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六,元宵節剛過。
關中平原的殘雪在春風下開始融化,變成黑色的泥水,滋潤著等待返青的麥苗。年味兒還沒散幹淨,空氣裏已經多了些春耕前的忙碌。
興平縣城裏,掛了半個多月的紅燈籠被摘了下來,各家店鋪換上了新的招牌旗號。
清晨,李梟沒睡懶覺。他穿著便裝棉袍,端著一杯熱豆漿,站在縣衙門口的告示欄前,饒有興致的看著熱鬧。
那是講武堂貼出來的春季招生告示。
“哎,老張,這上麵寫的啥?”一個推獨輪車的老漢問旁邊的讀書人。
“這是李旅長的‘興平講武堂’招學生呢!”讀書人搖頭晃腦的念著,“凡是年滿十六歲,身家清白的都能報名。管吃管住,每個月還給五塊大洋的津貼。要是能考上炮兵、工兵這種特種科,津貼翻倍!”
“乖乖!五塊大洋?”老漢眼睛都瞪圓了,“那不是比當長工還強?俺家二狗子不識字,但力氣大,能去不?”
“不識字不行,上麵寫了,最少得認識五百個字。”讀書人指了指告示下半截,“不過,講武堂開了個掃盲班,不識字的可以先去學三個月,學會了再考。”
老漢一聽,獨輪車都不要了,轉身就跑:“俺這就迴去把二狗子從被窩裏揪出來!這可是躍龍門的好事!”
看著老漢跑遠的背影,李梟喝了口豆漿,嘴角微微一揚。
“旅長,您這一招以學養兵,現在可是深入人心了。”
宋哲武站在旁邊,手裏拿著剛出鍋的油條,“現在十裏八鄉的後生,不琢磨著去當土匪了,都想著來咱們這兒讀書當兵。西安那邊的學生都有偷偷跑來的。”
“這就對了。”
李梟喝完豆漿,把空碗遞給警衛員。
“槍杆子能打天下,但守天下還得靠腦子。咱們第一旅擴編太快,全是文盲可不行。以後的仗越打越精細,大炮得算彈道,機槍得算射界,就連埋個雷都得懂點化學。沒文化,那就是去送死。”
正說著,虎子騎著快馬從東街飛奔過來,馬蹄濺起一地泥水。
“旅長!旅長!”
虎子翻身下馬,動作很利索,但神色有些奇怪。
“怎麽了?陳樹藩又派人來惡心咱們了?”李梟皺了皺眉。
“不是陳樹藩。”虎子撓了撓頭,“是……是一群奇怪的人。在東門外被咱們的哨卡攔住了,說是從南方來的,指名道姓要見您。”
“南方來的?”李梟愣了一下,“我在南方沒親戚啊。”
“領頭的是個戴眼鏡的書生,穿得破破爛爛的,跟個叫花子似的,但脾氣挺大。”虎子比劃了一下,“他說他叫林木,是您的故人。還說……欠您二十塊大洋,今天是來還錢的。”
“林木?”
李梟的腦子裏立刻閃過一年前那個大雪天。
那個站在縣衙大牢裏,梗著脖子罵他是軍閥走狗的北大才子;那個拿著《新青年》,滿眼都是理想火焰的年輕人。
“是他?”
李梟頓時來了精神。
“快!帶我去看看!不,把人請到縣衙後堂!準備洗澡水和新衣服!再讓食堂做桌好菜!”
……
縣衙後堂。
當李梟再次見到林木時,差點沒認出來。
一年前那個激進但麵皮白淨的書生不見了。站在他麵前的,是個麵板黝黑的青年,鬍子拉碴,眼神裏滿是滄桑。
林木穿著一件滿是補丁的灰色長衫,腳上的布鞋磨穿了底,露出了腳趾。他身後跟著三個同樣狼狽的年輕人,兩男一女,每個人手裏都緊緊抱著一摞用油布包著的書,好像那東西比命還重要。
“林先生,別來無恙啊。”
李梟大步走進去,沒半點架子,主動伸出了手。
林木看著眼前這個依舊意氣風發,甚至比一年前更威嚴的軍閥,眼神很是複雜。
他嘴唇動了動,卻沒有握手,而是從懷裏掏出一個髒兮兮的布包,一層層開啟。
裏麵是二十塊袁大頭,被擦得鋥亮。
“李司令。”
林木的聲音有點沙啞,但還是透著一股倔勁兒。
“這是一年前您給的路費。那時候我說過,要是為了私利,我分文不取;要是為了革命,這錢我借了,日後加倍奉還。”
“今天,我是來還錢的。”
李梟看著那二十塊銀元,沒有接。
他拉過一把椅子,示意林木坐下。
“錢不急著還。先吃飯。”
一桌豐盛的飯菜端了上來。羊肉泡饃、醬牛肉、白麵饅頭。
那幾個跟著林木的學生喉結不停滾動,顯然餓了很久,但林木沒動筷子,他們也強忍著沒動。
“吃吧。”李梟歎了口氣,“吃飽了纔有力氣罵我。”
林木看著李梟,看了好一會兒,終於拿起筷子,夾了塊牛肉放進嘴裏。
“吃!”他對身後的同伴說道。
幾個人這才狼吞虎嚥的吃起來。
李梟在一旁靜靜看著,等他們吃得差不多了,才遞給林木一根煙。
“南方……怎麽樣?”李梟問道。
聽到“南方”兩個字,林木夾煙的手微微一顫,眼裏的光黯淡了下去。
“亂。”
林木吐出一個字。
“我們去了廣州,見到了孫先生。孫先生是偉大的,但他身邊的人……”
林木苦笑一聲,搖了搖頭。
“桂係軍閥把持著軍政府,爭權奪利,比北洋軍閥還要貪婪。他們嘴上喊護法,實際上是在護地盤。我們在那裏辦報紙,被查封;搞演講,被驅趕。我的兩個同學……在一次軍閥混戰中,被流彈打死了。”
李梟沉默了。他能想象到這些年輕人在南方的遭遇,一腔熱血被現實澆得冰冷。
“所以,你們迴來了?”
“是。”林木抬起頭,目光灼灼的看著李梟。
“我們一路北上,經過了湖南、湖北、河南。到處都是兵荒馬亂,餓殍遍野。”
“但是,當我們走進陝西,走進武功,走進興平的時候……”
林木的聲音不禁高了幾分。
“我們看到了不一樣的景象。先是看到了沒有種鴉片的土地,然後是正在上課的士兵,就連百姓臉上都帶著笑、。”
“李司令,我不明白。”
林木盯著李梟的眼睛。
“你明明是個軍閥,是靠搶劫起家的土匪。為什麽你的地盤上,會有這種……建設的氣象?”
“因為我想活著。”
李梟迴答的很幹脆。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看著院子裏剛抽出嫩芽的老柳樹。
“林先生,你是個讀書人,你想的是救國救民的大道理。我是個粗人,我想的是怎麽在這亂世裏活下去,而且活得像個人樣。”
“要想活下去,手裏就得有槍。要想有槍,就得有錢。要想有錢,老百姓就得種地,工廠就得開工。”
“這是一個很簡單的道理。可惜,很多大帥、督軍們不懂。他們隻知道殺雞取卵。”
李梟轉過身,看著林木。
“我不管什麽主義。在我這兒,讓老百姓吃飽飯,那就是最大的主義。”
林木愣住了。
這番話雖然粗俗,卻直接打破了他對革命的刻板印象。
也許,救中國的不一定非要是聖人,也可以是一個有良知的惡棍?
“李司令。”
林木站起身,整理了一下那件破長衫,鄭重的行了一禮。
“我這次迴來,不打算走了。”
“哦?”李梟眉毛一挑,“你想在我這兒幹什麽?當教書先生?講武堂正好缺個教政治的。”
“教書我可以兼職。但我更想幹迴我的老本行。”
林木指了指那堆書。
“我想辦一份報紙。”
“報紙?”
“對。一份隻說真話的報紙。不給任何人唱讚歌,就是要開啟民智,針砭時弊。”
林木說到這裏,語氣重新變得堅定有力。
“我在南方失敗了,因為那裏容不下真話。但我覺得,興平既然能容得下不種鴉片的農民,或許也能容得下我這張嘴。”
“我想給這份報紙起個名字,叫《秦風報》。豈曰無衣,與子同袍。我要喚醒這八百裏秦川的父老鄉親!”
李梟聽完,沒有馬上答應。
他在屋子裏踱了幾步。
辦報紙?這是把雙刃劍。輿論這東西,用好了是武器,用不好就是炸彈。
但是……如果沒有一個掌握在自己手裏的喉舌,到時候隻能被動挨罵。
“好。”
李梟停下腳步,看向林木。
“我給你錢,給你場地,給你印刷機。我還給你派警衛,保護你們不受騷擾。”
“但是,我有三個條件。”
“請講。”
“第一,”李梟豎起一根手指,“不許罵我。也不許罵我的兵。咱們是自己人,關起門來怎麽吵都行,報紙上得給我留麵子。”
林木猶豫了一下,點了點頭:“隻要李司令不做傷天害理的事,我可以保證。”
“第二,罵陳樹藩,罵劉鎮華,罵北洋政府,甚至罵日本人,隨便你怎麽罵。罵得越狠越好,越難聽越好。出了事,我給你頂著。”
林木眼睛一亮:“此話當真?罵日本人也行?”
“當然。”李梟冷笑,“我早就看那幫東洋矮子不順眼了。”
“第三。”
李梟走到林木麵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報紙的發行,得聽我的安排。有些訊息,什麽時候發,怎麽發,得配合我的軍事行動。”
“這……”林木皺眉,“這是幹涉新聞自由。”
“這是戰爭策略。”李梟嚴肅的說道,“林先生,筆杆子也是槍。槍得聽指揮,不然會走火傷了自己人。”
林木沉默了片刻,最終點了點頭。
“好。成交。”
……
三天後,興平東大街的一家當鋪被盤了下來,改成了秦風報社。
李梟果然信守承諾,不僅撥了兩千大洋的啟動資金,還派虎子帶著一隊特勤組的人,連夜去西安的廢舊物資市場,淘迴來了一台二手的鉛字印刷機。
雖然機器老舊,但在林木和那幾個學生的擺弄下,很快就轉動了起來。
興平這座軍營氣息濃厚的縣城裏,從此開始飄起了墨香。
2月20日。
第一期《秦風報》正式出爐。
頭版頭條,是一個巨大的黑體標題,不識字的人看了都覺得觸目驚心:
《誰在吸陝西人的血?——揭秘毒禍背後的黑手!》
文章裏,林木的筆觸犀利又辛辣,詳細描寫了關中各地鴉片泛濫、百姓賣兒賣女的慘狀,並且指名道姓的把矛頭指向了“省城某督軍”和“豫西某軍閥”。
雖然沒寫陳樹藩的名字,但“省城督軍”四個字,隻要不是傻子都知道罵的是誰。
除了這篇文章,報紙上還有興平棉花豐收的報道,有分析歐洲戰後列強瓜分世界的文章,甚至還有李梟那個武功縣建設兵團開荒的連載故事。
這份報紙一出來,李梟並沒有急著賣。
他讓特勤組的人,還有那些經常往返於西安和興平的商販,每人揣上一大把,偷偷帶進西安城,撒在大街小巷,塞進茶館酒肆。
……
西安,鼓樓下的茶館。
“哎,看了嗎?《秦風報》!”
“看了看了!寫得真他孃的帶勁!把陳督軍……哦不,把那誰罵得狗血淋頭啊!”
“噓!小聲點!稅警隊過來了!”
幾個茶客圍在一起,像是在傳閱什麽違禁品一樣,爭相看著那張油墨未幹的報紙。
“這文章寫得透徹啊!原來咱們這麽窮,都是因為種了大煙!你看人家興平,種棉花都發財了!”
“這報紙哪來的?”
“聽說是興平那邊出的。嘖嘖,那個李旅長膽子真大,敢這麽跟督軍對著幹。”
一時間,《秦風報》成了西安城的搶手貨。原本隻印了三千份,結果半天就沒了。
報紙上的話,像是說到了大夥兒的心坎裏。
……
督軍府。
“啪!”
陳樹藩把一份《秦風報》狠狠的拍在桌子上,氣得鬍子都翹起來了。
“反了!反了!”
陳樹藩咆哮道,“李梟這個王八蛋!養了一幫文痞來罵我!這是要挖我的祖墳啊!”
“督軍息怒!”崔式卿撿起報紙,看了兩眼,也是心驚肉跳。這文章寫得太毒了,把陳樹藩的老底都揭穿了。
“這報社在哪?給我查封!把寫文章的人抓起來槍斃!”
“督軍……報社在興平。”崔式卿苦著臉,“那是李梟的地盤。咱們的警察根本進不去啊。”
“那……那就把西安城裏的報紙都給我收了!誰敢看就抓誰!”陳樹藩隻能拿老百姓撒氣。
但他不知道的是,思想這東西,一旦長了翅膀,那是高牆和刺刀擋不住的。
……
興平,報社二樓。
林木看著樓下排隊買報紙的人群,眼中閃爍著激動的淚光。
“成功了……我們成功了。”
他轉過身,看著坐在沙發上喝茶的李梟。
“李司令,謝謝你。是你給了我們說話的機會。”
李梟放下茶杯,笑了笑。
“不用謝我。這是你們的本事。”
李梟走到窗前,看著那些閱讀報紙的士兵和百姓。
“這份報紙,現在是咱們的喉舌,也是咱們的武器。”
“如今外麵的世道不太平,歐戰雖然停了,但列強沒一個是省油的燈。”
李梟的目光變得深邃,語氣中透著一股子老辣。
“我看北京那幫人,軟骨頭居多。搞不好在談判桌上,還得把咱們給賣了。”
“林先生,你是讀書人,眼界寬。以後多盯著點外麵的訊息,特別是關於洋人和北京那邊的。”
李梟叮囑道。
“一旦發現有什麽不對勁,比如誰要賣國求榮,誰要當漢奸,不用請示我,給我罵!往死裏罵!”
“我要讓全陝西,全中國的人都看看,到底是誰在禍害這個國家。”
林木神情一凜,雖然他不知道李梟為什麽會這麽擔心外交局勢,但他對李梟這種土軍閥身上透出來的民族血性感到驚訝和敬佩。
“李司令放心!《秦風報》絕不給漢奸唱讚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