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月中旬。
立秋已過,八百裏秦川的早晚迎來了久違的涼意。
這三個月裏,大西北彷彿變成了一個深不見底的巨大漩渦。一方麵,源源不斷的廉價優質工業品如洪水般向中原、華北乃至江南傾銷;另一方麵,全中國乃至部分遠東地區的現大洋、金條以及各種外匯本票,正通過無數條明暗交織的渠道,被瘋狂地吸入西安城那座深埋在地下的國庫之中。
有錢,有糧,有鐵。
大西北這台蟄伏的戰爭巨獸,正在進行著最猛烈的一次“內髒升級”。
西安城北,西北第一機械廠,特種動力車間。
“轟隆隆隆——!!!”
一陣狂暴、甚至震得人耳膜發麻的機械嘶吼聲,在巨大的高架廠房內迴蕩。空氣中彌漫著濃烈的柴油燃燒味和刺鼻的機油味,溫度高得像個大蒸籠。
車間正中央的特製水泥測試台上,被十幾根粗大的精鋼螺栓死死固定著的,是一台體積龐大、造型極其狂野的v型十二缸水冷渦輪增壓柴油發動機!
這台發動機並沒有外接排氣消音管,十二根粗壯的排氣管直接暴露在空氣中,隨著節流閥的推大,噴吐出震耳欲聾的藍色尾焰。每一次活塞的往複運動,都帶著一種純粹的暴力美學。
李梟站在距離測試台不遠地方,雙手抱胸,雖然被巨大的噪音震得必須戴上隔音耳罩,但他的雙眼卻死死地盯著那台正在咆哮的鋼鐵心髒,眼神中閃爍著極度的狂熱。
“轉速!多少了?!”
李梟扯著嗓子,衝著旁邊同樣戴著耳罩的周天養大吼。
周天養盯著測功機上的儀表盤,湊到李梟耳邊,聲嘶力竭地吼了迴去:
“報告委員長!轉速兩千一百轉!輸出功率穩定在五百二十匹馬力!”
“水溫正常!機油壓力正常!曲軸沒有任何異響!”
周天養指著那台發動機,:“成啦!咱們結合了德國人的精密工藝和蘇聯人的大排量缸體設計,咱們西北自己的大馬力柴油心髒,終於扛過了兩百個小時的疲勞測試!”
聽著周天養那破音的嘶吼。
李梟猛地摘下耳罩,任憑那震耳欲聾的轟鳴聲灌入雙耳。
“好!好東西!”
李梟的嘴角咧開了一抹狂笑。
“傳我的命令!給這個車間的所有工人,每人賞大洋五十塊!”
李梟大手一揮:“讓下麵的人趕緊進行圖紙定型!流水線給我拉起來!”
在車間裏視察完畢,李梟在警衛員的伺候下換上了一件幹淨的白襯衫,披上黑呢子軍大衣,走出了廠區。
當吉普車駛迴西安城中心的委員長公署時,已經是下午兩點多了。
李梟剛剛走進辦公室,端起茶杯還沒來得及喝一口潤潤嗓子。
辦公室的紅木大門被急促地敲響。
宋哲武步履生風地走了進來。
“委員長!大喜事!”
“哦?什麽喜事能把你激動成這樣?”
李梟端著茶杯,饒有興致地看著宋哲武。
宋哲武深吸了幾大口氣,試圖平複自己狂跳的心髒。
“委員長,咱們之前為了突破列強的裝置禁運,在天津、上海以及香港的匯豐、花旗等外資銀行裏,開設了幾十個戶頭,存入了大約摺合三千萬美元的外匯和黃金準備金。”
李梟點了點頭,眉頭微皺:“那些錢是為了方便那些洋行買辦在海外給咱們采購大型水壓機和精密光學儀器,隻能把錢放在洋人的銀行裏轉賬。怎麽?那些買辦捲款跑路了?還是洋人把咱們的戶頭凍結了?”
說到這裏,李梟的眼神瞬間冷了下來,一股殺氣若隱若現。
“不不不!不是跑路!是發財了!”
宋哲武掏出厚厚的一遝賬單,遞給李梟。
“委員長!咱們那些在海外負責采購的買辦和金融代理人,這段時間暫時買不到那些核心的軍工裝置。為了不讓這三千萬美元的钜款在銀行裏發黴,他們在請示過我之後,將這筆錢投入了美國的金融市場,購買了他們的股票和企業債券。”
宋哲武的聲音因為極度的亢奮而猛地拔高:
“您看看賬單!看看最後那一行的匯總數字!”
“短短不到半年的時間!美國那邊的股市簡直就像是瘋了一樣在暴漲!”
“咱們買入的那些美國無線電公司、福特汽車、以及美國鋼鐵公司的股票,價格就像是坐了火箭一樣直竄雲霄!”
“委員長!咱們那三千萬美元的本金,現在的賬麵價值,已經翻了將近三倍!達到了驚人的八千五百萬美元!”
宋哲武猛地一拍桌子,激動得眼淚都快掉下來了。
“這簡直就是點石成金的法術!是天上掉下來的金山啊!”
然而。
出乎宋哲武意料的是。
麵對這等猶如神跡般的天文數字暴利,李梟臉上不僅沒有出現絲毫的狂喜,甚至連一絲驚訝的表情都沒有。
李梟接過了那份賬單,翻到最後一頁,掃了一眼那個確實極其驚人的數字“85,000,000”。
“點石成金?”
李梟拿起桌子上的打火機,“哢噠”一聲彈開蓋子,點燃了一根雪茄。
他深吸了一口,吐出濃濃的青煙,煙霧繚繞中,那雙深邃的眼眸,盯著還在狂熱中的宋哲武。
“宋先生,我雖然是個泥腿子軍閥出身,不懂那些洋文寫的高深經濟學。但老子在死人堆裏滾了這麽多年,懂得一個最樸素的道理。”
“農民不去地裏種莊稼,天上不會掉下白麵饃饃。”
“工人不去車間裏打鐵,高爐裏流不出能造大炮的鋼水。”
“這世上的財富,都是要靠血汗、靠機器、靠真刀真槍去實打實地幹出來的!”
李梟猛地夾著雪茄,用手指重重地敲擊著那份賬單。
“你現在告訴我,咱們的那三千萬美元放在美國人的銀行裏,啥也沒幹。美國人的工廠難道在半年內多造了三倍的汽車?美國人的工人難道每天工作七十二個小時?”
“都沒有吧?”
“既然他們的工廠沒有產出三倍的實物,那咱們賬麵上憑空多出來的這五千多萬美元,是從哪來的?是從天上刮下來的嗎?”
麵對李梟的靈魂拷問,宋哲武試圖用自己掌握的金融知識去解釋:
“委員長,這是資本的力量。全世界的資金都在湧向華爾街。大家都在看好美國的未來,這叫金融信心。因為大家都在買,所以股票的價格就會不斷地上漲。咱們賺的,是市場繁榮帶來的紅利。”
“而且!”
“現在的華爾街已經陷入了徹底的瘋狂。不僅是那些大銀行家在買,甚至連紐約街頭擦皮鞋的小童、開計程車的司機,都在談論股票!”
“那個幫咱們操作資金的華爾街經紀人甚至提議,利用這八千五百萬美元作為抵押,向花旗銀行申請保證金交易,再借他一個億的美金全倉殺入!”
宋哲武的聲音再次變得激昂:“他們保證,到今年年底,咱們的資產絕對能突破兩億美元!”
聽到這番話。
李梟夾著雪茄的手,猛地停頓在了半空中。
他的雙眼驟然縮緊,瞳孔裏爆射出一種難以言喻的極度震驚,以及一絲恐懼!
他怕的不是敵人,而是這種反常的人性瘋狂!
“你說什麽?”
“美國街頭連擦皮鞋的童工、開計程車的司機,都在談論股票?都在買股票?”
宋哲武被李梟嚇了一跳:“是……是的,委員長。買辦在電報裏是這麽說的,以此來證明現在美國股市的火爆程度,幾乎是全民參與……”
“全民參與個屁!!!”
“宋哲武啊宋哲武!你讀了那麽多書,怎麽連最簡單的常識都丟了!”
李梟猛地轉過身。
“你見過哪個賭場裏,是連看門的老媽子和街邊的叫花子都能進去贏大錢的?!”
“股票這東西,說白了就是洋人搞出來的高階賭局!當那些真正掌握內幕的莊家和銀行家在玩的時候,普通人進去就是被當韭菜割的!”
“現在,連他孃的擦鞋童都不去擦鞋了,全跑去借高利貸買那幾張破紙片子!這說明什麽?!”
李梟一字一頓地吼道:
“這說明!這個局裏,已經沒有新的傻子可以接盤了!”
“當所有人都在為了賬麵上的數字發狂,都在借錢買紙片的時候,這個泡沫,就已經膨脹到了極限!”
李梟走到辦公桌前,一把抓起那份價值八千多萬美元的賬單。
“這上麵的錢,全他孃的是假的!是鏡花水月!是用來引誘貪婪之人的毒藥!”
“隻要你一天沒有把它換成實打實的黃金、大洋、機器!它就永遠隻是一堆隨時可能變成廢紙的數字!”
“傳我的指令!”
李梟咬著牙,下達了這道指令!
“給咱們在天津、上海、香港,以及所有海外的買辦、代理人,發電報!”
“我不管現在的美國股市有多火爆!我不管他們能畫出多大的大餅!”
“把大西北在海外所有的股票、債券、虛擬資產,全部清倉拋售!”
“所有套現出來的資金,絕對不允許在銀行裏過夜!全部給我兌換成實打實的黃金金磚!或者現鈔美元!”
“然後,把這些黃金和現鈔,全部從那些華爾街的銀行裏提出來!存進物理地下金庫裏,或者直接裝上遠洋貨輪,給我一船一船地運迴天津港!”
宋哲武聽到這道命令,臉色瞬間變得蒼白。
“委員長……全部清倉?那幫買辦和代理人的利益是和這些股票掛鉤的,如果現在強行平倉,咱們不僅要支付巨額的違約金,而且那些已經殺紅了眼的買辦,很可能會陽奉陰違,甚至攜款潛逃啊!”
在幾千萬美元的巨大誘惑麵前,宋哲武深知人性的貪婪有多麽可怕。遠在重洋之外的買辦,根本不可能甘心放棄這即將到手的天大財富。
“陽奉陰違?攜款潛逃?”
李梟聽到這話,不僅沒有慌亂,反而露出了一抹獰笑。
“他們以為,我李梟的錢,是那麽好黑的嗎?”
李梟一把抓起辦公桌上的電話,搖通了虎子的專線。
“虎子!帶上最精銳的幾十個殺手!”
“立刻乘坐專列,分頭前往天津日租界、上海公共租界和香港!”
“去找咱們的那些代理人和大買辦!就站在他們的辦公桌旁邊,看著他們發電報去華爾街平倉!”
“告訴那些買辦。”
“誰敢猶豫一秒鍾,誰敢在這個節骨眼上跟老子玩心眼。”
“不用請示,當場擊斃!把他全家老小,不管是住在租界洋房裏,還是藏在鄉下老家的,全給老子綁了,扔進黃浦江裏喂王八!”
結束通話電話。
李梟轉過頭,看著宋哲武。
“宋先生。”
李梟走到巨大的世界地圖前,目光越過浩瀚的太平洋,盯著北美大陸的那塊版圖。
雖然他的文化水平不高,但他那在無數次生死搏殺中鍛煉出來的野獸直覺,此刻正在瘋狂地向他發出最高階別的危險警報。
那種感覺,就像是站在一棟搖搖欲墜的摩天大樓下,聽到了地基斷裂的第一聲脆響。
“你信不信。”
李梟壓低了聲音,語氣中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凝重。
“一場超級大風暴,馬上就要來了。”
“咱們不貪圖那最後一塊銅板。咱們隻要保住咱們手裏的真金白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