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月25日,未時
日頭毒辣,曬得扶風縣城的土牆直冒白煙。
城門口的施粥棚早塌了,隻剩下一口破鍋扣在爛泥裏。幾十個衣不蔽體的流民縮在城牆根的陰影下,眼珠子發黃,死死盯著進城的路口。
一隊大車吱吱呀呀地開了過來。
“籲——”
李梟頭上戴著頂瓜皮帽,軍裝換成了綢緞長衫,手裏轉著兩個鐵核桃,乍一看,活脫脫是個走南闖北的木材販子。
但他那雙眼睛,還是太利。
“掌櫃的,前麵就是扶風縣了。”扮成夥計的虎子湊過來,壓低了聲音,一隻手始終有意無意地護著腰間,“這城門口的轍印不對,看來查得緊。”
李梟低頭看了一眼地麵。
幹硬的黃土路上,留著幾道深深的車轍印。這是過載馬車留下的。
“沉住氣。”李梟把鐵核桃往懷裏一揣,從袖口裏摸出一把零碎的銅元,又夾了兩塊袁大頭,“一會看我眼色,別亂摸槍。”
車隊到了城門口。
一個鑲著金牙的稅吏歪戴著帽子,手裏的長矛往第一輛大車的輪子上一捅。
“幹什麽的?車上拉的啥?”
這人叫吳金牙,是扶風縣厘金局出了名的吸血鬼。
“官爺辛苦,官爺發財。”李梟滿臉堆笑地迎上去,熟練地把兩塊大洋塞進吳金牙手裏,“小號義興木行,從西邊收了點柏木料子,路過貴寶地,想進城歇個腳,順便做幾筆壽材買賣。”
吳金牙捏了捏手裏的硬貨,眉毛挑了一下,但沒立刻放行。他那雙綠豆眼賊溜溜地往車上瞟。
車上堆著厚厚的幹草,幹草下麵蓋著油布。
“柏木料子?”吳金牙冷笑一聲,用長矛挑開油布一角,露出裏麵黑沉沉的木頭,“我看這分量不對啊。這一車柏木,能把這騾子的腰壓彎了?”
李梟心裏微微一緊。
他知道這車為什麽沉。第一輛車的夾層裏,藏著那挺麥德森機槍和兩千發子彈。後麵的車更要命,是準備用來拉“貨”的。
“官爺好眼力!”李梟麵不改色,豎起大拇指,“這可是秦嶺深山裏的老柏木,那是沉在水底幾十年的陰沉木!也就是給大戶人家做壽材用的,分量輕了,那主家能樂意嗎?”
說著,他又摸出一塊大洋,順勢塞進吳金牙的上衣口袋裏,動作輕得像是在幫對方撣灰。
“一點小意思,請兄弟們喝茶。”
吳金牙摸了摸口袋,那沉甸甸的感覺讓他臉上的橫肉鬆弛了下來。
“行吧,也就是看你懂事。”吳金牙揮了揮手,“進去吧!別在城裏惹事!”
“得嘞!謝官爺!”
李梟一揮手,車隊緩緩駛入城門。
當最後一輛大車碾過門檻時,發出了一聲沉悶的“咯吱”聲,李梟的後背已經濕透了。不是熱的,是激出來的冷汗。
這還隻是空車加上一挺機槍。
等出來的時候,那兩門山炮加上幾十條槍,這車轍印恐怕得陷進地裏半尺深。到時候,光靠錢,怕是堵不住這幫吸血鬼的嘴了。
……
扶風縣城東,李記棺材鋪
這是一座兩進的院子,臨街是鋪麵,擺著幾口塗著黑漆的薄皮棺材。鋪子裏光線昏暗,空氣中彌漫著一股鋸末味和淡淡的腐朽氣息。
一個頭發花白、背有些駝的老人正蹲在角落裏刨木頭。
李梟讓虎子他們在外麵守著,自己推門走了進去。
“老人家,做壽材嗎?”李梟高聲問道。
老人沒抬頭,手裏的刨子依舊“唰、唰”地響著,彷彿根本沒聽見。
是個聾子?
李梟想起宋哲武的話,這老伯是個聾啞人。
他走上前,沒有說話,而是從懷裏掏出那塊刻著“宋”字的漢玉,輕輕放在了老人的刨床上。
刨木頭的聲音戛然而止。
老人渾濁的眼睛盯著那塊玉看了足足三秒鍾,然後猛地抬起頭,那眼神銳利得根本不像個風燭殘年的老人。
他抓起玉佩,站起身,警惕地看了看門外,然後衝李梟招了招手,指了指後院。
後院是個堆放木料的倉庫。
老人走到一口巨大的、還未上漆的柏木棺材前,用力推開了棺材蓋。
棺材是空的。
但老人伸手在棺材底部的木板上有節奏地敲了幾下,然後用力一摳。
哢噠。
一聲機括聲響起。棺材底板竟然翻轉了過來,露出了下麵黑洞洞的入口。
這哪裏是棺材鋪,分明是一個精心設計的地下軍火庫!
李梟跟著老人順著梯子爬了下去。
地窖不大,幹燥通風,彌漫著一股濃烈的槍油味。
在昏黃的油燈下,李梟終於看到了那個讓他賭上身家性命的大寶貝。
地窖正中央,整整齊齊地擺著六口巨大的棺材。
這些棺材比外麵的都要大一號,通體用厚重的柏木打造,沒有上漆,露著暗紅色的木紋。
“開啟。”李梟的聲音有些發抖。
老人沒動,隻是把手裏的油燈遞給了李梟。
李梟深吸一口氣,把燈放在地上,雙手抓住第一口棺材的蓋板,猛一用力。
咯吱——
沉重的蓋板被推開。
靜靜躺在絲綢襯底上的,是一根泛著冷幽幽藍光的粗大鋼管。
那是炮管。
75毫米口徑,雖然是漢陽造,但工藝極佳。它靜靜地躺在那裏,像是一頭沉睡的鋼鐵猛獸。
李梟的手顫抖著撫摸過炮管上冰冷的膛線,那種觸感比撫摸女人的麵板還要讓他戰栗。
“這是炮管……”
他又推開第二口棺材。
裏麵是炮架和巨大的木質輪子,拆解得整整齊齊,每一個零件都被油紙包裹著。
“兩門……真的是兩門山炮!”
李梟感覺自己的心髒快要跳出嗓子眼了。有了這兩門炮,別說是陳樹藩的騎兵營,就是西安城的城牆,他也敢轟上兩炮!
除了這兩門拆解的山炮,角落裏的箱子裏還裝著五十條嶄新的漢陽造步槍,以及兩箱子黃澄澄的炮彈。
“發財了……”李梟喃喃自語,眼裏的貪婪幾乎要化作實質。
但他很快冷靜了下來。
問題來了。
這炮管加上棺材,這一口的重量至少有五六百斤。六口棺材,加上那些步槍和炮彈,這得要多大的力氣才能運出去?
而且,這麽重的東西壓在車上,隻要那個吳金牙不是瞎子,一眼就能看出貓膩。
“老伯,”李梟比劃著手勢,“這些……怎麽運?”
老人似乎看懂了他的意思。他指了指地窖角落裏的一堆白布和麻繩,然後做了一個“出殯”的動作。
李梟愣了一下,隨即明白了。
出殯。
隻有死人才配睡這麽重的棺材。也隻有出殯的隊伍,才能名正言順地抬著這麽重的東西招搖過市。
“好主意。”李梟嘴角勾起一抹狠厲的笑,“既然要演戲,那就演全套。”
……
兩個時辰後,黃昏。
李記棺材鋪門口掛起了白燈籠,那是“家裏死人”的標誌。
“虎子!”李梟從後院走出來,臉上的表情已經變得無比嚴肅。
“在!”
“傳我的令,所有弟兄換上孝服。咱們今晚出殯。”
“出殯?”虎子傻眼了,“排長,誰死了?”
“我爹。”李梟麵不改色地說道,“也是你爹,是咱們全排弟兄的爹。”
“啊?”
“少廢話!那兩門炮就是咱們的祖宗!”李梟一腳踢在虎子屁股上,“趕緊去準備!把那些槍都藏在棺材底下的夾層裏,炮管用棉被裹嚴實了放在最上麵。咱們連夜出城!”
“是!”
夜幕降臨,扶風縣城籠罩在一片死寂中。
一支詭異的出殯隊伍從棺材鋪裏走了出來。
幾十個穿著白麻布孝服的大漢,八個人一組,嘿喲嘿喲地抬著六口巨大的棺材。沒吹嗩呐,沒撒紙錢,隻有沉重的腳步聲和粗重的喘息聲。
每一步踩下去,地上的黃土都會陷下去一個腳印。
李梟走在最前麵,披麻戴孝,手裏充作哭喪棒的,其實是那把裹著白布的麥德森機槍。
隊伍緩緩向東門移動。
隻要出了東門,往山裏一鑽,這就是天高任鳥飛。
然而,就在距離城門口還有五十米的時候,意外發生了。
“站住!”
一聲厲喝打破了夜的寧靜。
城門樓子下,那個吳金牙正帶著十幾個背著槍的稅警,手裏提著馬燈,擋在了路中間。
“大晚上的出殯?真是晦氣!”吳金牙捂著鼻子,手裏的馬燈在第一口棺材上晃了晃,“這棺材看著眼熟啊,不就是下午拉進來的柏木料子嗎?”
李梟停下腳步,把手裏的哭喪棒換到左手,右手伸進懷裏。
“官爺,家裏老人突發急病走了,急著迴鄉安葬。這是規矩,還請行個方便。”
李梟掏出一把大洋,遞了過去。這次的分量比下午更重,足足有二十塊。
吳金牙接過大洋,在手裏掂了掂,臉上的貪婪之色更濃了。
但他沒讓路。
他的目光落在了那幾個抬棺材的漢子腿上。
那些漢子的小腿肚子都在打顫,額頭上的青筋暴起,腳下的布鞋幾乎被踩裂了。
“兄弟,你這老人……吃得挺胖啊?”吳金牙陰測測地笑了起來,圍著第一口棺材轉了一圈,“八個壯漢抬著都這麽費勁?這裏麵裝的怕不是金子吧?”
李梟的眼睛眯了起來。
“官爺說笑了。老人家生前浮腫,加上這棺材板厚,自然重了些。”
“是嗎?”吳金牙突然停下腳步,手裏的長矛猛地往棺材蓋上一戳,“那我得開棺驗驗!最近革命黨鬧得兇,萬一裏麵藏著違禁品呢?”
氣氛瞬間凝固。
虎子他們的手已經摸向了腰間的短槍。
李梟深吸了一口氣,上前一步,擋住了吳金牙。
“官爺,死者為大。開棺驚擾亡靈,這可是損陰德的事。”李梟的聲音很低,帶著一絲警告。
“損陰德?”吳金牙大笑起來,“老子隻認錢,不認德!給我開!不開就是心裏有鬼!”
周圍的稅警嘩啦一聲拉動了槍栓。
吳金牙得意洋洋地看著李梟:“要麽開棺,要麽……再拿兩百塊大洋來!”
這是把李梟當肥羊宰了。
李梟看著那張貪得無厭的臉,突然笑了。
那是一種讓人毛骨悚然的笑。
“兩百塊大洋?”李梟點了點頭,“行,我給。”
他向虎子使了個眼色。
虎子會意,大吼一聲:“落棺!”
轟!
第一口棺材重重地落在地上,震起一片塵土。
“錢在棺材裏,官爺自己拿吧。”李梟退後一步,做了個“請”的手勢。
吳金牙雖然覺得有些不對勁,但貪欲戰勝了理智。他搓了搓手,把長矛遞給手下,親自上前去推棺材蓋。
“嘿,還真沉……”吳金牙用力一推。
棺材蓋露出一條縫。
他把馬燈湊過去往裏看。
就在這一瞬間,李梟手裏的白布突然滑落,露出了黑洞洞的機槍槍口。
但李梟沒有開槍。
槍聲會驚動城裏的守軍。
就在吳金牙探頭的瞬間,棺材蓋突然被裏麵的一股大力猛地掀開!
不,不是裏麵的人掀開的,是站在另一側的虎子猛地用力推開了蓋子!
吳金牙一眼就看到了裏麵那根冰冷的、粗大的……炮管。
“這是——”
他的話還沒喊出口。
李梟已經像鬼魅一樣閃到了他身後,左手捂住他的嘴,右手不知何時多了一把鋒利的匕首,狠狠地捅進了吳金牙的後心。
噗嗤!
刀刃入肉的聲音被周圍弟兄們的咳嗽聲掩蓋。
吳金牙瞪大了眼睛,身體劇烈地抽搐著,鮮血順著李梟的手指縫往外湧。
“動手!別開槍!”
李梟低喝一聲。
早就準備好的四十個弟兄瞬間撲向那十幾個稅警。
這是一場無聲的殺戮。
這幫稅警平時欺負欺負老百姓還行,麵對李梟這幫在黑風口見過血、殺過人的西北狼,根本沒有還手之力。
捂嘴、割喉、捅心。
不到半盞茶的功夫,十幾個稅警全部癱軟在地上。
李梟鬆開手,任由吳金牙的屍體滑落在地上。
他看了一眼那口敞開的棺材,冷冷地說道:
“這口棺材太擠了,裝不下炮管。”
“把他裝進去。正好,咱們缺個真爹。”
虎子二話不說,把吳金牙的屍體塞進了裝炮管的棺材縫隙裏,然後合上了蓋子。
“起棺!”
李梟擦了擦手上的血,重新裹好機槍。
“出城!”
城門口的屍體被迅速拖到了陰影裏。車隊沒有任何停留,踩著守門稅警流出的鮮血,走出了扶風縣城的東門。
夜風吹過,那口裝著吳金牙屍體和克虜伯山炮炮管的棺材,發出了一聲沉悶的咯吱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