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1年,1月。
隆冬時節,農曆的年關將近。
對於大西北的數百萬軍民來說,這個即將到來的春節,無疑是一個富足、踏實的新年。
西安城內,大街小巷張燈結彩。得益於化肥帶來的連續大豐收,不僅家家戶戶的米缸麵缸塞得滿滿當當,甚至在除夕前夕,西北政務院還通過各地的供銷社,向每一戶按人頭平價配發了兩斤豬肉和一斤白糖。
在這個外麵餓殍遍野、軍閥還在為了幾座城池打得頭破血流的民國亂世,能夠在這個臘月寒冬裏,一家人圍著熱氣騰騰的火爐,吃上一頓純白麵皮包著的豬肉大蔥餃子,那就是連神仙都羨慕的太平盛世。
然而,大西北的這份安寧,是用洛陽前線那森嚴的壁壘,以及無數暗線特工在冰天雪地裏的生死潛伏,硬生生換來的。
視線跨越兩千公裏的風雪,來到東北。
奉天,滿鐵附屬地邊緣。
這裏是日本人在奉天城內劃出的國中之國,平時就極其跋扈。如今隨著東北局勢的日益緊張,附屬地內外的氣氛更是壓抑到了極點。街頭上,隨處可見穿著土黃色大衣、巡邏的日本關東軍獨立守備隊士兵。
而在附屬地外圍的一條繁華街道上,德盛皮貨行的生意卻在這個滴水成冰的嚴冬裏,出奇的紅火。
“楊掌櫃,您這批從張家口進的灘羊皮,成色確實不錯。給我包上十張,我給家裏的老人做幾領皮襖。”
一個穿著長袍馬褂的東北富商,摸著櫃台上柔軟的羊皮,滿意地說道。
“哎呦,劉老闆您好眼力,這可是上等的灘羊皮,禦寒那是沒得說。小武!趕緊給劉老闆包上,挑最厚的!”
老楊穿著一件得體的黑色綢緞對襟棉襖,手裏捧著一個黃銅暖手爐,滿臉堆笑地招呼著夥計。
老楊,代號雪狼,西北反間諜特務處安插在奉天最高階別的情報頭子。
這幾個月來,老楊利用皮貨行大掌櫃的身份,不僅成功地在奉天的三教九流中紮下了根,更是利用金條和大洋,買通了幾個在滿鐵附屬地幹髒活的漢奸和巡警,建立起了一張隱秘且高效的情報網。
送走了富商,夥計小武將店鋪的厚重棉門簾放下,快步走到老楊身邊,壓低了聲音:
“掌櫃的,後院來了個生客。穿著打扮像是個倒騰藥材的,但對的暗號是咱們關內的高階線人。”
老楊臉上的市儈笑容瞬間收斂,眼神變得極其銳利:“帶去地下室。”
片刻之後,皮貨行後院的地下密室裏。
老楊見到了那個所謂的生客。這人是特務處安插在奉天城外,專門負責監視南滿鐵路各條支線動靜的外勤特工。
“雪狼,情況非常反常!”
外勤特工連口熱水都顧不上喝,從貼身的棉襖夾層裏掏出了一張手繪的草圖,鋪在桌子上。
“最近這一個月,天氣冷得能把人的耳朵凍掉,連最貪財的參客都不敢進山。但是,在通往興安嶺、洮南,以及熱河邊境的幾條荒涼的線路上,突然多出了大批的日本地質勘探隊和農業考察團!”
外勤特工指著草圖上的幾個紅點,聲音壓得極低。
“這些人表麵上穿著便裝,帶著地質錘和勘探儀器。但我們的人暗中觀察發現,他們走路的姿勢全都是受過嚴格訓練的正規軍人步法!而且,他們根本不去勘探什麽礦產,他們手裏的測繪儀器,全都在對著當地的河流、橋梁、以及隱蔽的隘口進行反複的測量!”
老楊聽到這裏,臉色瞬間變得鐵青。
作為一名資深特工,他太清楚這種“地質勘探”背後的真實目的了。
“他們在測繪兵要地誌!在測量橋梁的承重極限!”老楊咬著牙,說道,“這幫日本特務,是在為關東軍的重型火炮和輜重部隊,尋找最精確的行軍路線!”
在這個沒有衛星導航的年代,一張精確的軍用地圖,尤其是標注了河流深淺、橋梁最高承重噸位的高精度地圖,就等於是一支大軍的眼睛!如果關東軍沒有這些資料,他們一旦發動戰爭,重型火炮和卡車極有可能在東北的爛泥和冰河中癱瘓。
“查清楚帶頭的是什麽人了嗎?”老楊死死地盯著草圖。
“查清了一個核心人物!”外勤特工拿出一張偷拍的模糊照片,“這人公開身份是日本帝國農業學博士,叫中村震太郎。但我們從滿鐵內部買出的訊息顯示,他的真實身份,是日本陸軍參謀本部的情報大尉!是關東軍作戰主任參謀石原莞爾的心腹愛將!”
“中村大尉最近帶著一個三人小隊,加上一名懂滿蒙語言的退伍騎兵做向導,已經深入了興安嶺腹地。他們手裏,極有可能已經掌握了東北軍在洮南一帶最核心的佈防圖和水文資料!”
老楊深吸了一口氣,他知道,這份情報的價值,甚至超過了一個野戰師的兵力!
如果讓中村帶著這些用腳底板一步步丈量出來的資料迴到大連,石原莞爾那個瘋子就能立刻完善他的作戰計劃。關東軍那台一直處於待機狀態的戰爭機器,就會瞬間找到最致命的突破口!
“小武!”
老楊猛地轉頭,看向身旁的夥計。
“立刻將中村大尉的動向匯報給委員長!”
“另外,啟動咱們在東北軍內部的暗線。死死地盯住中村這支隊伍的行蹤!”
……
大西北,西安。
李梟正坐在辦公桌前,手裏拿著的,正是老楊從奉天發迴的急電。
“好一個石原莞爾,好一個中村大尉。”
李梟冷笑了一聲,將電報重重地拍在桌子上。
“日本人這是等不及了啊。”站在一旁的宋哲武神色凝重,“他們派現役軍官偽裝成平民,跑到咱們中國的領土上繪製軍用地圖,這是極其**裸的戰爭準備!一旦讓他們把圖紙帶迴去,東北的防線在他們眼裏就成了透明的篩子。”
“張學良那邊有反應嗎?”李梟看向剛剛走進辦公室的虎子。
虎子的特務處與老楊保持著單線聯係,他立刻上前匯報道:
“委員長,這也是我剛要向您匯報的!咱們在東北軍裏的暗線傳迴訊息了!”
“就在昨天!東北邊防軍屯墾第三團的團長關玉衡,在興安嶺附近的洮南地區例行巡邏時,正好撞破了正在偷偷測繪的中村一行人!關團長是個硬漢,察覺到這幫日本人不對勁,當場就把中村大尉連同他的三個手下全部給扣押了!”
“在搜查的時候,東北軍從中村的行李捲裏,搜出了詳盡的軍用地圖草稿、測繪儀器,甚至還有三支南部式手槍!這鐵證如山,中村就是個徹頭徹尾的日本間諜!”
聽到這個訊息,宋哲武長長地鬆了一口氣:“太好了!既然東北軍自己抓住了間諜,那是人贓並獲。隻要張學良把人交到南京,或者公之於眾,在國際輿論上,日本人就徹底理虧了。他們關東軍想要挑起事端的藉口也就沒了。”
然而,李梟聽完,不僅沒有絲毫的喜悅。
“宋先生,你還是太天真了。”
李梟站起身,走到巨大的地圖前,在奉天的位置上重重地敲了兩下。
“你高估了張學良的膽量,也低估了他的懦弱!”
“他張學良要是真有這個魄力敢跟日本人當麵對質,他就不叫少帥了!”
李梟猛地轉過頭,看向虎子:“張學良的司令長官公署,下達了什麽命令?!”
虎子咬著牙,滿臉的憤怒:“委員長您真是料事如神!張學良在北平接到了奉天留守人員的報告後,嚇得魂都沒了!他生怕因為這件事惹怒了關東軍,引來報複。”
“他給關玉衡下達的命令是:‘絕對不可造次!不可引發國際衝突!將日僑中村等人妥善安置,秘密護送出境,交還給大連的日本領事館!息事寧人!’”
“放屁!”
宋哲武聽到這道命令,這個向來溫文爾雅的文人,竟然也忍不住爆了一句粗口。
“這是在賣國!人家拿著尺子在量你的脖子有多粗,準備下刀子了!你抓住了兇手,不僅不嚴懲,還要恭恭敬敬地把兇手連同刀子一起送迴去?!這天下哪有這種道理?!”
宋哲武氣得渾身發抖:“一旦中村安全迴到大連,他帶迴去的那些記憶和殘存的測繪資料,依然會成為關東軍入侵東北的催命符!”
“所以。”
李梟深吸了一口氣,原本平淡的眼神中,瞬間燃起了一團冰冷殺機。
他一把抓起桌子上的紅色電話,直接撥通了電訊室的專線。
在這個弱肉強食、沒有公理可言的亂世,指望那些患了“恐日症”的軟骨頭軍閥去捍衛國家利益,簡直就是癡人說夢。
既然東北的門神是個不敢咬人的擺設,那就讓大西北的惡狼,去替這個國家,咬斷侵略者的喉管!
“立刻給奉天的雪狼發電!”
“不管張學良下達了什麽狗屁命令!不管東北軍怎麽護送!”
“軍事測繪,等同於戰爭入侵!”
“告訴老楊!”
“調集咱們在奉天和南滿鐵路沿線最精銳的特種行動隊!帶上最好的武器!”
“在興安嶺的雪原上,給老子把中村大尉那幾個人,攔下來!”
“不要俘虜!不要活口!連同那些所謂的護送的東北漢奸,一起給老子突突了!”
“把那些測繪圖紙,一張不剩地給老子銷毀!”
“我要讓這幾條日本狗,無聲無息地爛在東北的雪窩子裏。讓石原莞爾的戰爭圖紙,永遠變成一張廢紙!”
“是!!!”
……
三天後。
東北,興安嶺餘脈,一處荒涼且被厚厚積雪覆蓋的山穀老林。
這裏的氣溫已經降到了零下三十度。狂風捲起地上的積雪,猶如一陣陣白色的煙霧在林間穿梭,遮蔽了視線,也掩蓋了一切生機。
一條崎嶇的、被大雪幾乎完全掩蓋的土路上。
兩輛馬拉雪橇正在艱難地向前跋涉。
雪橇上,坐著四個人。為首的,是一個穿著厚重翻毛皮大衣、戴著狗皮帽子,但眼神卻極其銳利、透著一種掩飾不住的傲慢的日本軍人——中村震太郎大尉。
在他的身邊,是他的副官、一名日本退伍騎兵向導,以及一名被重金買通的蒙古族翻譯。
在雪橇的前後,還有七八名穿著東北軍狗皮帽子、手裏端著遼十三年式步槍的士兵,正凍得嘶嘶哈哈地騎著馬,進行著所謂的“秘密護送”。
雖然在屯墾三團被關玉衡抓捕時,中村大尉確實感到了短暫的驚恐。但當他看到東北軍的上層因為害怕引起外交糾紛,不僅沒有將他槍斃,反而客客氣氣地歸還了行囊,還要派人一路護送他迴大連時。
中村大尉的驚恐,瞬間變成了對這支中國軍隊、乃至整個中國的極端的鄙夷。
“大尉閣下,這群支那軍人真是可笑至極。”
副官壓低聲音,用日語譏諷道,“他們明知道我們是在測繪兵要地誌,卻因為害怕關東軍的威名,像護送祖宗一樣護送我們離開。這樣的國家,這樣的軍隊,簡直就是一堆腐朽的爛木頭。隻要帝國皇軍輕輕一推,他們就會徹底垮塌。”
“不可大意。”
中村大尉雖然滿臉傲慢,但依然保持著警惕。他拍了拍胸口那個鼓鼓囊囊的內衣口袋。
那裏麵,藏著他憑借極其驚人的記憶力,在被扣押期間,偷偷用鉛筆在一塊粗糙的布片上,重新複原出來的洮南地區核心水文和橋梁承重資料。
“雖然圖紙被那個叫關玉衡的魯莽團長扣下了一部分。但隻要我把這份核心資料帶迴大連,石原長官的計劃就不會受到影響。等大日本帝國的戰車開進奉天的時候,我會親自用武士刀,砍下那個關團長的腦袋!”
中村大尉冷笑著,催促著趕雪橇的車把式:“快一點!爭取在天黑前趕到前麵的火車站!”
然而。
他永遠也到不了那個火車站了。
就在兩輛雪橇剛剛駛入一個兩側長滿密集白樺樹和灌木叢的狹窄山穀彎道時。
“籲——!”
走在最前麵的東北軍帶隊排長,突然猛地勒住了戰馬。
因為他看到,在前方的雪路上,橫七豎八地倒著幾棵粗壯的白樺樹,將道路死死地堵住了。
“媽的,怎麽迴事?這樹怎麽倒在這兒了?”排長嘟囔著,翻身下馬,準備帶著兩個士兵去把樹枝挪開。
就在他的腳剛剛踩在雪地上的那一瞬間。
“噗!”
一聲輕微的悶響,在呼嘯的風雪聲中顯得微乎其微。
但下一秒!
那名帶隊排長的額頭上,瞬間爆開了一團觸目驚心的血花!他的後腦勺直接被一顆大口徑子彈掀飛,紅白相間的腦漿噴灑在潔白的雪地上。他甚至連哼都沒哼一聲,屍體便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有埋伏!敵襲——!”
一名反應較快的東北軍老兵淒厲地尖叫起來,慌忙去拉槍栓。
但一切都太晚了。
從道路兩側那看似空無一人的雪堆和灌木叢中,彷彿變魔術一般,瞬間站起了十幾個渾身披著白色偽裝服、臉上塗著油彩的猶如幽靈般的身影。
大西北反間諜特務處,最精銳的夜梟特戰小隊!
他們手裏拿著的,是清一色的、加裝了特製消音器的德製毛瑟c96衝鋒手槍,以及幾把德製mp18微聲衝鋒槍!
這是純粹的特種暗殺火力!
“噗噗噗噗噗——!”
沒有震天的槍聲,隻有一連串密集如雨點般的沉悶掃射聲。
這些受過殘酷室內近戰和叢林伏擊訓練的西北特工,開槍的速度和精準度令人發指。
在不到十秒鍾的時間裏。
那七八名負責護送的東北軍士兵,甚至連槍都沒來得及舉起來,就被密集的彈雨瞬間打成了馬蜂窩。屍體接二連三地從馬背上跌落,鮮血瞬間融化了身下的積雪。
“八嘎!是悍匪!保護大尉!”
日本退伍騎兵反應極快,他猛地拔出腰間的南部十四式手槍,擋在中村的麵前。
但他的槍還沒舉平,一串衝鋒槍子彈就毫不留情地將他的胸膛撕裂。
中村大尉此時已經徹底懵了。
他本以為在這片土地上,隻要亮出關東軍的身份,就沒有人敢動他。他怎麽也沒想到,在這荒山野嶺,竟然會遇到一支火力如此兇殘、戰術如此專業、且根本不廢話直接下死手的恐怖武裝!
“我是大日本帝國……!”
中村大尉嘶吼著,伸手去摸藏在腰間的勃朗寧手槍,企圖報出身份來震懾對方。
“砰!”
一顆子彈精準地擊中了他的右手手腕。
“啊——!”中村大尉慘叫一聲,手槍掉在雪地裏。
緊接著,幾個白色的身影猶如猛虎下山般撲了上來。兩名特工一左一右,粗暴地將中村大尉和他的副官死死地按在雪地裏。冰冷的積雪混合著血水,灌進了中村大尉的嘴裏,讓他發出一陣絕望的嗚咽。
一名身材精悍的特工隊長走到中村麵前。他沒有蒙麵,那張布滿風霜的臉上,透著一股猶如看著死狗般的極度冷血。
“你……你們是什麽人?!”中村大尉忍著劇痛,用中文絕望地嘶吼,“我是日本軍官!你們如果殺了我,關東軍絕對不會放過你們這群土匪的!”
土匪?
特工隊長冷笑了一聲。
他沒有迴答中村的問題,因為死人不需要知道答案。
隊長直接伸出手,粗暴地撕開了中村大尉那件皮大衣,然後一刀劃開了他的內衣。
那塊畫著核心水文資料的布片,赫然暴露在空氣中。
隊長將布片拿在手裏,仔細看了一眼,確認無誤後,將布片塞進了自己的口袋。
看到自己儲存的情報被奪走,中村大尉的眼中終於浮現出了比死亡還要深重的恐懼。他突然意識到,這群人根本不是什麽為了圖財害命的東北鬍子!
他們是有備而來的!他們是為了情報而來的!
“你們……你們是……”
“噗嗤!”
中村大尉的話還沒有說完,特工隊長反手拔出腰間的三棱軍刺,毫不猶豫地一刀捅穿了中村大尉的心髒。
特工隊長用力轉動了一下軍刺,然後冷漠地拔了出來。
中村大尉的身體劇烈地抽搐了幾下,那雙充滿了不可置信和極度恐懼的眼睛,漸漸失去了生機。他到死都沒有明白,在這片已經被張學良下令“不抵抗”的土地上,到底是誰,敢於如此毫不留情地抹殺大日本帝國的軍官。
“隊長,都解決幹淨了。沒有活口。”
一名特工走上前來,匯報道。
“動作快,清理現場!”
特工隊長甩掉軍刺上的血跡,冷靜地下達了專業的偽裝指令。
“把他們身上的所有現金、懷表、皮大衣,還有那幾把日本手槍,全部扒光帶走!”
“把他們的屍體扒得隻剩內衣!用大刀在他們身上多砍幾刀,偽造成東北鬍子謀財害命、毀屍滅跡的現場!”
“絕對不能留下任何帶有西北軍兵工廠標識的彈殼!把所有的消音器彈殼全部迴收!”
“記住,我們從未來過這裏。是幾個貪財的東北土匪,看上了這幾個日本商人的財物,把他們給截殺了。明白嗎?!”
“明白!”
十幾名特工立刻行動起來。他們像是一群高效的清道夫,迅速地清理著戰場。
短短十分鍾後。
當這支白色的幽靈小隊再次消失在茫茫的林海雪原中時。
現場隻留下了十幾具被扒得精光、被大刀砍得麵目全非的屍體,以及幾輛被砸得稀巴爛的雪橇車。任憑誰來勘察,這都是一樁典型的、在東北這片亂世中每天都在上演的土匪越貨殺人案。
沒有外交抗議,沒有宣戰佈告。
一切,都在這風雪中,被冷血、幹脆地抹除了。
……
半個月後。
大連,日本關東軍司令部。
“啪!”
一個名貴的青花瓷茶杯,被關東軍作戰主任參謀石原莞爾狠狠地砸碎在牆上。
此時的石原莞爾,再也沒有了之前那種運籌帷幄的從容和狂熱,他的那張圓臉因為極度的憤怒和某種無法言喻的憋屈,而扭曲得極其猙獰。
“土匪?你告訴我,這是土匪幹的?!”
石原莞爾揪著一名情報軍官的衣領,唾沫星子噴了對方一臉。
“中村大尉是帝國優秀的特工!他帶著最好的武器!就這麽無聲無息地死在了一群連飯都吃不飽的東北鬍子手裏?!連他孃的一張圖紙都沒帶迴來?!”
“長……長官……”情報軍官嚇得瑟瑟發抖,“我們派去現場勘察的人說了。現場的痕跡非常混亂,所有值錢的東西和衣服都被搶光了,屍體被刀砍得無法辨認。東北軍那邊也極力否認是他們幹的,他們甚至比我們還著急,派了幾個團去山裏剿匪。”
“八嘎呀路!”
石原莞爾一把推開情報軍官,痛苦地抱住了頭。
作為一個精明的戰略家,石原莞爾本能地感覺到,這絕對不是一起簡單的土匪殺人案。中村被捕後被釋放,行蹤保密,土匪怎麽可能那麽巧合地在那個偏僻的山穀設伏?
而且,為什麽偏偏在圖紙即將帶迴大連的前夕,人就沒了?!
這背後,肯定有一隻極其龐大且隱秘的黑手在操控著一切!
是張學良?不可能,那個少帥連放個屁都怕熏著大日本帝國,他絕對沒有膽子下這種殺手。
是南京的蔣介石?也不像,複興社的特務在東北還沒有這麽強大的執行力。
突然,石原莞爾的腦海中,閃過了一個名字——李梟!大西北!
但是,他立刻又搖了搖頭,否定了這個瘋狂的想法。
“不可能……西北距離興安嶺足足兩三千公裏。李梟的手,怎麽可能伸得這麽長?他的特務怎麽可能在關東軍和東北軍的眼皮子底下,做到如此幹淨利落的截殺?”
石原莞爾不敢相信,也不願意相信。
因為如果真的是大西北幹的,那就意味著,那個盤踞在長安城裏的土軍閥,其情報滲透能力和特種作戰能力,已經達到了一個讓關東軍感到絕望的恐怖地步!
“石原君。”
一直坐在沙發上沉默不語的板垣征四郎,此時也長長地歎了一口氣。
“不管是土匪幹的,還是別人幹的。現在的情況是,中村死了,我們苦心經營了幾個月、換來的洮南及熱河邊境最核心的水文和橋梁承重圖紙,全都沒了。”
板垣征四郎看著牆上的地圖,眼中滿是無奈。
“沒有這些精確的後勤資料,我們的重型火炮和輜重卡車在春季融雪的泥濘中,根本寸步難行。解決滿洲懸案的作戰計劃,更是在戰術上失去了眼睛。”
“我們的計劃,被迫必須推遲了。”
石原莞爾頹然地跌坐在椅子上,雙拳死死地握緊。
這簡直是比吃了一萬隻蒼蠅還要讓人感到惡心的啞巴虧。人死了,圖紙丟了,卻連個發作的藉口都找不到,隻能把這口帶血的黃連硬生生地咽進肚子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