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月5日,食堂裏和往常一樣熱鬧。
幾十張大圓桌擺的滿滿當當,剛訓練完的士兵們光著膀子,渾身是汗,一個個端著大海碗等著開飯。
李梟臉上帶著笑,今天特意來食堂跟弟兄們一起吃。他就坐在大廳中間,跟虎子、宋哲武湊了一桌。
“開飯!”
司務長一吆喝,一盆盆燉菜就端了上來。今天是豬肉燉粉條,油水挺足,看著就讓人有食慾。
虎子早就餓癟了,抓起筷子夾了塊肉塞進嘴裏,嚼了兩下,眉頭一皺。
“呸!”
虎子把肉吐了出來,衝後廚大喊:“老張!你是把賣鹽的打死了?這菜怎麽一點鹹味都沒有?淡的跟刷鍋水似的!”
周圍的士兵們雖然不敢像虎子這麽喊,但也都在小聲嘀咕,一個個扒拉著碗裏的飯,吃的沒滋沒味。
胖乎乎的司務長老張委屈地跑了過來,手裏還攥著圍裙。
“虎爺,冤枉啊!不是我不放鹽,是……是沒鹽了啊!”
“沒鹽?”虎子瞪眼道,“咱們庫房裏不是有存貨嗎?”
“早沒了。”老張苦著臉,“以前咱們用的都是西安運來的官鹽。可這半個月,陳督軍那邊突然卡了脖子,說鹽路斷了,一粒鹽都不往咱們這發。我又去市麵上買,好家夥,那鹽價漲的比這太陽還高!昨天一塊大洋一斤,今天早上就變成一塊五了!而且全是摻了沙子的苦鹽!”
“一塊五?”
李梟放下了筷子,臉色沉了下來。
這個年代,一塊大洋能買三四十斤麵粉,夠一家人吃半個月。現在居然連一斤劣質鹽都買不到?
“這是有人在搞鬼。”
李梟用筷子敲了敲那隻沒滋味的粗瓷碗,發出“當當”的脆響。
“人是鐵飯是鋼,可沒了鹽,兵腿軟的槍都端不穩,老百姓幹不動活,還得浮腫病。”
李梟站起身,看了一圈食堂。
“不給鹽吃,比不給糧吃還毒。這是軟刀子殺人。”
……
迴到作戰室,裏麵依舊悶熱的不行。
宋哲武已經讓人收集了最新的情報,正在地圖上比劃著。
“旅長,情況比食堂老張說的還嚴重。”
宋哲武指著地圖上的幾條虛線。
“陝西原本缺鹽,以前主要靠運城的潞鹽和四川的井鹽。但現在,河南那邊劉鎮華雖然走了,可他留下的散兵遊勇和土匪把路斷了;南邊四川軍閥混戰,井鹽也運不過來。”
“現在唯一的通道,就是陳樹藩控製的西安鹽局。”
宋哲武神色凝重地說。
“特勤組報告,陳樹藩不是真沒鹽。他在西安的倉庫裏囤了至少十萬斤官鹽。他是故意不放貨,想趁亂發筆橫財,順便……用這招來製裁咱們興平。”
“製裁?”
李梟冷笑道,解開領口的風紀扣,走到窗前。
“陳樹藩這是記吃不記打啊。上次麥收,咱們沒交稅,還吸了他的人口,他心裏憋著火呢。這迴想在鹽罐子上卡我的脖子?”
“旅長,這招雖然陰,但是管用。”宋哲武眉頭緊鎖,“現在城裏的鹽鋪都關了門,黑市上的鹽價已經炒到天上。老百姓家裏都沒了存貨,已經有人開始拿家裏的雞鴨出去換鹽了。”
李梟轉過身,望向西北方向——那裏是茫茫的黃土高原,更遠處是寧夏。
“陳樹藩手裏有潞鹽和井鹽,以為就能拿捏住我?他忘了,這西北大地上,還有一種鹽。”
“青鹽?”宋哲武頓時明白了,“你是說寧夏花馬池的湖鹽?”
“對!”
李梟走到地圖前,手指順著渭河往上遊劃,一直劃到三原,再向北延伸。
“花馬池的青鹽,粒大味純,不苦不澀,是上等的好鹽。以前是路太遠,加上官府封鎖,運不過來。”
“但是現在不一樣了。”
李梟的手指重重點在三原縣的位置上。
“三原現在是誰的地盤?”
“靖國軍,於右任。”宋哲武立刻答道。
“這就通了。”
李梟卻笑了。
“咱們跟靖國軍現在是友好鄰邦。於右任手裏有名分,咱們手裏有錢,還有他們急需的軍火和棉布。”
“宋先生,你立刻給王陸一發個電報。”
“就說,我要跟他做筆大買賣。我用五千件羊毛軍大衣,外加五萬發子彈,換他給我開一條道!”
“我要組建一支特大商隊,打著西北通運和靖國軍軍需的雙重旗號,直接去寧夏拉鹽!”
“陳樹藩想餓死我?老子這次要用白花花的鹽,把他那點官鹽的生意徹底衝垮!”
……
三天後,一支龐大的車隊駛出了興平西門。
這支車隊有兩百輛大車,拉車的全是河曲高頭大馬,由虎子帶著第一團的精銳營押運,每個人都背著花機關或者駁殼槍,甚至還有兩挺重機槍架在車頂上。
車上插著兩麵大旗。
左邊是於右任親筆題寫的“西北通運”。
右邊是一麵嶄新的紅旗,上麵寫著四個大字:“興平鹽務”。
這支隊伍浩浩蕩蕩的穿過陳樹藩的封鎖線,守卡的士兵看到那兩挺重機槍和西北通運的招牌,屁都不敢放一個,一路向北,進入了靖國軍的防區。
在三原,王陸一親自帶著人接應。
雖然兩軍立場不同,但在生意場上,親如兄弟。靖國軍正愁冬天沒棉衣穿,李梟這五千件加厚的羊毛大衣簡直是雪中送炭。
“李司令真是大手筆啊。”王陸一撫摸著厚實的軍大衣,感慨說,“這生意,做得!”
“互通有無嘛。”帶隊的虎子按照李梟的吩咐,拱手笑著說,“我家旅長說了,大家都是陝西子弟,不能讓老百姓吃不上鹽。這批鹽拉迴去,也是為了造福桑梓。”
一路綠燈。
車隊穿過黃土高原的溝溝坎坎,直奔寧夏花馬池。
半個月後。
當這支車隊再次迴到興平時,整個興平縣城都炸了鍋。
兩百輛大車,每一輛都壓的車軸吱吱作響。車上堆滿了白花花的麻袋,有些破口的麻袋裏,漏出大顆的青白鹽粒,在太陽下亮晶晶的。
那是整整五十萬斤青鹽!
“鹽來了!李旅長把鹽運迴來了!”
鹽迴來的訊息一下就傳開了。還在為晚飯發愁的主婦們,扔下家裏的活計,拿著盆和罐子就往西關的西北通運倉庫跑。
……
興平西關,新設立的平價鹽局門口。
這裏已經排起了幾裏地的長龍。不光是興平的百姓,連隔壁鹹陽、周至聽到訊息的人都趕來了。
但是,門口貼的一張大紅告示,讓很多外地人傻了眼。
告示上寫的清清楚楚:
“為保障本縣民生,特發售平價青鹽。
一、憑‘興平戶籍證’或‘居住證’購買。
二、每人每月限購一斤。
三、價格:每斤大洋兩角(僅為西安市價的十分之一)。”
兩角錢!
這簡直是白送!要知道現在黑市上,稍微帶點鹹味的土鹽都敢賣兩塊錢!
“我有證!我有證!”
一個興平本地的老漢得意地舉著一張蓋著紅印的小卡片,擠到了最前麵。
櫃台裏的夥計看了看證件,核對了一下人頭,麻利地稱了一斤青鹽,倒進老漢的布袋裏。
“老叔,拿好了!這可是上好的青鹽,醃鹹菜都不容易壞!”
老漢捧著鹽袋子,嚐了一顆,鹹的直咧嘴,卻笑的滿臉褶子:“好鹽!真是好鹽啊!李旅長萬歲!”
而那些沒有證件的外地人,隻能幹看著,急得直跺腳。
“長官!我們也想買啊!我們給現大洋不行嗎?”一個周至來的財主揮舞著銀元喊道,“我出五角!五角一斤!”
負責維持秩序的士兵把槍一橫:“不行!這是旅長的死命令!咱興平的鹽,隻供興平人吃!想買?迴去辦了居住證再來!”
這一招,太狠了。
這不光是賣鹽,更是在搶人。
那些原本還猶豫要不要搬到興平的富戶和手藝人,看到這一幕,最後一點顧慮也沒了。
在興平,不光沒有預征稅,連鹽都這麽便宜!那還等什麽?搬家!
一時間,興平縣衙的戶籍科門口也被擠爆了,辦居住證的人比買鹽的還多。
……
西安,督軍府。
“砰!”
陳樹藩把手裏的紫砂壺狠狠摔碎在地上。
“兩角錢?他李梟瘋了嗎?!”
陳樹藩指著跪在地上的鹽務局長,氣得手都在發抖,“咱們進價都要五角!他賣兩角?他是想把我也餓死嗎?”
鹽務局長苦著臉,低著頭說:“督軍,沒辦法啊。李梟那是青鹽,不用煮,不用熬,從湖裏撈出來就能吃,成本低得很。而且他是借道靖國軍運來的,沒交咱們的稅卡,這成本就更低了。”
“現在咱們西安城裏的鹽鋪都快倒閉了。老百姓都偷偷跑去興平買鹽,或者托親戚代買。咱們這十幾萬斤官鹽,全砸手裏了啊!”
陳樹藩癱坐在椅子上,胸口發悶。
這不光是錢的問題。
這是麵子問題,更是統治力的問題。
他堂堂一省督軍,連老百姓的鹽罐子都管不住,反而讓一個暫編旅長成了活菩薩。這要是傳出去,他陳樹藩的臉往哪擱?
“查!給我查!”陳樹藩咬著牙說,“李梟這是通匪!他跟靖國軍勾結販私鹽!我要去北京告他!”
崔式卿在一旁小聲勸道:“督軍,這事兒……怕是不好告。”
“為什麽?”
“李梟那是打著西北通運的旗號。那個牌子可是於右任題的。而且聽說北洋那邊也有不少軍官在李梟的公司裏有幹股。要是把這事捅破了,牽扯太多……”
陳樹藩聽完,頓時沒了氣力。
他終於明白,自己麵對的不光是一個軍閥,而是一個龐大的利益集團。李梟用鹽、用棉布、用大洋,把自己編織進了一張大網裏。
“難道就這麽看著他坐大?”陳樹藩不甘心的問道。
“督軍,忍忍吧。”崔式卿歎氣道,“隻要他不造反,隻要他還能幫咱們守著西邊,這點鹽……就當是喂狗了。”
……
興平,旅部。
李梟站在窗前,看著外麵熙熙攘攘的街道,手裏拿著一張剛印出來的鹽票。
這張小小的紙片,不光是一斤鹽的憑證,更是他控製這個地盤的紐帶。
“旅長。”宋哲武笑著快步走進來,“這一把咱們賭贏了。雖然鹽價定得低,每斤隻賺幾分錢,但架不住量大啊。而且因為人氣旺了,咱們城裏的商稅和房租都漲了三成。算下來,咱們不僅沒虧,還大賺了一筆。”
“這就是經濟賬。”
李梟把鹽票放在桌上。
“陳樹藩隻盯著鹽那點利,我看重的是人。有人,就有錢,就有兵。現在這十裏八鄉的富戶都往咱們這跑,這就是興平的底氣。”
“對了,這筆賺來的錢,別留著下崽。”
李梟轉過身,指著牆上那張越來越詳細的軍事佈防圖。
“全部投進去!”
“給周天養,讓他把那個雷汞生產線再擴建一倍!給趙瞎子,讓他再招兩個營的新兵!”
“還有,把縣城的城牆給我加高三尺,所有的工事都要用水泥加固!”
宋哲武愣了一下:“旅長,咱們現在日子過得挺好,怎麽突然要這麽大動幹戈?”
“日子好?”
李梟搖了搖頭,望向窗外。
“宋先生,這好日子是搶來的,也是守出來的。咱們現在越是紅火,外麵眼紅的人就越多。”
“手裏有糧,心中不慌。但要是手裏沒槍,這糧就是別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