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1年,5月。
初夏的微風拂過八百裏秦川,捲起一陣陣猶如金色波浪般的麥芒。在這個本該是青黃不接的季節,大西北卻因為合成氨化肥工業的全麵普及與深度下沉,提前鎖定了一個豐收年。
然而,真正讓這片黃土地沸騰的,並不是糧食,而是從西安城北重工業區源源不斷駛出的鋼鐵巨獸。
“轟隆隆——!!!”
一條由上百輛十輪過載軍用卡車組成的車隊,正碾壓著剛剛拓寬、由三合土壓實打底的西北一號幹線公路,以一種勢不可擋的狂暴姿態,向著寶雞方向的野外拉練場疾馳。
陽光下,這些卡車的輪轂套著厚實、寬大、散發著刺鼻氣味的黑色橡膠輪胎。輪胎表麵那粗獷的防滑紋路,死死地咬合著路麵,捲起漫天黃塵。
張子高等化學家們,用煤炭和石灰石在高溫高壓反應釜裏創造的氯丁合成橡膠奇跡,終於在這一刻徹底開花結果,完成了從實驗室到流水線量產的華麗蛻變。
李梟今天穿著一件灰綠色的短袖作訓服,頭上沒有戴軍帽,站在一輛特製的敞篷越野指揮車上。他任憑狂風吹亂他的短發,雙手抓著風擋玻璃的金屬邊緣。那雙眼眸中,此刻正閃爍著無法掩飾的狂熱。
“快!再快一點!”
李梟迎著勁風大吼,聲音在v型大馬力柴油發動機的轟鳴聲中依然清晰可聞,“把油門給老子踩到底!讓老子親眼看看,這些用石頭和煤炭煉出來的合成橡膠,抓地力到底有多強!能不能跟得上咱們野戰軍的胃口!”
“是!委員長您抓穩了!”
駕駛員興奮地大吼一聲,猛地將油門踏板踩到底。龐大的越野車發出一聲猶如猛獸般的咆哮,在滿是坑窪和碎石的土路上猛地一個加速。車輪碾過一塊凸起的巨石,整個車身劇烈地顛簸了一下,但那厚實的橡膠輪胎瞬間發生了形變,極其完美地吸收了巨大的衝擊力。車身在極短的騰空後,不僅沒有發生側滑,反而穩穩地砸在地麵上,猶如緊貼著地皮飛行的掠地者,繼續向前狂飆。
“哈哈哈哈!這他孃的才叫真正的車!”
跟在後麵一輛重型卡車副駕駛上的虎子,興奮得把半個身子都探出窗外,用力地拍打著車門。
曾幾何時,因為缺乏天然橡膠,西北軍的卡車和火炮牽引車一旦遇到爛泥地或者碎石路,鋼製輪轂就會深陷其中,他們的十五萬野戰軍,雖然有著龐大的汽車廠作為後勤支撐,但實際上依然是一支主要靠著兩條腿丈量土地的傳統步兵。
但是現在,一切都變了!
這源源不斷的合成橡膠,就像是給大西北的重工業心髒注入了最鮮活的工業血液。汽車製造廠徹底掙脫了材料的枷鎖,每天都有幾十輛嶄新的軍用卡車轟鳴著下線。
“委員長!照咱們汽車廠現在這個產能的速度,頂多再有三個月,咱們的主力大軍,加上重炮旅的牽引車,就能全部配齊!”
虎子在狂風中聲嘶力竭地向著前方的李梟喊道:“到時候,咱們再也不用步兵靠兩條腿在泥地裏吃力地追著坦克跑了!咱們的步兵可以坐在卡車裏,跟在坦克的屁股後麵,一天就能在平原上狂飆兩百公裏!這天下,還有誰能擋得住咱們這支長了輪子的神兵?!”
李梟聽到虎子的吼聲,沒有迴頭,隻是嘴角的冷笑愈發濃烈,目光如炬地看向遙遠的東方。
當關外東北大地的關東軍,還在苦練肉彈突擊和步槍刺刀戰術的時候;當南京的中央軍還在為幾門山炮的歸屬爭得麵紅耳赤的時候。大西北這頭沉睡的戰爭巨獸,已經悄無聲息地長出了可以在遼闊平原上、以時速五十公裏進行戰略大縱深穿插的鋼鐵雙腿。
全軍摩托化!
這絕對不僅僅是後勤運輸上的勝利,這更是戰術維度上徹頭徹尾的降維打擊!
此時的車隊已經駛入了一片相對開闊的平原拉練場,周圍是正在進行戰術演練的西北軍步兵方陣。士兵們看到這一眼望不到頭的卡車車隊,看到那一排排威武的橡膠輪胎,眼中紛紛流露出震撼與自豪的光芒。那些曾經隻能靠一雙鐵腳板在泥地裏跋涉的老兵,此刻摸著卡車那散發著熱氣的橡膠輪胎,激動得眼眶通紅。
李梟抬起手,示意車隊減速。
吉普車穩穩地停在了一處高地上,李梟走下車,踩了踩腳下那堅硬的黃土地,隨後彎腰捏起一把泥土,在指尖揉搓了一下。
“好土,好年景。”李梟喃喃自語。
宋哲武和周天養此時也從後麵的車上下來,快步走到李梟身邊。
“委員長,這批合成橡膠的耐久度測試報告已經出來了。”周天養手裏拿著一個資料夾,滿臉喜色,“雖然在彈性和耐高溫效能上,比南洋最頂級的天然橡膠稍微差了那麽一點點,但作為軍用卡車的輪胎和坦克的負重輪掛膠,完全綽綽有餘!最重要的是,咱們再也不用看那些洋行買辦的臉色了!隻要白雲鄂博有煤,咱們就能有無窮無盡的橡膠!”
宋哲武也推了推金絲眼鏡,補充道:“另外,雷天明署長那邊發來訊息,第一批熟練的汽車駕駛員和維修技工已經從夜校畢業,可以完美對接咱們的卡車配發速度。而且,咱們新建的糧倉,預計在下個月夏收之後,又將麵臨嚴重的爆倉危機。老百姓上繳的公糧和餘糧,多得連露天堆放的地方都快找不到了。”
“很好。告訴周天養和張子高,給那些參與合成橡膠攻關的專家和工人們發獎金!不要紙鈔,直接發金條!咱們大西北,從來不虧待有功之臣。”
李梟大手一揮,心情大好。
然而,就在大西北的工業和軍事實力如烈火烹油般向上狂飆,所有人都在為即將到來的大豐收和全軍摩托化而歡呼雀躍的時候。
在這片古老神州大地的南方,一場猶如世界末日般的恐怖天災,卻正在悄無聲息地醞釀,並最終化作了撕裂人間的滔天巨浪。
…
中國南方,長江中下遊及淮河流域。
雨。
彷彿要把天空徹底哭幹的暴雨,已經連綿不絕地下了一個多月。沒有停歇的跡象,沒有一絲陽光的穿透,隻有鉛灰色的蒼穹和彷彿永遠倒不完的雨水,無情地衝刷著大地。
在這片被譽為魚米之鄉、中國最富庶的江南和中原腹地上,大自然露出了它最冷酷、最殘忍的一麵。
安徽北部,淮河沿岸一個名叫王家集的古老村落。
“老天爺啊!這賊老天是不給活路了啊!這雨怎麽還不停啊!地裏的麥子全都泡爛了,都發芽了啊!”
王大山是一個四十五歲的鐵匠,有著一身即使在常年饑餓中也依然顯得結實的腱子肉。此刻,他正光著膀子,站在齊腰深的渾濁積水裏,絕望地看著自己那兩畝原本指望著餬口度日的薄田。
那片原本應該泛著金黃的麥穗,已經被夾雜著泥沙的洪水徹底淹沒。水麵上漂浮著一層腐爛的枯草、斷裂的樹枝,以及隨波逐流的死老鼠和家禽屍體。在悶熱的梅雨季節裏,散發著令人作嘔的惡臭。
王大山抹了一把臉上冰冷的雨水,跌跌撞撞地蹚著水,深一腳淺一腳地走迴自己那間搖搖欲墜的土坯鐵匠鋪。
鋪子裏,他的妻子正緊緊抱著三歲的小女兒,蜷縮在唯一沒有被水淹沒的打鐵爐子上,凍得瑟瑟發抖。十三歲的大兒子狗子,正拿著一個破了個大洞的水瓢,拚命地往外舀水。但外麵的水已經漫過了高高的門檻,甚至開始倒灌,舀水根本就是杯水車薪的徒勞。
“當家的……這可咋辦啊?”妻子帶著哭腔,緊緊地摟著懷裏已經餓得連哭聲都微弱的女兒,“村頭的老李家,房子昨晚塌了,一家四口全被水捲走了,連個屍首都找不著啊……咱們這土牆也快泡透了……”
“別怕,別怕,有我呢。”
王大山咬著牙,粗糙的大手拿起了那把跟了他二十年的沉重鐵錘,這是他吃飯的家夥,也是他唯一的防身武器。
“這水長得太邪乎了。我今天聽去鎮上逃荒的人說,上遊的幾十個堤壩都快頂不住了。咱們不能在這等死,收拾東西,拿上幹糧和鐵鍋!咱們去縣城!縣城地勢高,有城牆擋著,而且有政府的人,肯定有救濟糧!”
王大山話音剛落。
“轟隆隆——!!!”
一陣猶如萬馬奔騰、又彷彿地裂山崩的恐怖巨響,突然從村子北麵的淮河大堤方向傳來!
這聲音是如此的巨大、如此的沉悶,甚至蓋過了漫天呼嘯的雷雨聲,讓人的心髒在那一瞬間彷彿被一隻冰冷的大手死死捏住,停止了跳動。
“堤……堤壩決口了!跑!快往高處跑!!!”
村長淒厲到極點的慘叫聲在雨幕中響起,但僅僅一瞬間,那聲音就被接踵而至的咆哮水聲徹底吞沒。
王大山猛地衝出鐵匠鋪,他看到了他這輩子見過的最絕望、最恐怖的末日畫麵。
一道高達十幾米的黃褐色水牆,猶如一頭被徹底激怒的遠古水獸,裹挾著拔地而起的參天大樹、幾千斤重的巨石,甚至還有整棟的青磚瓦房,以一種排山倒海、摧毀一切的狂暴姿態,向著王家集碾壓了過來!
“桂花!狗子!抱緊爐子!千萬別撒手!”
王大山像瘋了一樣衝迴鋪子,用盡全身的力氣,搬起那根重達兩百斤的打鐵鐵砧,死死地頂住搖搖欲墜的木門。
但這在大自然的偉力麵前,簡直可笑得如同螳臂當車。
“砰——!”
渾濁的洪流瞬間撞碎了木門,狂暴的水流猶如千萬噸重的鐵錘,直接將鐵匠鋪的土牆衝得粉碎!
“爹!”狗子發出一聲淒厲的尖叫,小小的身軀瞬間被捲入了渾濁的水底,甚至連掙紮的餘地都沒有。
“我的娃啊!”妻子伸出手想要去抓,但連同她懷裏的女兒一起,被巨大的漩渦瞬間吞噬,隻在水麵上留下了一串微弱的水泡。
“不——!!!”
王大山憑借著常年打鐵練就的過人臂力,在房屋倒塌的瞬間,死死地抱住了一根沒有被衝斷的粗大房梁。他在冰冷刺骨的水裏瘋狂地掙紮,拚命地呼喊著妻子和兒子的名字,但迴答他的,隻有周圍震耳欲聾的水聲和無數村民被淹沒前那令人毛骨悚然的慘嚎。
短短十分鍾。
擁有幾百口人、傳承了上百年的王家集,從地圖上被徹底抹除了。
而這,僅僅是這場自然災害無數個悲劇縮影中微不足道的一個。
隨著長江、淮河幹流及無數支流的全線暴漲,曆史上的最高水位警戒線被無情地突破。那些年久失修、被貪官汙吏中飽私囊而變成豆腐渣工程的江堤、水庫,在狂暴的洪峰麵前,就像紙糊的一樣不堪一擊。
千裏江堤,接連決口。
江蘇、安徽、湖北、湖南、江西……數個南方膏腴大省,瞬間化作了一片廣袤無垠的汪洋澤國。
昔日繁華的江南水鄉和魚米之鄉,變成了名副其實的水上地獄。數千萬畝即將收獲的良田被徹底淹沒,城鎮變成了孤島,村莊變成了水底的廢墟。
武漢三鎮,這座長江中遊最繁華的重鎮,其沿江的防洪堤全線崩潰,整個市區甚至被大水足足浸泡了一個多月!大街上可以行船,老百姓隻能躲在屋頂、樹杈和高樓上,絕望地看著腳下漂浮的屍體、死去的家畜和各種生活垃圾,在暴雨中等待著不知何時才會到來的救援。
……
麵對這等慘絕人寰的世紀大災難。
那個在南京定都、號稱已經統一全國、掌握了國家最高行政權力的國民政府,在幹什麽?
南京,國民政府行政院大樓。
外麵雖然大雨滂沱,但在這座裝潢考究、鋪著昂貴波斯地毯的會議室裏,卻依然溫暖如春,燈火輝煌。空氣中彌漫著古巴雪茄的香味和法國紅酒的醇厚氣息。
幾位身穿筆挺西裝、大腹便便的江浙財閥代表,以及國民政府的高階官員們,正圍坐在長條會議桌前。
“諸位,這雨下得真不是時候啊。”一名主管財政的高官皺著眉頭,用銀質的小勺輕輕攪動著麵前的咖啡,“剛剛接到湖北和安徽的電報,大水漫城。地方上請求中央立刻撥發五百萬大洋的緊急救濟款,並調撥軍隊協助抗洪。”
“五百萬大洋?他們簡直是獅子大開口!”
另一名穿著將官服的軍方代表冷哼了一聲,將手裏的雪茄重重地按在煙灰缸裏。
“現在委座正在江西進行最關鍵的剿共大業!前線的幾十萬大軍每天消耗的軍費都是個天文數字!我們剛剛才和德國人談妥了一筆關於毛瑟步槍和克虜伯山炮的軍火訂單,這筆錢可是要用來裝備中央軍嫡係部隊的!哪裏有閑錢去填那個水災的無底洞?”
“可是,如果不救災,那些災民一旦暴亂,或者被赤色分子煽動,後果不堪設想啊。”一名相對保守的文官擔憂地說道。
“那就成立一個全國救濟水災委員會嘛。”
坐在主位上的某位財閥大佬,不緊不慢地切了一塊牛排,送進嘴裏細細咀嚼後,露出了一個極其虛偽的笑容。
“咱們可以在報紙上發表通電,呼籲全國各界人士、海外華僑踴躍捐款。至於政府這邊,就象征性地撥個幾十萬大洋。等國外的救濟糧和捐款到了,咱們這些負責經辦的部門,還能從中統籌調配一下。這可是利國利民的大好事啊,嗬嗬嗬。”
統籌調配?
在座的官員們相視一笑,心照不宣。在這個腐敗透頂的體製裏,任何一筆救災款隻要過了他們的手,至少要被剝去三層皮。
就在這群衣冠楚楚的政客和買辦們,一邊喝著洋酒,一邊盤算著如何發這筆國難財的時候。
南京城外,數以十萬計從江北逃荒而來的難民,正拖家帶口、衣衫襤褸地聚集在城門外。他們滿懷希望地想要進入這座國家的首都,乞求一碗能活命的稀粥。
但迎接他們的,不是熱騰騰的飯菜。
而是城牆上荷槍實彈的憲兵,以及一排排黑洞洞的機關槍。
“上麵有令!為防止災民攜帶瘟疫擾亂首都治安,任何人不得入城!違令者,就地正法!”
冰冷的廣播聲在暴雨中迴蕩。那些好不容易逃出水災地獄的難民,隻能在絕望的哭喊聲中,沿著泥濘的官道繼續向著未知的遠方流浪。
屍體順著長江的渾水,一路漂流入海。瘟疫開始在那些僥幸逃到高地的難民營中肆虐。易子而食的慘劇,在曾經最富庶的江南大地上,觸目驚心地不斷上演。
南方,徹底變成了一個讓人窒息的修羅煉獄。
……
大西北,西安,委員長公署。
“砰!”
宋哲武滿臉鐵青,將手裏的一疊由南方暗線送迴來的災情簡報和現場拍攝的照片,摔在李梟寬大的辦公桌上。
“委員長!南方的局勢,已經慘到無法用語言來形容了!”
宋哲武的聲音因為悲憤而劇烈地發抖。他推了推眼鏡,眼眶通紅,甚至連呼吸都帶著濃重的喘息聲。
“長江決堤!淮河決堤!武漢三鎮甚至被大水泡了整整一個月!這不僅僅是水災,隨之而來的饑荒、霍亂、瘧疾,正在像揮舞著鐮刀的死神一樣,成批成批地收割著幾千萬同胞的性命!”
宋哲武指著桌子上的照片,手指顫抖:“您看看這些照片!老百姓為了活命,在吃觀音土,在啃樹皮!甚至……甚至出現了易子而食的人間慘劇啊!”
“可是南京政府在幹什麽?!他們在打內戰!他們在剿共!他們不僅沒有組織軍隊去抗洪,反而還在災區強行征收所謂的剿匪特別稅!那些由財閥牽頭成立的賑災委員會,竟然在黑市上高價倒賣國外華僑捐贈過來的救濟麵粉!這簡直就是一群吃人血饅頭、毫無人性的畜生!”
宋哲武雖然身在大西北,雖然跟著李梟做過許多狠辣的決策,但他骨子裏依然有著那種“先天下之憂而憂”的悲憫情懷。看著照片上那些在洪水中絕望掙紮的難民,他感到一種深入骨髓的淒涼與暴怒。
“委員長。”
宋哲武深吸了一口氣,強壓下內心的情緒波動,看著坐在桌後、麵無表情的李梟,鄭重地提出了一個建議。
“咱們大西北的糧倉,現在可以說是全中國、甚至全亞洲最充實的。去年的秋糧加上馬上就要入庫的夏糧,咱們的糧食多得哪怕再新建五十個大糧倉都裝不下。”
“我建議!咱們大西北應該立刻向全國通電,開倉放糧!順著黃河和漢水,用水運向災區無償運送五十萬噸救濟糧!這不僅能拯救幾百萬同胞的性命,更能向全國人民展示咱們西北政府的仁義,讓全國的民心,徹底歸附於您啊!”
在宋哲武看來,這是一個既能救死扶傷,又能極大收買全國政治聲望、甚至在道德製高點上徹底碾壓南京政府的完美決策。
然而。
李梟聽完這番聲淚俱下的懇求,卻沒有出現任何動容的神色。
他甚至連看都沒有看桌子上那些慘絕人寰的照片一眼。他隻是拿起打火機,“哢噠”一聲,慢條斯理地點燃了一支雪茄。
“宋先生。”
李梟吐出一口濃濃的青煙,煙霧繚繞中,那雙眼眸,透著一種冷酷的冰冷寒芒。
“你是不是覺得,咱們現在的糧食多得吃不完了,在黃土高原上堆得要發黴了,咱們就可以去當普度眾生、救苦救難的活菩薩了?”
“無償捐贈五十萬噸糧食?去救濟災區?”
李梟猛地發出一聲極其刺耳、充滿嘲諷的冷笑。
“你信不信!隻要我這五十萬噸的糧船一進入河南或者湖北的地界,根本就到不了那些真正挨餓的災民手裏!”
“沿途的那些地方軍閥,南京政府派去的那些貪官汙吏,會像聞到血腥味的鯊魚一樣撲上來!他們會冠冕堂皇地以中央統一調配賑災物資的名義,把咱們的糧食全部截留!”
“然後呢?他們會把咱們救命的白麵,轉手高價賣給黑市,裝進他們自己的腰包!或者直接拿去充當他們打內戰的軍糧!”
李梟的手指狠狠地敲擊著桌麵,發出“篤篤”的聲響,每一聲都像是敲在宋哲武的心坎上。
“我李梟辛辛苦苦用化肥種出來的糧食,是咱們西北幾百萬農民流汗換來的,不是為了去喂飽那群國難當頭還要發國難財的貪官汙吏的!”
宋哲武被駁斥得啞口無言。他何嚐不知道這種極大概率會發生的事情?在這個腐敗透頂的時代,任何沒有武力保護的物資,最終都會淪為權貴們的盤中餐。
但他依然不忍心看著幾百萬人在洪水中餓死:“可是委員長……那些難民是無辜的啊。難道咱們就這麽眼睜睜地見死不救?”
“救?拿什麽救?!”
李梟的聲音猛地拔高,透著一種極其殘酷的現實主義。
“名義上,現在的中國是蔣介石在統治!那江淮大地是他的核心腹地,是他的基本盤!他自己不去救他的子民,卻讓咱們這偏居西北的地方政府去當好人?天下哪有這種便宜事?!”
“這是他蔣介石的爛攤子!這幾百萬餓死的老百姓,這筆血債,就該算在他們那個無能、腐敗的南京政府頭上!我要讓全中國人都看清楚,他們那個所謂的中央,到底是個什麽貨色!”
宋哲武聽到這裏,眼神徹底黯淡了下來。他知道,從戰略理性的角度來說,李梟是對的。在這個弱肉強食的亂世,盲目的仁慈隻會成為敵人利用的弱點。
“既然委員長決定不插手,那我就去給各地糧站下令,嚴禁糧食流出西北。”宋哲武歎了口氣,轉身準備離去。
“等等。”
李梟卻突然叫住了他。
李梟站起身,走到窗前,看著外麵天空中那一輪熾熱的驕陽。他那冷酷的嘴角,緩緩地勾起。
“誰說我李梟見死不救了?”
“這可是幾千萬走投無路、隻求一碗飯吃的勞動力啊。如果就這麽讓他們在南方的爛泥裏餓死,那纔是真正的暴殄天物,是老天爺都不會原諒的浪費。”
宋哲武一愣,迴過頭,滿臉不解:“委員長,您剛纔不是說……”
“我是說,不搞無償捐贈。”
李梟轉過身。
“宋先生。立刻調集咱們西北通運公司在黃河和漢水上的所有重型內河貨輪!哪怕是吃水極深的運煤船和運礦船,也全給我洗刷幹淨,全調過來!”
“把咱們那些快要爆倉的白麵、玉米,還有多餘的棉布、抗生素藥物,全給我裝上船!”
“讓雷天明的勞工署,派最精幹的人員跟著船隊南下!順著水路,直抵湖北和河南的災區邊緣!”
“但是!絕對不許把一粒糧食交給當地的任何政府機構或者賑災委員會!”
“就在船上!就在難民最密集、最絕望的水域拋錨!給我豎起咱們西北自治政府的旗子!設立招募點!”
李梟雙手猛地一拍桌子。
“用大喇叭告訴那些在洪水中快要餓死的災民!”
“隻要是有一技之長的鐵匠、木匠、鉗工!隻要是年輕力壯、能挖煤扛鐵的青壯年漢子!甚至是那些在南邊打輸了仗、連飯都吃不上的南方軍閥潰兵!”
“隻要他們願意簽下死契,帶著他們全家老小上咱們的船,去大西北的工廠裏打工!”
“隻要上了船,全家老小,頓頓白麵饅頭管夠!大肉湯管飽!不僅管飯,到了西北,還給發大洋!”
“這不是施捨!這是用糧食,在買他們的命!買他們的忠誠!”
聽到這個趁火打劫的“人口掠奪”計劃。
這簡直是一場在這個大災難背景下,最殘酷、也是最高效的人口和工業底蘊的大洗牌!
在南方餓殍遍野的時候,南京政府無力救援。而李梟,卻開著裝滿救命白麵的大船,如同天神下凡一般出現在災民麵前。對於那些易子而食、陷入絕境的老百姓來說,這一碗熱騰騰的白麵饅頭,這一個能夠活命的安穩承諾,比任何空洞的革命口號、比任何虛偽的捐款都要致命一萬倍!
這不僅能兵不血刃地將南方最寶貴的數百萬青壯年勞動力吸納進大西北,徹底解決西北重工接下來瘋狂擴建的人力短板。
更可怕的是。
通過這種“上船就給飯吃”的極端對比。李梟和西北自治政府,將在全中國幾萬萬老百姓的心中,豎起一座真正“活人無數”、比所謂中央政府還要偉岸的豐碑!
“殺人誅心……這是對南京政府政治信用的徹底抹殺,這是在挖南方的根啊……”
宋哲武喃喃自語。
“委員長!我明白了!我這就去辦!我親自去排程船隊!”
宋哲武激動地深深鞠了一躬,“用不了兩個月,咱們不僅能清空舊糧,還能給大西北帶迴至少兩百萬精壯的產業後備軍!”
……
7月。
長江中遊,湖北與河南交界的一處巨大洪泛區。
這裏原本是一片富庶的平原,此刻卻變成了一片望不到邊際的黃色汪洋。水麵上漂浮著無數的豬牛屍體、折斷的木板,以及令人不忍直視的浮屍。
在幾處未被淹沒的高地上,密密麻麻地擠滿了成千上萬的難民。
王大山就在其中。他死死地抱著一截枯木,在洪水中漂流了兩天兩夜才爬上這塊高地。他的妻子和小女兒已經被洪水吞噬,大兒子狗子也不知所蹤。他渾身是泥,幾天沒有進食,那曾經結實的肌肉已經幹癟了下去。
高地上,絕望的哭聲和微弱的呻吟聲在悶熱的空氣中迴蕩。有人已經餓瘋了,開始試圖啃食地上的樹皮和泥土。
“轟——隆隆隆——”
突然,一陣極其沉悶、厚重的機械輪船馬達聲,從遠處的江麵上滾滾傳來。
難民們麻木地抬起頭,以為又是那些隻顧著運送軍閥士兵的運兵船,或者根本不會靠岸、冷眼旁觀的商船。
但是,當那支龐大的船隊撞破晨霧,出現在眾人的視線中時,所有人都驚呆了。
那是整整上百艘吃水極深、排水量在千噸以上的大型內河過載貨輪!
在領頭的那艘旗艦上,高高地懸掛著一麵迎風招展的紅色大旗,上麵繡著一頭栩栩如生、仰天長嘯的西北戰狼!而旗幟的下方,用極其醒目的巨大白字寫著:
【大西北自治政府·招工救援船隊】
“嗚——!”
隨著一聲悠長的汽笛聲,龐大的船隊在距離難民高地不足五十米的水麵上緩緩拋錨。
就在難民們驚疑不定、不知所措的時候。
“嘩啦啦!”
貨輪甲板上的巨大防水帆布被西北軍的士兵猛地掀開。
在陽光的照耀下,那些難民看到了他們這輩子見過的最不可思議、最震撼靈魂的景象。
甲板上,沒有冰冷的槍炮。
而是堆得像小山一樣高的、雪白雪白的關中精麵粉和黃燦燦的玉米麵!
一排排直徑足有一米的超級大鐵鍋,早就在甲板上架了起來。底下的煤炭燒得通紅,鍋裏麵翻滾著濃稠的肉湯,巨大的鏟子在裏麵攪動,翻出大塊大塊肥瘦相間的豬肉。在旁邊的蒸籠裏,白花花、熱氣騰騰的大饅頭正散發著致命的誘惑。
那股濃鬱的肉香和麥香,順著江風,瞬間撲向了那些已經餓了半個多月、處於瀕死邊緣的高地!
“咕咚……咕咚……”
高地上,成千上萬吞嚥口水的聲音匯聚在一起,簡直比雷聲還要響亮。無數人被這香味刺激得眼冒綠光,像野獸一樣發了瘋地想要衝向江邊。
“全體安靜!聽我喊話!”
一名拿著鐵皮大喇叭的西北勞工署幹事,站在高高的船頭上,聲音洪亮地喊道:
“鄉親們!我們是大西北李委員長派來的船隊!”
“我們不賣糧!也不要你們的大洋!”
幹事指著那些熱氣騰騰的大鐵鍋,丟擲了在絕境中猶如天籟般的條件:
“大西北現在正在修路、建大工廠!我們需要能幹活的漢子!需要鐵匠!需要木匠!”
“隻要你是青壯年,隻要你願意帶著你全家老小,在合同上按個手印,上船跟我們去大西北做工!”
“上了這艘船,這白麵饅頭、大肉湯,敞開了吃!頓頓管夠!”
“到了大西北,不僅給你們分結實的磚瓦房,每個月還給你們發真金白銀的現大洋工資!絕不拖欠!”
“這是給你們一條活路!願意去的,立刻排隊登船!隻要簽了契約,老弱婦孺優先上船吃熱湯!”
短暫的死寂。
死一般的寂靜過後,是掀翻蒼穹的瘋狂與哭喊。
對於這些原本隻能閉著眼睛等死的災民來說,大西北是不是苦寒之地已經不重要了,去挖煤還是去打鐵也不重要了。去他孃的南京政府,去他孃的背井離鄉!
重要的是,那裏有白麵饅頭!那裏能活命!
“我去!我願意去!我是打鐵的!我有把子力氣!”
王大山不知道從哪裏來的力氣,猛地從泥地裏爬起來,聲嘶力竭地狂吼著,跌跌撞撞地向著江邊停靠的跳板衝去。
“求求你們,讓我上船吧!我的孩子快餓死了!我給你們大西北當牛做馬啊!”
無數的青壯年漢子,流著眼淚,拖著年邁的父母,抱著餓得皮包骨頭的孩子,拚了命地向著西北軍的船隊擠去。
他們在登記冊上極其幹脆地按下了血紅的手印,那是賣命的契約,也是重生的船票。然後,他們連滾帶爬地上了船,抓起那些剛出鍋的白麵饅頭,一邊狼吞虎嚥地塞進嘴裏,一邊嚎啕大哭。
而在高地的另一側。
幾百個穿著破爛軍裝、手裏還拿著幾條破槍的南方某軍閥的潰兵,看著船上的白麵饅頭和肉湯,也咽著口水,眼神閃爍地走了過來。
“長官……我們是當兵的……打敗仗散了,又遇上大水。我們……我們能去大西北幹活嗎?”一個潰兵連長低聲下氣地問道,生怕對方嫌棄他們是當兵的。
“能!隻要放下槍,隻要肯幹活,大西北來者不拒!上船吃肉!”幹事大手一揮。
那些潰兵激動得渾身發抖,直接把手裏的老套筒扔進了江水裏,哭喊著衝向了散發著肉香的鐵鍋。
在這場人類曆史上罕見的大災難麵前。
南京政府那種冷漠、腐敗、隻顧爭權的舊式政治體製,在老百姓絕望的淚水中徹底破產,威信掃地。
而李梟的大西北,卻配合著絕對工業化帶來的糧食和物質碾壓,在江淮大地上,上演了一場**裸、卻又最能收買人心的人口掠奪大戲。
幾百艘滿載著精壯勞動力和感恩戴德的災民的西北貨輪,在江淮水係上日夜穿梭,逆流而上,浩浩蕩蕩地返迴潼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