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9月的第一縷秋風吹黃了長安城大雁塔旁的銀杏樹葉時,整個關中平原迎來了它一年中最令人心醉的季節。
經過了春夏的瘋狂勞作與化肥的持續滋養,大西北的秋收再次交出了一份讓人眼紅到吐血的答卷。玉米、高粱、大豆,這些耐旱的秋熟作物,在黃土地上結出了沉甸甸的果實。
西安城外的公路上,滿載著糧食的騾馬大車和西北通運公司的重型卡車川流不息。糧倉再次麵臨爆滿的壓力,政務院總理宋哲武不得不下令,在各個縣城的空地上,用防水油布和原木搭建起了一座座巨大的臨時露天糧囤。
傍晚時分,夕陽將古老的城牆染成了一片金紅色。
紡織廠、麵粉廠、化工廠的汽笛聲準時拉響。成千上萬穿著整潔灰布工裝的產業工人,猶如潮水般湧出廠門。
街邊的夜市早早地支起了攤位。肉夾饃的臘汁肉在鐵鍋裏咕嘟咕嘟地燉著,散發出濃鬱的香氣;油潑辣子的辛辣味混合著西鳳酒的醇香,在空氣中彌漫。剛發了薪水的兵工廠高階技工,圍坐在小方桌前,大聲地劃著拳,喝著酒,唾沫星子橫飛地討論著廠裏新進的德國機床有多麽帶勁。
在這軍閥混戰、列強環伺的民國亂世,大西北就像是一個被厚重的鋼鐵城牆死死護住的平行世界,安靜、富足,且充滿了勃勃生機。
然而。
與這份人間煙火氣形成極其鮮明對比的,是地下那座終日不見陽光的絕密情報中心。
……
“滴滴答答——滴滴滴——”
幾十台大功率無線電接收機正在運轉,刺耳的電報聲猶如密集的雨點,在空曠的地下大廳裏交織成一張令人神經緊繃的無形大網。
虎子穿著一件黑色的皮夾克,眉頭緊鎖地站在大廳中央那麵巨大的遠東軍事地圖前。
“又截獲了一批日軍的加密電報!”
一名戴著厚底眼鏡的電訊專家,拿著一遝剛剛破譯出來的電文,快步走到虎子麵前。
“這已經是這個月截獲的第四十七批密集通訊了!訊號源大部分來自大連的關東軍司令部,以及日本本土的陸軍參謀本部!”
虎子一把抓過電文,看著上麵那些被翻譯過來的漢字。
【……帝國防線肅正……滿鐵附屬地秋季大演習……獨立守備隊第二、第三大隊換防……冬裝補給及彈藥基數下發……】
“秋季大演習?換防?”
虎子冷笑了一聲,將電文重重地拍在桌子上,“這幫東洋雜碎,真當咱們大西北的情報網是吃幹飯的嗎?演習需要配發三倍的彈藥基數?換防需要從朝鮮半島連夜抽調鐵道兵聯隊?!”
虎子猛地轉過頭,看向站在旁邊的幾名情報參謀,厲聲問道:“奉天那邊咱們的暗線,有什麽最新訊息傳迴來?”
一名情報參謀立刻立正匯報道:
“報告!根據咱們安插在奉天城裏的暗線迴報,最近半個月,南滿鐵路沿線的日本關東軍活動極其異常。他們不僅在鐵路沿線的各個重要橋梁和隧道增派了雙倍的明暗哨,而且,在奉天城內的日本僑民區,出現了大量形跡可疑、理著平頭的青壯年男子。這些人雖然穿著和服或者西裝,但走路的姿態和手上的老繭,絕對是日本軍人!”
“而且……”情報參謀嚥了一口唾沫,“日本駐奉天的總領事館,這幾天深夜經常有軍用卡車進出,看車轍的壓痕,運送的極有可能是重型武器和炸藥!”
聽到這裏,虎子的獨眼驟然收縮,猶如針尖一般。
“他們這是要動真格的了!”
虎子一把抓起桌子上的軍帽扣在頭上,大步向外走去。
“立刻把所有截獲的電報和暗線情報匯總!我去見委員長!”
……
十分鍾後,委員長公署,作戰會議室。
房間裏的光線有些昏暗,隻有掛在牆上的那幅巨大中國地圖上方,亮著一排刺眼的壁燈。
李梟穿著一件深灰色的中山裝,雙手抱胸,靜靜地站在地圖前。他的身旁,站著同樣神色凝重的宋哲武。
虎子推門而入,快步走到李梟麵前,將那份厚厚的情報匯總遞了過去。
“委員長!關東軍那邊不對勁!他們就像是聞到血腥味的瘋狗,正在向滿洲地區瘋狂地齜牙咧嘴。各種跡象表明,他們正在進行隱秘的大規模戰前動員!”
李梟接過情報,並沒有立刻翻看,而是走到會議桌前,隨手將情報扔在了桌麵上。
“我早就料到了。”
李梟的聲音極其平淡。
他轉過頭,看向宋哲武。
“宋先生,給虎子講講,最近日本國內的經濟情況。”
宋哲武推了推眼鏡,從隨身的公文包裏拿出了一份由西北駐上海、香港的買辦收集來的經濟簡報。
“受美國華爾街股災的衝擊,日本的絲織品出口徹底斷崖式崩盤。這大半年來,日本的股市和樓市蒸發了超過百分之八十的市值!大量的財閥破產,銀行擠兌倒閉。”
“現在的日本農村,由於農作物價格賤如泥土,幾百萬農民已經到了易子而食的地步。無數的日本年輕女人被賣到南洋去當妓女,隻為了給家裏換幾袋發黴的糙米。而在東京等大城市,失業的工人們每天都在街頭暴動,和警察發生流血衝突。整個國家的財政已經處於事實上的破產邊緣!”
虎子聽得目瞪口呆,他雖然知道大蕭條厲害,但沒想到竟然能把一個列強逼到這種山窮水盡的地步。
“所以呢?”虎子有些不解地問道,“他們自己國內都快餓死了,哪裏還有錢和糧食來打仗?”
“你錯了,虎子。”
李梟走到沙盤前,雙手撐在邊緣。
“正因為他們快餓死了,所以他們才必須打仗!”
“對於日本軍部那些瘋狂的少壯派來說,國內的矛盾已經無法通過正常的經濟手段來解決。他們唯一的出路,就是轉移矛盾!就是發動一場對外侵略戰爭,去搶奪一片擁有無盡煤炭、鋼鐵和糧食的廣袤土地,來給他們那個瀕臨崩潰的島國強行續命!”
李梟的手指,在沙盤上重重地劃過一條刺眼的軌跡。
“半個月前,他們派了一支精銳的步兵聯隊,在察哈爾邊境屠了咱們的哨所。你以為他們真的是為了那塊荒地嗎?”
“那是他們在試探!”
“他們想看看,咱們大西北這塊骨頭,到底有多硬!”
李梟冷笑了一聲,嘴角勾起一抹弧度。
“結果,趙二愣的機械化步兵營,給了他們一個最響亮的耳光!”
“關東軍的高層不是傻子。他們雖然瘋狂,但並不瞎。在看識破了咱們半履帶裝甲車的恐怖機動性和咱們毫不退讓的死亡紅線後,他們意識到,大西北,是一塊不僅啃不動、反而會崩掉他們滿口鐵牙的超級鋼板!”
李梟的手指,最終死死地定格在了沙盤上那片遼闊的黑土地上——東北。
“既然這塊硬骨頭啃不動。那這群餓紅了眼的日本狼,就隻能退而求其次。”
“去咬最肥、最軟、最沒有防備的那塊肉!”
虎子看著李梟手指的方向,脫口而出:“張學良的東北軍?!”
“沒錯!”
李梟猛地一拍沙盤的邊緣。
“東北三省,有廣袤的平原,有亞洲最大的露天煤礦,有茂密的森林和無數的兵工廠!這簡直就是老天爺為瀕臨絕境的日本量身定做的一塊超級救命肥肉!”
“而防守這塊肥肉的,是少帥張學良麾下那三十萬派係林立、毫無戰鬥意誌、隻知道抽大煙、聽戲聽曲的少爺兵!”
“而且,張學良的不抵抗綏靖政策,早就被日本特高課摸得一清二楚!隻要關東軍找個藉口,製造一場摩擦。張學良為了儲存實力,為了避免擴大衝突,絕對會下令軍隊撤退,把這大好的河山,拱手相讓!”
“所以。”
李梟直起身子,目光穿透了指揮室的牆壁,彷彿看到了東亞大陸上空正在瘋狂匯聚的血腥陰雲。
“結合所有的情報、經濟資料和地緣政治。我可以斷定。”
“日本人,馬上就要在東北動手了!”
這番戰略推演,不僅讓虎子聽得脊背發涼,連宋哲武,也震驚得半天說不出話來。
李梟憑借著對軍閥心理的極致洞察、對資本主義經濟危機的深刻理解,以及那野獸般的戰爭直覺,硬生生地在迷霧中,扒出了曆史車輪的必然軌跡!
“委員長!”
虎子猛地站直了身體,眼中爆射出駭人的殺機,他一把抽出腰間的配槍。
“既然咱們已經猜到了日本人的陰謀!那咱們不能坐視不管啊!”
“東北雖然是張學良的地盤,但那也是咱們中國人的土地!三千萬東北父老鄉親啊!咱們是不是立刻給張學良發密電,讓他提前佈防?或者,咱們直接派出裝甲師和重炮團,陳兵山海關,給日本人一個武力震懾?!”
“給張學良發密電?武力震懾?”
李梟聽完,卻突然發出了一聲冷酷、甚至有些嘲弄的輕笑。
他轉過身,看著滿腔熱血的虎子,搖了搖頭。
“虎子,你還是太天真了。”
“你以為張學良不知道日本人要動手嗎?他的情報網不比咱們弱,他手底下的那些老帥留下的舊臣,天天都在他耳邊吹風!”
“但是,你永遠叫不醒一個裝睡的人!”
李梟的語氣中透著一種對舊時代軍閥的鄙夷。
“張學良把希望寄托在南京國民政府的公理調停上,寄托在國際聯盟的幹涉上。他害怕隻要自己開了一槍,就會給日本人全麵開戰的藉口。他骨子裏,就缺乏那種破釜沉舟、跟侵略者死磕到底的血性!”
“就算咱們現在給他發一百封電報,甚至把大炮架在山海關上。隻要日本人真的打進了奉天城,張學良依然會下令大軍不發一槍,夾著尾巴退進關內!”
“這就是那些軍閥的劣根性!他們把軍隊當成自己的私產,捨不得拚!”
虎子聽得目眥欲裂,拳頭捏得咯咯作響:“那……那難道咱們就眼睜睜地看著小鬼子佔領東北?看著咱們的同胞被奴役?”
“是!”
李梟走到巨大的中國地圖前。
“如果現在咱們幹涉,不僅會和張學良的東北軍發生摩擦,甚至可能提前引爆中日之間的全麵國戰。而現在的南京政府,正巴不得咱們和日本人拚個兩敗俱傷,他們好坐收漁翁之利。”
“更重要的是!”
李梟的手指,重重地敲擊在地圖上那片廣袤的大西北版圖上。
“我要的,不是去給張學良擦屁股,也不是去打一場消耗咱們底子的拉鋸戰!”
李梟的眼中,燃起了一團熊熊烈焰。
“我要的,是等這群日本瘋狗,把他們國內最後一點元氣都投入到這片大陸上,等他們把戰線拉長、後勤空虛的時候。”
“我大西北這台武裝到牙齒的恐怖機器,再以救世主的姿態出關!”
“到時候,咱們不打什麽區域性戰爭!咱們要打的,是雷霆萬鈞的殲滅戰!是把整個日本關東軍的骨頭碾成渣,將這群倭寇徹底亡國滅種的國運之戰!”
宋哲武和虎子聽完這番殘酷的戰略剖析,全都陷入了長久的沉默。
“宋先生。”李梟深吸了一口氣,平複了內心的激蕩。
“在。”
“去備車,通知周天養和洋人專家。”
李梟拿起搭在椅子上的黑呢子軍大衣,披在身上。
“咱們去一趟兵工廠。”
……
半個小時後。
車隊在警衛的護送下,駛入了西安城北工業區最深處、戒備等級達到了最高階別的零號特種裝配車間。
車間內,燈火通明。數百名中國頂級技工和那些德國、美國工程師,正在緊張地忙碌著。
而在車間的正中央!
靜靜地停放著一輛足以讓任何一位陸軍將領感到窒息和絕望的終極陸戰之王!
當虎子第一眼看到這輛戰車時,雙眼瞬間瞪圓了。
眼前這輛戰車,體型龐大得令人咋舌,重量絕對超過了三十噸!它就像是一座由純粹的鋼鐵澆築而成的!
“委員長!您來了!”
周天養帶著卡爾·馮·海因裏希,以及美國的發動機專家,快步迎了上來。
“給您匯報!融合了咱們大西北這三年暴兵底氣、德國人的精密工藝、蘇聯人的氣動底盤理念、以及美國人大排量發動機的終極結合體——”
“西北虎三型坦克,首輛原型車,正式下線!”
李梟大步走上前,撫摸著那冰冷、平滑、散發著幽暗金屬光澤的裝甲鋼板。
“好厚的裝甲……這厚度,簡直嚇人。”虎子跟在後麵,用手敲了敲車體前方的裝甲板,發出極其沉悶的金屬迴音。
卡爾·馮·海因裏希用德語驕傲地介紹道,旁邊的翻譯立刻翻譯:
“這是當然!依靠從底特律買迴來的那台五千噸級重型模鍛水壓機,我們實現了這輛戰車車體前裝甲和炮塔的一體化衝壓成型!沒有一條多餘的焊縫!”
“這輛戰車的前裝甲厚度,達到了恐怖的八十毫米!而且應用了六十度的大傾角避彈外形!”卡爾的眼中閃爍著狂熱的工業光芒,“沒有任何一種現役的反坦克炮或者野戰炮,能在八百米外擊穿它的正麵!它就是一台在戰場上絕對免疫常規火力的移動堡壘!”
不僅是裝甲。
李梟的目光,順著炮塔向上看去。
在那裏,一根極其粗長、甚至帶有炮口製退器的重型火炮,猶如一柄刺破蒼穹的巨劍,高高地昂起。
“主炮,我們拋棄了那種軟弱無力的三十七毫米短管炮。”
周天養接過話頭。
“我們利用從德國的高精度大型龍門銑床和身管自緊技術。為它配備了一門口徑達到八十五毫米的高膛壓線膛炮!”
“這門炮,如果在發射被帽穿甲彈時,炮口初速甚至接近了音速!在一千米的距離上,它能像捅穿一層窗戶紙一樣,輕鬆貫穿現役所有坦克的裝甲,甚至能直接打穿永備混凝土碉堡!”
“不僅如此。”卡爾補充道,“我還為它親自打磨、加裝了蔡司級別的光學高精度測距儀和炮隊長周視鏡。這輛戰車,不僅火炮威力巨大,而且擁有鷹一樣的眼睛。它能在敵人發現它之前,就將敵人鎖定並摧毀!”
而在戰車的尾部,那位美國底特律專家拍了拍厚重的發動機蓋。
“為了驅動這個三十多噸的鋼鐵怪物。我們在車廂後部,塞進了一台經過精密加工、徹底解決了噴油嘴堵塞問題的v型十二缸水冷渦輪增壓柴油機!”
“五百五十匹的恐怖馬力!它能讓這輛重達三十噸的戰車,在坑窪不平的泥地上,跑出每小時四十五公裏的驚人時速!它不僅是一座堡壘,更是一頭能夠高速狂飆的鋼鐵獵豹!”
八十毫米傾斜裝甲!
八十五毫米高膛壓主炮!
大功率v12柴油機!
蔡司級光學瞄準和車載無線電!
這根本就不應該屬於1930年的武器!
它是大蕭條時期,資本主義世界工業精華與中國大西北的暴兵潛力,在亂世中碰撞出的不可複製的奇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