身,原本穿著的孝服早就被泥水裹成了抹布。他青筋暴起,肩膀死死頂住那口裝有炮管的巨大棺材,腳下的布鞋已經踩爛了。
“一!二!起!”
虎子和七八個壯漢喊著號子。
那輛大車的車軸發出令人牙酸的“嘎吱”聲,半個車輪子都陷進了泥坑裏。
這六口棺材實在太重了。
那門克虜伯山炮光炮管就重達一百多公斤,再加上厚重的柏木棺材和裏麵的贈品(吳金牙的屍體),這一口棺材少說也有六七百斤。
原本幹硬的官道,被突如其來的暴雨澆透後,瞬間變成了吃人的沼澤。
“哢嚓!”
一聲脆響,緊接著是騾子的悲鳴。
拉車的兩匹騾子跪倒在泥水裏,大車的車轅斷了。
巨大的棺材順勢一歪,滑落下來,重重地砸在泥地裏,濺起一灘黑水。
“操!”
李梟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和泥漿,狠狠地啐了一口。
“排長,走不了了。”陳麻子深一腳淺一腳地跑過來,手裏提著的馬燈在狂風中忽明忽暗,“雨太大了,路全爛了。而且……後麵有動靜。”
“什麽動靜?”李梟警覺地抬起頭。
“馬蹄聲。雖然雨大聽不真切,但我趴在地上聽了,至少五十騎,離咱們不到五裏地了。”
李梟的心沉了下去。
吳金牙的屍體肯定被發現了。扶風縣的駐軍不是吃素的,這是咬上來了。
前有爛泥路,後有追兵,手裏拖著千斤重的鐵疙瘩。
這是死局。
“不能走了。”李梟當機立斷,目光掃向路邊不遠處的一座破敗的山神廟,“把棺材都抬進那個廟裏去!快!”
……
野豬林,山神廟大殿
這廟早就塌了一半,神像沒了腦袋,隻剩半截身子坐在那兒。
外麵雷聲大作,雨點像鞭子一樣抽打著殘破的瓦片。
大殿裏,幾十個渾身濕透的漢子正大口喘著粗氣。六口巨大的棺材橫七豎八地擺在地上,顯得格外陰森。
李梟站在門口,透過雨幕看著遠處。黑暗中,隱隱約約能看到手電筒的光柱在晃動。
“排長,咋辦?跟他們拚了?”虎子抄起一把漢陽造,哢噠一聲拉上槍栓。
“拚?”李梟冷冷地說道,“咱們隻有四十個人。對麵既然敢追出來,肯定是扶風縣的民團主力,少說也有兩三百人。而且他們有馬,咱們隻有斷了腿的騾子。”
“那……把東西埋了,咱們跑?”陳麻子出主意。
“埋?”李梟迴頭看了一眼那幾口棺材,眼神裏透著一股瘋狂,“老子費了這麽大勁弄出來的寶貝,埋在這荒郊野嶺給誰看?”
他大步走到那口裝著炮管的棺材前,猛地一腳踹開棺材蓋。
一股腐屍的臭味混合著槍油味撲鼻而來。
吳金牙的屍體已經僵硬了,那張貪婪的臉上還凝固著驚恐的表情,正死死抱著那根黑黝黝的炮管。
“把他拽出來,扔出去。”李梟麵無表情地說道。
幾個弟兄七手八腳把屍體拖走。
李梟伸手撫摸著那根冰涼的炮管,雨水順著破廟的屋頂漏下來,滴在炮管上,發出清脆的響聲。
他轉過身,看向那個一直縮在角落裏抽旱煙的啞巴老伯。
“老伯。”李梟走過去,蹲在他麵前,把那塊漢玉放在他膝蓋上,“我知道你是行家。這炮,現在能裝起來嗎?”
啞巴老伯抬起眼皮,看了一眼外麵的暴雨,又看了看李梟那雙滿是血絲的眼睛。
他沒說話,隻是站起身,把煙袋鍋往鞋底上磕了磕,然後大步走到那幾口棺材前。
他指了指炮管,又指了指裝炮架的那口棺材,雙手比劃了一個複雜的動作。
那是“組裝”的意思。
“虎子!帶八個力氣最大的,聽老伯指揮!”李梟大吼一聲,“把這炮給老子立起來!”
“是!”
……
廟外,五百米處。
扶風縣民團團總趙金彪勒住馬,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
“團總,看見了!就在前麵那個破廟裏!”一個探子跑迴來報告。
“媽了個巴子的,殺了我舅子,還敢在這躲雨?”趙金彪一臉橫肉,手裏提著一把駁殼槍,“傳令下去,把廟給我圍了!裏麵的人一個不留,我要拿他們的人頭祭旗!”
“團總,聽說他們帶著棺材,會不會有詐?”
“詐個屁!一群抬棺材的苦力,能有什麽能耐?衝進去!誰先衝進去,吳金牙貪的那幾箱子大洋就是誰的!”
重賞之下必有勇夫。
兩百多號民團士兵,頂著暴雨,嚎叫著向破廟包圍過去。
……
破廟大殿內
氣氛緊張到了極點。
“左邊!往左一點!對準銷子!”
雖然老伯不能說話,但他用手勢和眼神指揮著一切。
這門克虜伯75mm山炮的設計極其精巧,本身就是為了山地作戰設計的,可以快速拆解組合。但在昏暗的油燈下,一群外行要把這幾百公斤的零件拚湊在一起,簡直是跟死神賽跑。
“轟隆!”
一聲炸雷在頭頂響起,震得破廟直掉土渣。
“好了!”
隨著一聲清脆的金屬撞擊聲,巨大的炮閂終於合上了。
一門威風凜凜的野戰山炮,就這樣突兀地矗立在破廟的大殿中央。炮口黑洞洞的,正對著廟門,而在廟門之外,就是那群正在逼近的追兵。
李梟看著這尊鋼鐵巨獸,渾身的血液都沸騰了。
但這還沒完。
“炮彈!快!”
陳麻子抱著一箱炮彈衝過來,撬開箱蓋。黃澄澄的75mm榴彈,每一顆都散發著毀滅的氣息。
老伯熟練地拿起一顆炮彈,塞進炮膛,然後猛地關上炮閂。
哢嚓!
上膛。
李梟一把推開旁邊的射手位置,自己坐了上去。他雖然沒打過這種炮,但他見過。
他通過簡易的瞄準孔,看向雨幕中的黑暗。
此時,追兵已經逼近到了兩百米。手電筒的光亂晃,叫罵聲清晰可聞。
“裏麵的聽著!繳槍不殺!”趙金彪的聲音傳來。
李梟的手握住了擊發繩。
“老伯,這玩意兒不用試射吧?”李梟頭也不迴地問道。
老伯站在一旁,嘴角竟然露出了一絲不屑的笑容,他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外麵,然後做了一個“開花”的手勢。
“好。”
李梟深吸一口氣,雨水混合著汗水流進眼睛裏,辣得生疼。
“趙瞎子!把你那挺麥德森架在炮輪子上!一會炮一響,你就給老子掃!”
“明白!”
外麵的趙金彪見廟裏沒動靜,以為對方怕了,大手一揮:“給我衝!”
兩百多號人,密密麻麻地擠在狹窄的土路上,像一群撲向腐肉的蒼蠅。
一百五十米。一百米。
李梟甚至能看清趙金彪那一臉猙獰的橫肉。
“下輩子投胎,別惹帶棺材的人。”
李梟猛地一拉擊發繩。
轟!!!
這一聲巨響,比天上的雷聲還要恐怖十倍。
巨大的後坐力讓整座破廟都顫抖了一下,塵土飛揚。
一團橘紅色的火焰從炮口噴湧而出,撕裂了漆黑的雨夜。
75毫米的高爆榴彈,帶著尖銳的嘯叫聲,瞬間跨越了一百米的距離,直接砸進了民團最密集的人堆裏。
轟隆——!
劇烈的爆炸在人群中心炸開。
這不是槍子兒,這是炮!是戰爭之神!
那一瞬間,趙金彪連同他身邊的十幾個親信,直接被氣浪撕成了碎片。殘肢斷臂伴隨著泥漿和血水,像煙花一樣炸上了天。
巨大的衝擊波橫掃而出,周圍幾十個民團士兵像稻草人一樣被掀飛出去,震碎了內髒。
所有的叫罵聲、馬蹄聲,在這一刻全部消失了。
隻剩下死一般的寂靜,和緊隨其後的、撕心裂肺的慘叫。
“打!!!”
李梟怒吼一聲,拉開炮閂,滾燙的彈殼“當啷”一聲掉在地上,冒著白煙。
旁邊的老伯動作極快,第二發炮彈瞬間填入。
轟!
第二炮!
這一炮打在了試圖逃跑的後隊騎兵中間。
戰馬被炸得血肉橫飛,驚恐的馬匹在泥地裏踩踏著傷兵,場麵如同地獄。
與此同時,趙瞎子的麥德森機槍也響了。
噠噠噠噠噠!
機槍的火舌在炮火的間隙中收割著漏網之魚。
那些原本氣勢洶洶的追兵,此刻已經被這完全超出認知的重火力嚇傻了。他們怎麽也想不通,一群抬棺材的叫花子,怎麽突然就掏出了一門大炮!
“跑啊!是正規軍!是大炮!”
“別打了!投降!我們投降!”
沒人抵抗。在山炮麵前,所有的抵抗都是笑話。
僅僅兩炮。
五分鍾前還不可一世的扶風民團,徹底崩了。
……
一刻鍾後。
雨還在下,但雷聲似乎小了些。
破廟前的空地上,跪著一百多個瑟瑟發抖的俘虜。剩下的人,要麽死了,要麽趁亂跑進了林子裏。
李梟坐在這個依然冒著熱氣的炮架上,手裏夾著一根濕漉漉的香煙,怎麽也點不著。
“火。”
旁邊伸過來一隻手,劃著了一根火柴。
是那個啞巴老伯。
李梟湊過去點燃了煙,深吸了一口,辛辣的煙霧壓住了喉嚨裏的血腥味。
他拍了拍身下的炮管,那種冰冷而堅硬的觸感,讓他感到前所未有的踏實。
這就是力量。
不是陰謀詭計,不是討價還價,而是純粹的、蠻橫的、不講道理的力量。
“老伯,這炮,真他孃的帶勁。”李梟吐出一口煙圈,臉上露出了痞笑。
他看著跪在地上的俘虜,又看了看自己這四十個弟兄。
以前,他是土匪,是流寇,是雜牌軍。
但從這一聲炮響開始,不一樣了。
“虎子。”
“在!”虎子此刻看著李梟的眼神,簡直就像是在看神仙。
“去,把那些俘虜的槍都收了。挑那種看著老實的、怕死的,給他們發路費,讓他們滾迴家種地。剩下的……”
李梟指了指那些穿著號衣的民團老兵油子。
“不想死的,就抬棺材。剛才死了不少騾子,正好缺牲口。”
“告訴他們,誰要是把這幾口棺材抬迴黑風口,老子賞大洋十塊。誰要是敢半路撂挑子……”
李梟拍了拍炮管。
“老子就請他坐土飛機。”
……
雨夜中,一支更加龐大、也更加詭異的隊伍重新上路了。
一百多個俘虜代替了騾馬,在泥濘中喊著號子,拖拽著那幾口沉重的棺材。
李梟騎在一匹沒受傷的戰馬上,迴頭看了一眼那座破廟。
那兩發炮彈留下的彈坑,在雨水中積成了兩個血紅色的水塘。
“有了這兩門炮,我看誰還敢把咱們當雜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