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月28日,大暑已過。
關中平原成了一個巨大的蒸籠,但在興平縣城外三十裏的渭河大營,氣氛卻比這天氣還要熾熱。
這座新建的軍營,是李梟為了容納急劇膨脹的部隊特意擴建的。連綿的營房一眼望不到邊,巨大的操場上塵土飛揚,殺聲震天。
“殺!殺!殺!”
幾千名赤著上身的漢子,手裏端著明晃晃的刺刀,正在烈日下進行白刃戰對練。汗水順著他們的麵板往下淌,浸濕了褲腰。
在他們麵前的高台上,站著那個給了他們飯吃、給了他們尊嚴的男人——李梟。
李梟今天穿著一件輕薄的短袖軍襯,戴著大簷帽,讓人看不清他的表情。但他身上散發出的威壓,卻讓每一個經過高台的士兵都不由自主的挺直了腰桿。
“旅長,這幫新兵蛋子,有點兵味兒了。”
虎子站在李梟身後,手裏拿著根馬鞭,臉上帶著一絲欣慰,也有一絲挑剔。
“特別是那幫學生兵,剛來的時候細皮嫩肉的,跑兩圈就喘。現在曬脫了幾層皮,倒是練出來了。拚刺刀雖然力氣差點,但那股子狠勁兒,不比老兵差。”
“那是被逼出來的。”
李梟摘下墨鏡,看著下麵那些年輕的麵孔。
“五四那場火,把他們的書生氣燒沒了一半。現在的世道,讓他們明白了,光有筆杆子救不了中國,還得有槍杆子。”
李梟轉過身,看著擺在身後的那張巨大的編製表。
那是他和宋哲武、周天養,還有講武堂的幾位教官,熬了三個通宵才製定出來的夏季整軍計劃。
“宋先生,人都到齊了嗎?”李梟問道。
“到齊了。”宋哲武看了看懷表,“各團、營級以上軍官,還有講武堂的畢業生代表,都在作戰室候著了。”
“好。”
李梟把墨鏡掛在胸前,整了整衣領。
“走!去給咱們的第一師揭幕!”
……
渭河大營,一號作戰室。
這裏比外麵的操場涼快不了多少,幾十號軍官擠在屋子裏,煙霧繚繞。
但這群人卻一個個眼睛裏閃爍著光芒。
他們中有跟著李梟起家的老兄弟,像趙瞎子、二狗子;也有剛從講武堂畢業的優秀學生,像趙剛;還有被“請”來的技術專家,像王守仁。
新舊兩派人馬,雖然平時在訓練場上偶爾會有點摩擦,但在此刻,他們都為了同一個目標坐到了一起。
“全體起立!”
隨著虎子的一聲大吼,所有人唰的站了起來,皮靴磕地的聲音整齊劃一。
李梟大步走到主席台前,壓了壓手示意大家坐下。
“弟兄們,廢話我就不多說了。”
李梟拿起教鞭,指著牆上那張巨大的編製圖。
“大家都知道,咱們現在的名號,是陝西陸軍暫編第一旅。陳樹藩給咱們的編製,也就是一個旅。”
“但是!”
李梟猛的一敲黑板,粉筆灰簌簌落下。
“咱們現在的家底,早就超過了一個旅!咱們有快一萬人了!有幾十門炮!有幾千條快槍!”
“這身衣裳,太小了,勒得咱們喘不過氣來。所以,我決定,咱們自己把這衣裳撐破了,換身大的!”
台下響起了一陣低沉的笑聲和議論聲。
“旅長,您是想自立為王,當師長?”趙瞎子嘿嘿一笑,“那感情好!俺老趙也能混個旅長當當?”
“想得美!”
李梟瞪了他一眼。
“名義上,咱們還是暫編第一旅,這是為了給陳樹藩留點麵子,但這隻是個殼子。”
“實際上,從今天起,咱們要按照甲種師的標準來整編!”
李梟手中的教鞭在圖紙上重重劃過。
“全旅……哦不,全師,實行三三製改編!”
“第一團,團長趙瞎子(趙鐵柱)。轄三個步兵營,一個機槍連,一個迫擊炮連。全員換裝這次繳獲的三八大蓋!這是咱們的主力團,是拳頭!”
趙瞎子滿臉紅光,站起來敬禮:“謝旅長!老趙保證,指哪打哪!”
“第二團,團長由原二營長王大錘擔任。轄三個步兵營。全員換裝從吳佩孚那裏搞來的漢陽造!這是咱們的中堅力量!”
王大錘是個沉穩的中年漢子,也是李梟的老班底,聞言重重點頭。
“第三團,團長……”
李梟的目光在人群中掃過,最後停在了一個戴著眼鏡、斯斯文文的年輕人身上。
“趙剛。”
“到!”
那個曾經帶頭絕食的學生領袖,如今已經曬得黝黑,但這身軍裝穿在他身上,依然透著股書卷氣。
“第三團是新兵團,也是教導團。成員大多是這幾個月招募的新兵和武功縣的建設兵團。裝備雖然差點,但這裏麵讀書人最多,腦子最活。”
李梟看著趙剛。
“我把這個團交給你。你要用講武堂學來的東西,給我帶出一支有文化、懂戰術的新軍來!能不能做到?”
趙剛推了推眼鏡,眼神堅定:“報告旅長!能!知識就是力量,我一定讓這股力量變成戰鬥力!”
台下的一幫老兵油子看著趙剛,雖然眼神裏還有些懷疑,這秀才真能帶兵?但既然是旅長點的將,沒人敢炸刺。
“除了這三個步兵團,咱們還要成立直屬部隊。”
李梟繼續部署。
“炮兵營,營長王守仁先生兼任。下轄山炮連、重迫擊炮連、輕迫擊炮連。這是咱們的重錘!”
王守仁微笑著拱手:“定不辱命。我的學生們早就把彈道表背熟了。”
“特務營,也就是特勤組的升級版。營長虎子。除了負責情報、偵察,還要負責特種作戰。裝備全師最好的花機關和駁殼槍!”
“輜重營,由宋參謀長直接指揮。負責全師的錢糧彈藥。”
李梟一口氣說完,放下教鞭,端起茶杯喝了一大口。
“這麽一來,咱們就是三個團、三個直屬營,再加上旅部機關和醫院,總兵力一萬兩千人!”
“這配置,別說在陝西,就是在整個西北,也是頭一份!”
會議室裏響起了雷鳴般的掌聲。
所有人都被這個宏大的藍圖給震撼了。一萬兩千人,這個數字他們以前想都不敢想。
“但是!”
李梟抬起手,壓下了掌聲。
“兵多了,吃飯的嘴也多了。槍多了,需要的子彈也多了。”
“咱們不能坐吃山空。宋先生,周工,你們那邊的擔子也不輕啊。”
宋哲武站起來,肩上擔子雖重,但依然信心十足。
“旅長放心。隻要電廠轉起來,咱們的紡織廠就是印鈔機。現在的棉布行情好,加上愛國布的招牌,每個月的利潤足夠養活。”
周天養也拍著胸脯:“兵工廠那邊,複裝子彈的生產線已經全開了。隻要原料跟得上,每個月造個十萬發不成問題。就是那個震天雷的無縫鋼管不太好弄……”
“鋼管的事我想辦法。”李梟擺擺手,“實在不行就去偷,去搶,去拿棉花換!”
“這個夏天,咱們隻有一件事——”
李梟的目光變得銳利。
“練兵!練兵!還是他孃的練兵!”
“把這幫新兵蛋子,給我練成嗷嗷叫的狼!把這些新槍新炮,給我練得像自個兒的手指頭一樣靈活!”
……
接下來的一個月,渭河大營的訓練嚴苛到了極點。
每天早上五點,全軍起床,五公裏負重越野。跑不完的不許吃早飯。
上午是佇列和戰術訓練。比如匍匐前進穿鐵絲網、戰壕突刺、甚至是模擬巷戰。
下午是實彈射擊和專業技能訓練。有了兵工廠的支援,李梟在彈藥上毫不吝嗇。每個士兵每天至少要打五發實彈,神槍手更是用子彈喂出來的。
而到了晚上,則是雷打不動的文化課。
這是一道奇特的風景。
白天的操場上殺聲震天,晚上的營房裏卻是書聲琅琅。
“瞄準……三點一線……風偏修正……”
趙剛帶著講武堂的學生們,拿著粉筆在小黑板上給那些大字不識的老兵講課。
起初,老兵們很抵觸。
“俺是來當兵吃糧的,又不是考狀元,學這勞什子幹啥?”一個滿臉橫肉的機槍手把書往臉上一蓋,準備睡覺。
“不學?”
趙剛也不生氣,隻是冷笑一聲。
“不學你就看不懂標尺,算不準提前量。上了戰場,敵人在三百米外跑,你瞄著人打,子彈隻能吃灰。等你打空了彈鏈,人家的刺刀就捅進你心窩子了。”
“俺……俺憑感覺打!”機槍手嘴硬。
“感覺?”趙剛一把拉起他,“走,去靶場。咱倆比比。你是老兵,我讓你先打。”
結果可想而知。
在那漆黑的夜色中,趙剛憑借著計算和微弱的光線,用三八大蓋精準的擊落了五十米外的香頭。而那個憑感覺的機槍手,一梭子下去,香頭紋絲不動。
“服不服?”趙剛吹了吹槍口的煙。
“服……服了!”機槍手滿臉通紅,“秀才……哦不,團長,您教俺!俺學!”
這樣的場景,在軍營的各個角落上演。
知識與武力的碰撞,讓這支軍隊開始脫胎換骨。士兵們開始學習技術,懂得思考,一支現代軍隊的雛形正在形成。
……
8月23日,處暑。
這是夏季整軍的收官之日,也是李梟驗收成果的日子。
渭河灘上,再次搭起了閱兵台。
隻不過這一次,沒有邀請外人。沒有崔式卿,沒有韓參謀,也沒有王陸一。
這是一場屬於興平第一師(雖然名義上還是旅)自己的閱兵。
天高雲淡,秋風送爽。
一萬多名官兵,組成了十幾個巨大的方陣,鋪滿了整個河灘。
他們穿著統一的灰綠色軍裝,綁腿打得緊緊的,鋼盔在陽光下反射著冷光。
“分列式——開始!”
隨著軍樂隊奏響激昂的進行曲,大地震顫起來。
首先走過的是第一團。清一色的三八大蓋,刺刀如林。他們的步伐堅定有力,眼神中透著一股子傲氣——那是主力團特有的驕傲。
接著是第二團。漢陽造雖然舊了點,但被擦得油光鋥亮。王大錘帶出來的兵,透著一股子沉穩和厚重。
然後是第三團。趙剛的學生兵和農民兵混編在一起,雖然殺氣不如前兩個團,但他們身上那股朝氣,卻比前兩個團更盛。他們喊口號的聲音最響,佇列最整齊。
最後壓軸的,是炮兵營和重機槍連。
幾十門大炮和十幾挺重機槍被騾馬拉著,轟隆隆的駛過。特別是那二十門粗大的震天雷,黑洞洞的炮口斜指蒼穹,讓人看一眼就覺得心驚肉跳。
李梟站在閱兵台上,看著這支完全屬於自己的軍隊從眼前走過,胸口一陣發熱。
“禮畢!”
李梟走到台前,對著話筒。
全場瞬間死寂,隻有風吹過旗幟的獵獵聲。
“弟兄們!”
李梟的聲音通過電流放大,傳遍了整個河灘。
“看看你們身邊的戰友,看看你們手裏的家夥!”
“半年前,咱們還是被人看不起的土團練,是被劉鎮華欺負、被陳樹藩卡脖子的受氣包!”
“但是今天!”
李梟猛的一揮手。
“今天,咱們腰桿子硬了!”
“咱們有槍,有炮,有錢,有糧!更重要的是,咱們有腦子,有骨氣!”
“這幾個月,大家流了不少汗,脫了幾層皮。我知道你們累,甚至有人罵娘。但是,值得!”
“因為從今天起,在這八百裏秦川,再也沒有人敢隨便欺負咱們興平人!再也沒有人敢把咱們當炮灰!”
“我們不是土匪,不是軍閥的走狗!我們是保境安民的衛士,是這亂世中的定海神針!”
“萬歲!萬歲!萬歲!”
一萬多人的吼聲匯聚在一起,聲浪滾滾,震得渭河水都泛起了波瀾。
這種狂熱,不是被強迫出來的,而是發自內心的自信和認同。
……
閱兵結束後,李梟迴到了旅部。
他沒有參加晚上的慶功宴,而是獨自一人來到了作戰室。
巨大的關中地圖掛在牆上。
李梟拿起一支紅藍鉛筆,在地圖上畫了幾個圈。
興平、武功,這是他的基本盤,已經穩如泰山。
東邊的鹹陽、西安,是陳樹藩的地盤,現在正因為學潮和經濟戰而動蕩不安。
西邊的扶風、鳳翔,那是通往甘肅的要道。
南邊的周至,劉鎮華慘敗之後,正龜縮不出。
北邊的三原,靖國軍雖然聲勢浩大,但內部派係林立,並不團結。
“局勢……要變了。”
李梟看著地圖,喃喃自語。
宋哲武輕輕推門進來,手裏拿著一份剛剛收到的密電。
“旅長,北京那邊有訊息了。”
“哦?”
“直皖戰爭的火藥味越來越濃了。曹錕和吳佩孚已經公開通電,指責段祺瑞賣國。而段祺瑞也在調兵遣將,準備對直係動手。”
“還有,陳樹藩那邊……”宋哲武頓了頓,“聽說他為了保住位子,準備再次向河南的趙倜求援,甚至可能引甘肅的馬安良殘部入陝。”
“哼,老一套。”
李梟冷笑一聲,把鉛筆扔在桌子上。
“他也就這點出息了。除了引狼入室,沒別的本事。”
“不過,這也正是咱們的機會。”
李梟轉過身,目光銳利。
“第一師已經練成了。這把刀既然磨快了,就不能老是藏在鞘裏。”
“宋先生,通知周工,讓他把那批震天雷的炮彈備足了。再通知趙剛,讓他那個團做好準備。”
“準備什麽?”
“準備秋收。”
李梟走到窗前,看著外麵漸漸變黃的樹葉。
“今年的秋天,咱們不僅要收棉花,還要收點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