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月1日,農曆臘月三十,除夕。
這一天,關中下了一場大雪,大地白茫茫一片。瑞雪兆豐年,興平、武功兩縣的老百姓因為棉花生意賺了錢,這個年過得很舒坦。
興平縣城內,大紅燈籠高高掛起,鞭炮的碎屑鋪滿了青石板路。
西北第一毛紡廠和棉業公社昨天就放了假,工人們領著年終賞錢,提著豬肉和白麵,高高興興的迴家。就連平時最摳門的商戶,今天也在門口擺了茶攤,施捨熱茶。
這是李梟治下的興平,在這亂世裏算是個難得的繁華地方。
然而,一百多裏外的西安城,氣氛卻完全不同。
雖然也是除夕,但這古都的氣氛很壓抑。街上的行人稀少,店鋪大多早早關門,偶爾有幾個乞丐縮在牆角發抖。陳樹藩的稅警隊還在街上晃悠,想從小販手裏再榨點錢過年。
……
興平,旅部後院。
李梟剛剛洗完澡,換上了一身藏青色長衫,外麵披著件黑貂皮大衣。他站在鏡子前,虎子正在幫他整理領口。
“旅長,真要去啊?”
虎子手裏拿著把梳子,眉頭緊鎖,“這明擺著就是鴻門宴。陳樹藩那個老小子被咱們的棉花擠兌得快破產了,這時候請您去西安過年,能安好心?我看他那飯裏八成下了毒,或者屏風後麵藏著刀斧手。”
“鴻門宴怎麽了?”
李梟看著鏡子裏的自己,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他畢竟是督軍,名義上是咱們的上司。”
李梟轉過身,從桌子上拿起一把精緻的小刀,那是他平時用來削水果的。他把刀插進靴筒裏,拍了拍。
“再說了,咱們現在兵強馬壯,要是連頓飯都不敢去吃,以後還怎麽在陝西混?”
“可是……”虎子還是擔心。
“沒什麽可是的。”
李梟走到房間角落,那裏放著幾個長條形的木箱子。
“虎子,開啟。”
虎子走過去,掀開箱蓋。
裏麵是一排黑色的短槍。槍管外麵套著散熱孔,彈匣橫插在側麵。
這是李梟通過特勤組的渠道,花了大價錢從天津意租界搞來的德國造mp18衝鋒槍,俗稱“花機關”。
這玩意兒在這個時代的中國,是稀罕貨,也是近戰之王。
“這就是我的底氣。”
李梟拿起一支花機關,拉動槍栓,發出清脆的金屬撞擊聲。
“帶上警衛連一個精銳排,每人一支花機關,配四個彈匣。再帶上幾十顆手雷。”
“咱們不是去吃飯的。”
李梟眼中閃過一絲殺氣。
“咱們是去告訴陳樹藩,想吃我李梟這道菜,得有一副好牙口。別到時候肉沒吃到,把牙給崩沒了。”
……
上午十點,車隊準時出發。
五輛小轎車,加上兩輛滿載衛兵的大卡車,駛出了興平東門。
車隊沒有打旗號,但在雪地裏壓出的深深車轍,卻透著一股氣勢。
李梟坐在中間那輛加了鋼板的轎車裏,宋哲武坐在他對麵。
“旅長,崔式卿剛才發來密電。”宋哲武低聲說道,“他說督軍府裏今天不僅請了您,還請了西安城防司令、警察局長,甚至還有劉鎮華的代表。場麵弄得挺大。”
“大點好。”李梟閉目養神,“人多了,陳樹藩反而不好直接下手。他這人愛麵子,總得找個冠冕堂皇的理由才能摔杯子。”
“那……咱們帶什麽禮物?”宋哲武指了指後備箱,“總不能空著手去吧?”
“帶了。”
李梟笑了笑。
“我給他帶了一車好東西。”
“什麽?”
“興平棉業公社今年印製的年畫,還有……一箱子咱們兵工廠剛複裝出來的6.5毫米子彈。”
宋哲武愣了一下,隨即苦笑:“送子彈?這大過年的,是不是太……”
“太吉利了。”李梟睜開眼,“這叫彈無虛發,祝督軍來年剿匪順利。順便也是提醒他,咱們現在的子彈管夠,別想在彈藥上卡咱們的脖子。”
車隊在雪原上飛馳,揚起一片白霧。
李梟看著窗外那些蕭瑟的村莊和路邊偶爾可見的餓殍,眼神平靜。
亂世就是這樣。
強者在酒桌上推杯換盞,決定生死;弱者在雪地裏苟延殘喘,等待命運。
李梟是從死人堆裏爬出來的,絕不會允許自己再變迴任人宰割的弱者。
……
中午時分,西安督軍府。
朱紅色的大門敞開著,門口掛著兩盞巨大的紅燈籠,但看門的衛兵卻一個個縮著脖子,沒精打采的。
當李梟的車隊轟鳴著開到門口時,那些衛兵嚇了一跳,趕緊舉槍。
“幹什麽的?”
“瞎了你的狗眼!”
虎子從第一輛車上跳下來,手裏提著花機關,槍口朝下,那股彪悍的氣勢直接把衛兵逼退了兩步。
“興平李旅長來給督軍拜年!還不快去通報!”
衛兵一看這陣仗,特別是看到後麵卡車上跳下來的那些穿著羊毛大衣的士兵,哪裏還敢阻攔,趕緊跑進去報信。
不一會兒,崔式卿滿臉堆笑的迎了出來。
“哎呀!李老弟!你可算來了!督軍都等急了!”
崔式卿一看見李梟就特別親熱,但他眼底深處的那絲慌亂,卻沒有逃過李梟的眼睛。
“崔老哥,過年好啊!”
李梟下車,大笑著抱拳,“我看你這氣色不錯,是不是最近發財了?”
“哪裏哪裏,都是托老弟的福。”崔式卿打著哈哈,目光卻不由自主的飄向李梟身後的衛隊。
那些衛兵並沒有像往常那樣留在門外,而是緊緊的貼著李梟,手裏的花機關雖然沒抬起來,但手指都扣在扳機護圈上。
“這個……李老弟。”崔式卿為難的說道,“督軍有令,今天是大宴,為了喜慶,各位長官的衛隊就……就在外院歇著吧。裏麵都是自己人,帶著槍進去不太好。”
這就是第一道坎。解除武裝。
李梟早就料到了。
他拍了拍腰間的手槍套,那是空的。
“崔老哥說得對。大過年的,帶著家夥確實晦氣。”
李梟轉身對虎子揮了揮手。
“虎子,讓弟兄們把長槍都留在車上。你帶十個人,跟我進去。記住,咱們是來吃飯的,別把督軍府的地板給踩髒了。”
虎子心領神會。
“是!”
十名精銳警衛迅速把花機關藏在寬大的軍大衣下麵,然後每人手裏提著兩盒點心,裝作隨從的樣子跟了上去。
崔式卿看著這一幕,雖然覺得哪裏不對勁,但看到長槍都留下了,也不好再說什麽,隻能硬著頭皮把人往裏引。
……
督軍府花廳。
這裏已經擺好了幾大桌酒席。屋裏生著火龍,暖和得很。
陳樹藩穿著一身暗紅色的大帥服,端坐在主位上。他的左邊是西安城防司令,右邊是一個滿臉橫肉的家夥——劉鎮華派來的代表,一個姓吳的旅長。
“督軍!李梟給您拜年了!”
李梟一進門,就大步上前,直接下拜。
“給督軍磕頭!祝督軍福如東海,壽比南山!早日蕩平群寇,一統西北!”
這幾個響頭磕得實實在在,地板咚咚響。
陳樹藩原本陰沉的臉,看到這一幕,稍微緩和了些。
不管李梟是不是裝的,這麵子是給足了。
“快起來!快起來!”陳樹藩虛抬了一下手,“李老弟現在是一方諸侯了,不用行此大禮。來人,賜座!”
李梟站起來,笑嗬嗬的坐在了陳樹藩對麵的客座上。
虎子帶著十個衛兵,整齊的站在李梟身後。
“李老弟,這一年,你在興平可是搞得風生水起啊。”
陳樹藩端起酒杯,皮笑肉不笑的說道,“聽說你們那兒的棉花,都賣到漢口去了?連洋人都求著你買?這財發的,連我都眼紅啊。”
“督軍說笑了。”
李梟趕緊欠身,“那是老百姓自己種的,我就是個收過路費的。再說了,我賺的那點錢,不都變成這身衣服穿在弟兄們身上了嗎?也是為了替督軍守好西大門嘛!”
“守好西大門?”
旁邊的吳旅長陰陽怪氣的插嘴道:“我看李旅長是把門關起來自己過日子吧?上次我們鎮嵩軍想從武功借道去剿匪,硬是被你的建設兵團給攔迴來了。這算是哪門子的守門?”
“吳旅長,這就是誤會了。”
李梟看都沒看他一眼,依然對著陳樹藩笑。
“武功那地方,刁民多。他們怕兵,見著外地兵就緊張。我也是為了避免誤會,才讓大家繞個道。畢竟,都是友軍,要是為了這點小事傷了和氣,督軍臉上也不好看嘛。”
“你!”吳旅長被噎得說不出話來。
“好了好了!”
陳樹藩擺擺手,打斷了爭吵。
“今天是大年三十,不談公事,隻談感情。來,喝酒!”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
氣氛看似熱烈,實則暗流湧動。
陳樹藩的眼神一直在李梟身後的衛兵身上打轉。他發現這幫人雖然手裏提著點心盒子,但那站姿、那眼神,絕不是普通的隨從。
而且,他安排在屏風後麵的刀斧手,已經發出了暗號,隨時準備動手。
“李老弟啊。”
陳樹藩突然放下了酒杯,臉上的笑容消失了。
“最近我聽到一些風言風語。說你李梟在興平招兵買馬,私造軍火,還跟靖國軍眉來眼去。甚至有人說,你想自立為王?”
大廳裏的空氣一下就凝固了。
其他的陪客紛紛放下筷子,把手伸向腰間。
李梟卻跟沒事人一樣,夾起一塊紅燒肉放進嘴裏,細細的嚼著。
“督軍,這話是誰說的?把他叫出來,我跟他對質。”
李梟嚥下肉,擦了擦嘴。
“我李梟對督軍的忠心,天地可鑒。至於擴軍,那是為了防備土匪;造槍,那是為了省錢;跟靖國軍聯係,那是為了麻痹敵人!”
“麻痹敵人?”陳樹藩冷笑一聲,“我看你是想麻痹我吧!”
“啪!”
陳樹藩猛的把酒杯摔在地上。
“嘩啦——”
四周的屏風被推倒,五十名早已埋伏好的刀斧手吼著衝了出來,手裏的大刀片子在燈光下閃著寒光。
“拿下這個反賊!”陳樹藩指著李梟大喊。
但李梟沒有動。他甚至連屁股都沒挪一下,依然坐在椅子上,手裏端著那個空酒杯。
動的是虎子。
“操你姥姥!”
虎子一聲暴喝,根本沒有去掏槍打人,而是猛的一抬手。
他手裏不知何時多了一枚硬幣,對著大廳正中央那盞巨大的水晶吊燈就扔了過去。
“啪!”
吊燈的掛鉤被擊中,那盞重達幾百斤、點著幾十根蠟燭的大吊燈,轟然砸了下來。
“轟隆!”
水晶碎片四濺,蠟燭熄滅。
整個花廳瞬間陷入了一片黑暗和混亂之中。
“啊!我的眼睛!”
“保護督軍!”
“別亂動!開槍!開槍!”
黑暗中,槍聲大作。
但這槍聲不是陳樹藩的人打的,而是李梟的衛兵。
“噠噠噠噠噠——”
十支花機關同時開火。
子彈沒有對著人,而是打向屋頂和牆壁,封鎖了刀斧手衝出來的方向。
巨大的槍聲震耳欲聾,彈殼像下雨一樣落在地板上。那些拿著大刀的刀斧手還沒衝到跟前,就被這狂暴的火力給嚇懵了,紛紛趴在地上不敢抬頭。
“都別動!誰動誰死!”
虎子的聲音在黑暗中響起,如同炸雷。
“花機關!這是花機關!”有人驚恐的喊道。
槍聲停歇。
黑暗中,隻剩下粗重的呼吸聲,還有彈殼滾動的聲音。
“點燈。”
一個平靜的聲音響起。
那是李梟的聲音。
虎子劃亮了一根火柴,點燃了桌上倖存的一根蠟燭。
微弱的燭光搖曳著,照亮了這一方小小的天地。
李梟依然坐在那裏,身上連一點灰塵都沒沾。
他的麵前,放著那個空酒杯。
而在他的手裏,多了一個金黃色的橘子。
他正在慢條斯理的剝橘子。
“督軍。”
李梟一邊剝,一邊看著對麵那個已經縮到桌子底下、被兩個衛兵死死按住的陳樹藩。
“這橘子不錯,是南邊來的吧?皮薄,汁多。”
陳樹藩渾身發抖,看著李梟。
“李……李梟……你……你想幹什麽?你想造反嗎?”
“造反?”
李梟把一瓣橘子塞進嘴裏,嚼了嚼。
“我要是想造反,剛才那梭子子彈,就不是打在牆上,而是打在你腦門上了。”
李梟站起身,手裏拿著剩下的半個橘子,慢慢的走到陳樹藩麵前。
虎子和其他衛兵端著還在冒煙的花機關,冷冷的指著周圍那些趴在地上的刀斧手和那個已經嚇尿了的吳旅長。
“督軍,咱們講講道理。”
李梟蹲下來,看著陳樹藩的眼睛。
“你今天殺了我,我也許會死。但我這十個弟兄,手裏的家夥你是看見了。再打一梭子,這屋裏還能有活人嗎?你也得給我陪葬。”
陳樹藩嚥了口唾沫,沒說話。
“就算你命大,沒死。”
李梟把一瓣橘子遞到陳樹藩嘴邊。
“但我那一萬多弟兄還在興平。他們要是知道我死在你這兒了,明天早上,興平的一百門大炮就會轟開西安的城門。”
“到時候,你也得死。”
“而且……”
李梟指了指旁邊的吳旅長。
“你覺得,如果咱們倆拚了個兩敗俱傷,最後誰最高興?”
“是劉鎮華。”
“那隻河南餓狼,正帶著幾萬人馬在城外等著呢。隻要咱們倆一死,這陝西督軍的位子,就是他的了。”
“督軍,你是聰明人。你是想讓我死,然後讓劉鎮華占了你的位子,睡了你的姨太太,打了你的娃?還是想咱們倆繼續好好的,我幫你守西邊,你當你的督軍?”
陳樹藩愣住了。
他看著李梟,又看了看那個雖然趴在地上、但眼神閃爍的吳旅長。
他突然明白了。
李梟說得對。這就是個死局。殺了李梟,他也活不成。
“李……李老弟。”陳樹藩的聲音沙啞,帶著一絲求饒,“誤會……都是誤會。我是聽了小人的讒言……”
“我就知道是誤會。”
李梟站起身,把剩下的橘子皮扔在那個吳旅長的臉上。
“既然是誤會,那這頓飯,咱們也吃得差不多了。”
李梟拍了拍手。
“虎子,收槍。別嚇著督軍。”
虎子等人收起槍,但依然保持著警戒。
“督軍。”
李梟整理了一下衣領,那是他最喜歡的黑貂皮大衣。
“大過年的,我就不打擾您休息了。不過,按照咱們陝西的規矩,我是晚輩,來給您拜年,您是不是得給點壓歲錢?”
陳樹藩一愣,隨即反應過來。
“給!給!必須給!”
陳樹藩從懷裏哆哆嗦嗦的掏出一疊銀票。
“這是五萬大洋……李老弟拿去買炮仗放!”
“謝督軍賞!”
李梟接過銀票,看都沒看一眼,隨手塞給虎子。
“走了!”
李梟大笑一聲,轉身就走。
那十名衛兵護著他,踩著滿地的狼藉,大搖大擺的走出了花廳,走出了督軍府。
身後,陳樹藩癱坐在地上,看著那被打得千瘡百孔的牆壁和屋頂,久久迴不過神來。
他知道,從今天起,這陝西的天變了。他養大的那隻狼,已經長成了能吞掉他的老虎。
……
走出督軍府的大門,外麵的雪下得更大了。
冷風一吹,李梟才發現自己的後背其實早就濕透了。
剛才那一下,確實兇險。隻要陳樹藩再狠一點,或者虎子慢了一點,現在躺在地上的就是他李梟。
“旅長,沒事吧?”虎子低聲問道。
“沒事。”
李梟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氣,平複了一下狂跳的心髒。
“走,迴興平。”
“這西安城的年夜飯,太他孃的難吃了。還是迴去吃咱們的餃子香。”
車隊再次啟動,碾過積雪,向著西邊疾馳而去。
車廂裏,李梟閉著眼睛,腦海裏迴放著剛才的一幕幕。
雖然驚險,但這趟來得值。
拿了五萬大洋是小事,更重要的是,他徹底打掉了陳樹藩動武的念頭。
經此一役,陳樹藩會明白,李梟這塊骨頭太硬,會崩牙。以後再想動他,就得掂量後果了。
“1919年啊……”
李梟睜開眼,看著窗外飛逝的雪景。
“這個開頭,夠刺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