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月24日,處暑。
雖說節氣是出暑,但這關中平原上的日頭依舊毒辣,曬在人臉上火辣辣的。地裏的莊稼倒是長勢喜人,一壟壟玉米挺著腰桿,等著秋收。
但真正的士兵們,此刻卻沒這麽精神。
興平城外的渭河灘靶場上,塵土飛揚,罵娘聲一陣高過一陣。
“笨蛋!蠢貨!你是豬腦子嗎?”
周天養手裏拿著個鐵皮喇叭,氣得臉紅脖子粗,正對著一個新兵炮手咆哮,“我讓你調高兩度!兩度!你他孃的把炮口抬得快指到天上去了!你是想把這發炮彈打到南天門去給玉皇大帝祝壽嗎?”
那個新兵一臉委屈,手裏緊緊攥著迫擊炮的高低機手輪,汗水把眼睛都迷住了。
“報告總工……俺、俺不識字啊。”新兵怯生生的指著炮架上的射擊諸元表,“這上麵畫的蚯蚓一樣的洋碼子,俺看不懂。俺尋思著,這就是往上抬一點的意思……”
“抬一點?”
周天養氣得把喇叭摔在地上。
“剛才那一發要是讓你打出去,就炸了咱們自己的指揮所!”
不遠處的涼棚下,李梟正坐在一張竹椅上,手裏捧著半個冰鎮西瓜,看著這出鬧劇,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
宋哲武坐在旁邊,也是一臉的無奈,手裏的扇子搖得飛快,“這是這周第三次了。前天重機槍連訓練,有個班長看不懂標尺,把壓製射擊打成了高射炮;大前天,輜重營算錯了賬,把給一團的豬肉送到了二團,兩邊差點打起來。”
李梟挖了一勺西瓜瓤塞進嘴裏,雖然甜,卻覺得有些咽不下去。
“擴軍太快了。”
李梟歎了口氣,把西瓜皮扔進旁邊的木桶裏。
“咱們現在是有錢了,也有槍了。招兵旗一豎,十裏八鄉的後生都往咱們這兒跑。可是……”
李梟指著那些還在烈日下像無頭蒼蠅一樣亂撞的新兵。
“這幫生瓜蛋子,九成九都是文盲。讓他們拚刺刀、扔手榴彈還行,一碰到這種精細活兒,全是瞎子。”
“迫擊炮是好東西,但那得會算術,得懂彈道。咱們現在的兵,連一二三都認不全,給了他們好炮,也就是聽個響。”
“這怎麽行?”
李梟站起身,來迴走了兩步。
“再這麽下去,咱們的第一旅就是個虛胖子。看著挺壯,真打起硬仗來,這幫瞎子非得把咱們自己人給坑死。”
“得找人教他們。”宋哲武提議道,“咱們可以在軍中開個識字班,讓我想想……我和周工,還有幾個教導隊的老底子,晚上輪流去上課?”
“拉倒吧。”
李梟擺擺手。
“你管著全旅的錢袋子和後勤,忙得腳打後腦勺;周工那邊雷汞生產線剛擴建,恨不得住在廠裏。你們哪有那閑工夫?”
“那怎麽辦?去縣裏請私塾先生?”
“那些老夫子?”李梟嗤笑一聲,“讓他們教之乎者也還行,你讓他們教怎麽算拋物線?怎麽看地圖?他們自己都還沒搞明白地球是圓的呢。”
李梟走到靶場邊,看著那一門門泛著冷光的迫擊炮,心裏煩悶得不行。
他知道,文盲率高是普遍現象。但要想建立一支現代化的軍隊,文化素質是繞不過去的坎。
就在這時,虎子滿頭大汗的跑了過來,手裏還提著兩隻剛從河裏摸上來的老鱉。
“旅長!今晚給您燉個湯補補!這可是好東西!”虎子獻寶似的晃了晃手裏的老鱉。
“補個屁!我現在火氣大得很!”李梟瞪了他一眼,“虎子,你小子最近去西安城裏跑得勤,有沒有聽到什麽新鮮事?”
“新鮮事?”虎子撓了撓頭,想了想,“有倒是有。最近西安城裏挺亂的,那幫教書先生正在鬧罷課呢。”
“罷課?”李梟耳朵一豎,“為什麽?”
“還能為啥,沒錢唄。”虎子把老鱉遞給警衛員,擦了擦汗,“陳樹藩那個老摳門,把錢都拿去買大煙和姨太太了,省立第一師範和幾個中學的老師,都已經半年沒發餉了。”
“聽說那幫先生現在慘得很,有的都開始擺攤賣字畫、賣舊書換棒子麵吃了。嘖嘖,那可是讀書人啊,真給孔夫子丟臉。”
說者無心,聽者有意。
李梟眼前一亮。
“半年沒發餉?賣書換棒子麵?”
李梟猛的一拍大腿,把虎子嚇了一跳。
“好啊!陳樹藩這個敗家子,真是我的大恩人啊!”
“旅長,您這是……”宋哲武有點沒跟上思路。
“宋先生,你說咱們缺什麽?”
“缺教官,缺懂算術、懂物理、有文化的人。”
“那西安城裏那幫罷課的老師是什麽人?”
宋哲武愣了一下,隨即明白了過來,但緊接著又露出一絲顧慮:“旅長,您是想請他們來?可是這幫讀書人清高得很,咱們是軍閥,是丘八。他們未必肯來咱們這匪窩啊。”
“請?”
李梟冷笑一聲,重新坐迴竹椅上,翹起了二郎腿。
“秀才遇到兵,有理說不清。跟這幫餓著肚子的夫子講道理、談理想,那是脫褲子放屁。”
“虎子!”
“到!”
“今晚,你帶上特勤組精幹的三十個弟兄,開上咱們那幾輛大卡車,去一趟西安。”
“去幹啥?搶銀行?”虎子興奮的問道。
“搶個屁的銀行!咱們現在不缺錢,缺的是人才!”
“去給我請老師。尤其是教數學的、教物理的、教測繪的,隻要是能教人把大炮打準的,都給我請迴來!”
“記住,是請。”李梟加重了語氣,“如果他們不肯來,那就……幫他們搬家。連人帶書,還有他們的教具,一股腦都給我拉迴興平!”
“對了,多帶點白麵饅頭和紅燒肉。這幫夫子餓久了,見到肉比見到親爹還親。”
虎子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明白了旅長!這活兒我熟!以前咱們綁肉票也是這麽幹的!”
“滾蛋!這叫尊師重道!”李梟踹了他一腳,“動作要快,動靜要小。別讓陳樹藩的人發覺了,咱們是在替他分憂解難!”
……
當天深夜,西安城南。
省立第一師範學校的教職工宿舍區,一片死寂。因為沒錢交電費,這裏早就斷電了。
在一間破舊的平房裏,數學老師王守仁正借著月光,在那補襪子。
他的肚子發出“咕咕”的叫聲,顯得格外清晰。桌子上放著半個硬得像石頭的黑窩窩頭,那是他明天的口糧。
“這就是斯文掃地啊……”
王守仁歎了口氣,想起了白天在督軍府門口討薪時,被衛兵用槍托砸迴來的場景,眼眶不禁有些濕潤。
就在這時,門外突然傳來一陣輕微的腳步聲。
還沒等他反應過來,房門“吱呀”一聲被推開了。
幾個黑影閃了進來,動作十分敏捷。
“你們是誰?要幹什麽?”王守仁嚇得從椅子上跳起來,手裏還拿著補襪子的針,“我沒錢!我也沒值錢的東西!”
“王先生別怕。”
為首的虎子摘下蒙麵巾,露出一張雖有橫肉但還算和善的臉。
“我們不是劫道的,我們是興平李旅長派來的。”
“李梟?那個軍閥?”王守仁臉色一白,“他派你們來幹什麽?抓壯丁嗎?我……我手無縛雞之力啊!”
“抓什麽壯丁。”
虎子從懷裏掏出一個還冒著熱氣的油紙包,開啟,裏麵是一隻肥得流油的燒雞,還有兩個大白饅頭。
那股香味,瞬間充滿了這間充滿黴味的屋子。
王守仁的喉結重重地滾動了一下,眼睛直勾勾地盯著那隻燒雞,再也挪不開半分。
“王先生,我家旅長說了,他在興平辦了個講武堂,缺幾個教書的先生。聽說您學問大,特意讓我們來請您過去執教。”
虎子把燒雞放在桌子上。
“這是定金。隻要您點頭,外麵的車上還有一袋子白麵,十塊大洋。去了興平,包吃包住,月薪五十塊大洋,從不拖欠!”
五十塊大洋!
王守仁的腦袋嗡的一聲。這可是他在省立師範工資的兩倍啊!而且還是現大洋!
但是……去給軍閥當教書匠?這有辱斯文啊!
“我……我是讀書人,我有氣節……”王守仁咽著口水,艱難的說道。
“氣節?”
虎子嘿嘿一笑,又從懷裏掏出一張興平居住證和一把駁殼槍,啪的一聲拍在桌子上。
“先生,氣節能當飯吃嗎?氣節能讓您不補襪子嗎?”
“再說了,我家旅長那是於右任先生都誇過的保境安民。您去了是教書育人,是正經事。您看看這槍,這可是用來打壞人的。”
王守仁看了看槍,又看了看燒雞,最後看了看自己補丁摞補丁的長衫。
肚子又不爭氣的叫了一聲。
“那……那我的書怎麽辦?還有這些教具……”王守仁指著牆角的幾箱子書,那是他的命根子。
“都帶著!”虎子大手一揮,“外麵的弟兄們幫您搬!連這把椅子都給您帶上!”
半推半就之下,王守仁啃著燒雞,被請上了停在巷口的大卡車。
上車一看,好家夥,全是熟人。
物理組的張老師、化學組的李老師、還有教國文的老夫子……一個個手裏都捧著饅頭或者肉,臉上帶著迷茫又滿足的神情。
“老王,你也來了?”
“唉,沒辦法,盛情難卻,盛情難卻啊……”
……
第二天清晨,興平縣衙大禮堂。
三十多位老師,正忐忑不安的站在大廳裏。他們雖然吃飽了肚子,但看著周圍那些荷槍實彈、殺氣騰騰的衛兵,腿肚子還是有點轉筋。
“各位先生!受驚了!受驚了!”
李梟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軍裝,滿麵春風的從後堂走了出來。
“鄙人李梟,是個大老粗。手下人辦事沒個輕重,要是昨晚嚇著各位了,我在這兒給各位賠不是!”
老師們麵麵相覷。這軍閥頭子,怎麽看著還挺客氣?
“李旅長。”
年紀最大的國文老夫子壯著膽子站出來,“你把我們強行擄來,到底意欲何為?如果是要錢,我們那是兩袖清風;如果是要命,那就請給個痛快!”
“老先生言重了!”
李梟趕緊上前扶住老夫子,“我說了,是請各位來教書的。”
李梟轉過身,一揮手。
幾個士兵抬上來兩個大箱子,開啟。
一箱是白花花的現大洋。
一箱是嶄新的教案本和粉筆。
“各位先生,我知道你們在西安受了委屈。那是陳樹藩不識貨,那是他眼瞎!”
李梟的聲音變得激昂起來。
“在我李梟眼裏,你們比那一箱子大洋還要貴重!因為你們肚子裏有墨水,有學問!”
“我的兵,能打仗,不怕死。但他們是瞎子,是文盲!他們連地圖都看不懂,連大炮的射角都算不準!”
“我請各位來,不為別的。就求各位把這點學問,教給我的那幫兔崽子!”
李梟指著那一箱大洋。
“這是預付半年的薪水。每個人,先領一百塊安家費!”
“另外,我還專門給各位騰出了一座四合院做宿舍,每人一間房,配勤務兵!”
老師們看著那一箱銀光閃閃的大洋,聽著這誠意滿滿的承諾,心裏的那點斯文防線土崩瓦解了。
在這個亂世,尊嚴是很奢侈的東西。但李梟不僅給了他們錢,還給了他們一種久違的被需要的尊嚴。
“李旅長……”王守仁推了推眼鏡,聲音有些顫抖,“既然您如此看重我們,那……那我們就試試?”
“好!”
李梟大喜過望。
“從今天起,興平講武堂正式成立!各位就是我第一旅的教官!雖無軍銜,但見官大一級!”
……
於是,從這一天開始,興平軍營裏出現了一道奇特的風景線。
白天的訓練場上,一群穿著長衫、戴著眼鏡的先生,手裏拿著三角板和粉筆,正對著一群光著膀子的大頭兵唾沫橫飛。
“看見沒有?這就是拋物線!y等於ax平方加bx加c!你那一炮要打到一千米外,這個角度就得這麽算!”王守仁在黑板上畫著圖。
底下的士兵們一個個瞪大了眼睛,像聽天書一樣,但沒人敢走神——因為旅長就坐在後排聽課呢。
“誰要是敢不好好學,氣走了先生,老子罰他去喂豬!”李梟的吼聲比老師的講課聲還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