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今年五月份開始,一場規模空前、席捲了半個中國的大混戰,在蔣介石的南京中央軍與閻錫山、馮玉祥、李宗仁等反蔣聯軍之間,爆發了慘烈的殊死搏殺。
百萬大軍在這片古老的中原大地上相互絞殺。戰火燒毀了村莊,炮彈炸斷了橋梁,成千上萬的士兵在衝鋒中化作炮灰,無數的無辜百姓流離失所,餓殍遍野。整個黃河中下遊地區,再次變成了一個巨大而殘忍的血肉磨盤。
然而,在這場打得天昏地暗、軍閥們幾乎把腦漿子都打出來的曠世大戰中,有一塊區域,卻彷彿是這片狂暴風雨中絕對靜止的風暴眼。
洛陽以東,鄭州一線。
那條由西北軍最高統帥李梟親自用紅筆劃下的五十裏死亡紅線,猶如一道不可逾越的天塹神雷,死死地橫亙在交戰雙方的眼皮子底下。
無論是殺紅了眼的馮玉祥國民軍,還是號稱裝備精良的蔣介石中央軍,在長達幾個月的互相穿插和迂迴中,哪怕戰況再怎麽焦灼,哪怕被追殺得走投無路,也絕對沒有任何一支成建製的部隊,敢於踏入這條紅線半步!
……
清晨,洛陽城外,第一野戰師前沿永久性防禦陣地。
秋霜在厚重的鋼筋混凝土暗堡上結了薄薄的一層白茬。暗堡外圍,那五道呈現出複雜幾何交錯的蛇腹型鐵絲網,在晨曦中閃爍著冷硬的金屬光澤。雷區裏甚至長出了齊腰深的枯草,隨風搖曳。
“呼——”
趙瞎子穿著一件厚實、內襯著純羊毛的西北軍製式將官大衣,手裏拄著根精鋼柺杖,站在地勢最高的一處指揮所裏。他撥出一口長長的白氣,他正透過高倍炮隊鏡,盯著十幾公裏外的一條鐵路幹線。
“師長,外頭風大,您這腿一到陰冷天就犯疼,還是進去烤烤火吧。”
警衛員端著一個大號的保溫飯盒走上前,擰開蓋子,裏麵是一大碗熱氣騰騰的羊肉臊子麵,上麵還飄著一層厚厚的紅油辣子和翠綠的蔥花。濃鬱的肉香瞬間在冰冷的空氣中彌漫開來。
這保溫飯盒,是西北兵工廠利用衝壓邊角料和雙層真空玻璃內膽,專門給一線野戰部隊批量製造的高階貨。在如今這個全中國軍閥士兵都在啃冷窩窩頭、喝涼水的大環境下,西北軍的前線官兵,卻能在大雪天吃上一口燙嘴的肉湯麵,這種後勤保障能力,簡直堪稱降維打擊。
“他奶奶的……這排場可真夠大的。”
趙瞎子壓低了聲音,從牙縫裏擠出了一句咒罵。
順著炮隊鏡的視野望去,在紅線邊緣的京漢鐵路大動脈上,一列接一列的過載蒸汽火車,正噴吐著滾滾黑煙,以一種囂張、毫無顧忌的姿態,呼嘯著向南疾馳。
那些沒有遮蓋篷布的平板車廂上,密密麻麻地綁滿了口徑不一的野戰炮、山炮,甚至還有從法國進口的雷諾坦克!
而在那些悶罐客車廂裏,擠滿了穿著土黃色呢子軍服、頭戴著狗皮防寒帽、手裏端著奉天兵工廠自產的新式遼十三年式步槍的士兵。他們精神飽滿,裝備精良,甚至在列車經過西北軍紅線外圍時,還有不少士兵探出頭來,對著這邊指指點點。
這是東北軍!
是少帥張學良麾下的關外精銳主力!
“整整三天了。”
趙瞎子的手緊緊握著炮隊鏡的支架,指關節微微發白。
“從前天夜裏開始,張學良的軍列就沒斷過!我粗略算了一下,這至少過去了八個主力步兵師!還有三個重炮旅和兩個騎兵旅!”
“這可是十幾萬精銳啊!全是他張家在關外的老底子!”
參謀長走過來,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鏡,神色同樣凝重。
“師長,咱們的情報網昨天就送來訊息了。閻錫山和馮玉祥的聯軍本來和蔣介石打得難解難分,甚至隱隱占據了上風。結果,一直在關外坐山觀虎鬥的張學良,突然發表了一封電報!”
“張學良在電報裏大唱和平高調,公開宣佈擁護南京中央政府,呼籲各方停戰。緊接著,他就以武裝調停的名義,親率東北軍的絕對主力,浩浩蕩蕩地跨過山海關,長驅直入平津和華北地區!”
參謀長歎了口氣,搖著頭說道:“這哪裏是什麽調停?這分明就是來摘桃子的!閻錫山和馮玉祥在前麵打得精疲力盡,後方空虛。張學良這十幾萬生力軍一入關,猶如泰山壓頂。反蔣聯軍瞬間全線崩潰,閻錫山通電下野,逃迴了山西老家;馮玉祥的部隊也被打散收編。”
“蔣介石贏了中原大戰,為了答謝張學良的‘救駕之恩’,直接把華北數省的地盤、黃河以北的控製權,甚至連北平、天津的海關稅收,全都劃給了張學良!還封了他一個中華民國陸海空軍副司令的頭銜,地位僅次於蔣介石本人!”
“現在的張學良,可以說是春風得意,達到了他老子張作霖當年都沒有達到過的權力巔峰啊!”
“巔峰個屁!”
看著那些在自己眼皮子底下耀武揚威、滿載著重武器過境的東北軍,作為一個純粹的軍人,趙瞎子的手在發癢。
“這幫東北少爺兵,當年在直奉大戰的時候,要不是咱們委員長在後麵牽製,他們能那麽容易打贏?現在跑到關內來裝大頭蒜了!”
趙瞎子咬著牙,對著身後的通訊兵厲聲吼道:“立刻給我接通西安!我要和委員長通話!”
“告訴委員長!張學良的十幾萬主力正在源源不斷地從咱們的紅線邊緣過境!他們的防備極其鬆懈,輜重列車拉得比牛車還慢!隻要委員長一聲令下,我趙瞎子不需要裝甲師,隻帶第一步兵師和兩個重炮營衝出去!”
趙瞎子的手重重地劈在半空中。
“我保證在一天之內,把這京漢鐵路給他掐成兩截!把張學良這十幾萬入關的所謂精銳,像包餃子一樣給他包在中原的爛泥地裏!把他們那些大炮和鐵甲車,全都繳獲過來給咱們的兵工廠當廢鐵煉!”
……
千裏之外的大西北心髒,古都西安。
委員長公署內,暖氣燒得充足。辦公桌上,一台來自德國的留聲機正在悠揚地播放著一首舒緩的歐洲古典交響樂。
李梟穿著一件羊絨毛衣,坐在寬大的沙發上。他的手裏端著一杯西湖龍井,正聽著宋哲武做著關於“第三季度西北國庫外匯結餘”的詳細匯報。
在過去的近一年時間裏,大西北在李梟那猶如神助般的逃頂大蕭條操作下,積累了堪稱恐怖的現鈔和黃金。而宋哲武和雷天明也沒有辜負這筆天降橫財,從美國和德國瘋狂抄底迴來的幾百船裝置和西方專家,此刻已經在大西北的各大廠區裏全麵落地生根。
“叮鈴鈴——!!!”
一陣紅色保密專線電話鈴聲,打破了辦公室裏的寧靜。
“委員長,是洛陽前線的趙師長。他……他請戰。他說東北軍的十幾萬主力防備極其空虛,他請求您下達作戰指令,讓他衝出紅線,把張學良的這十幾萬大軍一口吃掉,順勢拿下華北和中原。”
聽到這個匯報,正在翻看賬本的宋哲武手一抖。
“這個趙瞎子,真是個不安分的戰爭狂人啊!”宋哲武苦笑著搖了搖頭,“咱們好不容易過了幾天清淨日子,他這看見別人大軍過境,眼珠子都紅了。不過……”
宋哲武眼神中也閃過一絲精明。
“委員長,趙師長的話雖然衝動,但在戰術上,這確實是一個千載難逢的突襲良機。東北軍十幾萬大軍在鐵路上呈一字長蛇陣拉開,首尾不能兼顧。如果咱們此刻出動咱們的機械化步兵營,配合虎子的第二代坦克從側翼突然穿插……”
“宋先生,連你也糊塗了嗎?”
李梟放下手裏的茶杯。
“吃掉張學良的十幾萬大軍?然後呢?”
“吃掉他這十幾萬人,咱們不可避免地會和南京的蔣介石徹底撕破臉,這也就罷了,我李梟不怕打仗。但這會徹底打亂咱們大西北目前的工業消化期!”
“這個時候為了幾塊地盤、幾門破炮,就貿然發動全麵戰爭,那就是撿了芝麻丟了西瓜!”
李梟轉身,語氣冷漠如鐵。
“原原本本地告訴趙瞎子。”
“讓他把眼珠子給我收迴去!把機槍的保險給我關上!沒有我的手令,第一師任何人敢跨出那五十裏死亡紅線半步,我親自去洛陽斃了他!”
“告訴他!”
李梟的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讓張學良這十幾萬大軍,安安穩穩地進關!”
宋哲武走到地圖旁,看著李梟那深邃的眼神,心中隱隱猜到了什麽,但依然有些不敢確定。
“委員長,您放張學良入關,除了為了保全咱們的工業發展期,是不是……還有更深層的考量?”
“宋先生,你來看看這盤大棋。”
李梟沒有直接迴答,而是用一根紅色的指揮棒,在地圖上的山海關位置,畫了一道長長的斜線。這道線,將廣袤的東北與關內的中原、華北徹底割裂開來。
“張學良入關武裝調停。表麵上看,他幫蔣介石贏了中原大戰,拿下了平津和華北數省,成了擁兵幾十萬、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副總司令,風光無限,達到了人生的巔峰。”
李梟的眼神漸漸變得冰冷。
“但在我看來,這是張學良這輩子最愚蠢的一場豪賭!”
宋哲武倒吸了一口涼氣:“委員長何出此言?”
“你看看他帶進關的都是些什麽部隊!”
“王以哲的第七旅、於學忠的重炮部隊……這十幾萬大軍,全是他張家在東北苦心經營了幾十年、裝備了最好的沈陽兵工廠武器、戰鬥力最強悍的絕對主力!”
“他把這十幾萬最能打的精銳,浩浩蕩蕩地拉進了山海關內,去搶奪華北的地盤,去享受平津的繁華。”
李梟的指揮棒猛地向上一挑,直指山海關外。
“那關外呢?!”
“那片擁有著全亞洲最大的露天煤礦、最肥沃的大豆平原、最龐大兵工廠的東三省大門,他留給誰來守?!”
“隻剩下一群二流的地方保安團!一群軍紀渙散的警察部隊和非正規軍!”
“張學良這是在拿他老祖宗拚了命打下來的基業,去賭華北的幾座空城啊!”
“他難道忘了,在他的臥榻之側,在他的南滿鐵路沿線,還駐紮著幾萬名早就餓紅了眼、做夢都想把滿洲一口吞下去的日本關東軍嗎?!”
轟——!
宋哲武猛地推了推眼鏡。
“委員長的意思是……張學良這招‘調虎離山’,實際上是把東北的大門徹底敞開了?關東軍會趁虛而入?!”
“不是會,是一定會!”
李梟將指揮棒扔在桌子上,大步走到窗前。
“我太瞭解日本軍部那群少壯派瘋子了。在他們眼裏,沒有任何道德和國際公法可言。現在的日本正愁找不到一塊肥肉來轉移國內的矛盾。”
“現在,張學良極其愚蠢地把最精銳的看門狗調到了關內,把一個裝滿金銀財寶的大倉庫,毫無防備地暴露在了一群餓狼的麵前。”
“你覺得,那些做夢都想建立大東亞共榮圈的關東軍參謀們,會放過這個千載難逢、老天爺賞賜的天賜良機嗎?”
宋哲武徹底沉默了。
他雖然是個搞經濟和內政的文官,但李梟這番抽絲剝繭的剖析,已經把未來的圖景血淋淋地展現在了他的麵前。
東北,危險了。甚至可以說是,註定要淪陷了。
宋哲武猶豫了一下,還是忍不住問道,“委員長,那咱們……要不要給張學良提個醒,讓他把主力調迴關外防守?”
“提醒他?”
李梟轉過頭,看著宋哲武,那眼神中沒有絲毫的同情。
“宋先生,我兩年前就對張學良的特使說過。退進山海關的日本人,我全包了;但守東北大門,那是他張學良的責任。”
“你現在去提醒他?他現在正沉浸在蔣介石封給他的副總司令的美夢裏。他篤信他的‘不抵抗’政策和國際聯盟的調停能嚇退日本人。你叫不醒一個裝睡的人。”
李梟走到辦公桌前,按下了一個直通情報部門的對講機按鈕。
“去,把虎子給我叫來。”
李梟放下對講機,語氣變得極其森寒。
“天作孽,猶可違。自作孽,不可活。”
“既然張學良自己要把家底敗光,把大門敞開。那這曆史的因果,就由他自己去背!”
“但咱們大西北,絕對不能做瞎子和聾子。”
“我要在日本人咬下這第一口肥肉的瞬間,清楚地聽到他們骨頭碎裂的聲音!”
……
不到十分鍾。
虎子走進了委員長辦公室。
“委員長!您找我!”虎子立正敬禮,在李梟麵前,他永遠是那把最聽話、也最鋒利的刀。
“虎子。”
李梟沒有廢話,直接從抽屜裏拿出一份檔案,拍在桌子上。
“從現在起,放下你手裏所有抓漢奸、防特務的瑣事。把那些事全交給地方警察廳去做。”
“我要你調集你特務處裏,所有精通日語、懂關外黑話、能殺人越貨、而且絕對忠誠的最頂尖精銳!”
“啟動最高階別的潛伏計劃——代號‘落子’!”
“給你一個月的時間。把這批精銳情報人員,偽裝成躲避戰亂的難民、做皮貨生意的老客、開暗娼館的鴇母和拉洋車的苦力!”
“不惜一切代價,動用咱們手裏所有的黃金和現大洋,給我全麵滲透進奉天城!滲透進南滿鐵路沿線的每一個重要節點!滲透進長春、哈爾濱!”
虎子的雙眼猛地睜大:“委員長,您這是要在關外織網?”
“對!不僅要織網,還要織一張能勒死人的鋼絲網!”
李梟走到虎子麵前:“你的人到了東北,不用去搞什麽破壞,也不用去刺殺什麽高官。你們唯一的任務,就是做大西北在黑夜裏的一雙眼睛!”
“給我盯住日本關東軍的每一個異動!”
“我要知道他們每天有幾列軍車經過南滿鐵路!我要知道他們的彈藥庫裏進了多少箱炸藥!我要知道他們駐紮在奉天城外獨立守備隊的連長,晚上去哪個窯子睡了哪個婊子!”
“隻要關東軍有任何成建製的軍事調動,有任何企圖製造事端、挑起戰爭的蛛絲馬跡。”
李梟的雙眼爆射出駭人的兇光。
“立刻向西安大本營匯報!”
“張學良可以當瞎子,可以放棄抵抗。”
“但我李梟,必須掌握他們所有的戰略坐標!”
……
幾日後。
在一個沒有月亮的深夜。
幾十輛沒有任何標識的卡車,悄然駛出了西安城的北門。
車廂裏,坐著幾百名穿著各式各樣破舊衣服、麵容冷峻的男女。他們中有在戰場上殺人不眨眼的偵察老兵,有精通多國語言的情報專家,甚至還有剛剛從西北講武堂特種爆破科畢業的優等生。
在他們的腳下,放著一些看似破爛的皮箱和木箱。但在那些箱子的夾層裏,卻藏著用重金購買的德國蔡司微型照相機、高精度短波發報機,以及一塊塊足以在關鍵時刻買通關卡的沙皇金條。
這支猶如幽靈般的隊伍,化整為零,順著漫長的鐵路線和荒涼的古道,向著那片即將迎來驚天血雨腥風的黑土地,默默地潛行而去。
而在遙遠的北平城內。
被萬人空巷歡呼迎接的少帥張學良,正穿著筆挺的將官服,在豪華的府邸裏,端著香檳,享受著他人生中最輝煌、最榮耀的巔峰時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