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著張學良的東北易幟,蔣介石在名義上終於完成了統一大業。但他坐在那把國家最高元首的交椅上,卻怎麽也覺得如芒在背。
東北的張學良雖然降了,但手裏依然握著三十萬大軍,且直麵日本關東軍的威脅,是個燙手的山芋。各路地方軍閥雖然名義上服從中央,但暗地裏都在擁兵自重,擴充地盤。
而最讓蔣介石感到恐懼和夜不能寐的,就是盤踞在西北的李梟。
洛陽一戰,西北軍展現出的恐怖空地一體化打擊能力,徹底打碎了蔣介石想要武力削藩的念頭。他知道,以中央軍現在的實力,去碰李梟畫下的那條紅線,無異於以卵擊石。
“既然武力打不進去,那就用經濟,把他活活勒死在黃土高坡上!”
這是蔣介石和一眾江浙財閥智囊們,經過幾天幾夜的密謀後,定下的國策。
一道嚴厲的全國商業統製令從南京發出,迅速在河南、湖北、山西等與西北接壤的省份鋪開。
南京政府在所有通往大西北的交通要道、水路碼頭和鐵路樞紐上,設立了密密麻麻的商業卡口和稅局。他們名義上是整頓全國稅收,實則是對西北實行嚴密的經濟封鎖!
所有運往西北的物資,尤其是橡膠、特種金屬、精密儀器等工業原料,被列為違禁品,一律扣押;而所有從西北運出的商品,則被課以高達百分之二百的懲罰性重稅!
蔣介石的算盤打得極精:你李梟不是喜歡搞工業嗎?工業是需要原料的,是需要市場的!我把你的原料掐斷,把你的商品堵在家裏賣不出去。用不了半年,你西北的工廠就會因為資金鏈斷裂而倒閉,工人就會因為發不出工資而造反!
這叫不戰而屈人之兵!
……
西安,政府辦公大樓。
“砰!”
宋哲武,將厚厚的一大摞報表砸在辦公桌上。
“委員長!蔣介石這招釜底抽薪,太毒了!”
“咱們在河南、湖北邊境的幾個大型中轉貨棧,這半個月來被南京方麵的稅警和緝私隊查封了十幾個!他們根本不講道理,隻要是貼著咱們西北通運公司封條的貨車,不管拉的是什麽,一律扣押!”
“現在最要命的,不是咱們買不到東西。而是咱們的東西,賣不出去了!”
宋哲武深吸了一口氣。
“重工業那邊造槍造炮造坦克,那是吃錢的無底洞。為了維持這個無底洞,咱們的輕工業也是馬力全開!”
“化肥帶來了連年的大豐收,咱們新建的五十個大型混凝土糧倉早就爆滿了!現在麵粉廠日夜不停地磨麵,純白的高筋麵粉堆得像山一樣高!”
“甘肅和青海的羊毛,被咱們的西北第一毛紡廠織成了上等的軍用毛毯和呢子布。倉庫裏積壓了整整三百萬條毛毯!”
“還有化工廠!在提純硝酸銨製造炸藥的過程中,產生了海量的化學副產品。咱們用這些副產品建了火柴廠。現在那些西北牌安全火柴,庫房根本放不下,隻能露天堆著用防雨布蓋著!”
宋哲武越說越激動。
“連兵工廠車削槍管、炮管剩下的邊角料和廢鋼,都建了個五金自行車廠。搞出了一種叫秦川牌的載重自行車!那車架子用的全他孃的是造槍的特種鋼!結實得能拉五百斤的麻袋!”
“現在,上萬輛秦川牌自行車停在廠區大院裏,風吹日曬!”
宋哲武痛苦地捂住臉:“委員長,現在蔣介石設卡收重稅,咱們的麵粉、火柴、毛毯和自行車,根本運不出潼關!賣不換成現大洋和黃金!”
聽著宋哲武這連珠炮般的哭訴。
李梟不僅沒有絲毫的慌亂,反而勾起了一抹冷笑。
“宋先生,你急什麽?”
“蔣介石想用經濟絞索勒死我?他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他懂什麽是工業嗎?他懂什麽是資本的力量嗎?”
“他以為設幾個關卡,收點重稅,就能擋住大西北的貨物?”
“宋先生,我今天教你一個詞。這個詞,比大炮和坦克還要可怕。它能兵不血刃地摧毀一個國家的經濟防線,能把財富像抽水機一樣抽幹!”
李梟猛地一揮手,在半空中狠狠地劈下!
“這個詞,叫作——工業傾銷!”
宋哲武一愣,扶了扶眼鏡:“傾銷?”
“沒錯!”
李梟大步走迴辦公桌,雙手撐在桌麵上。
“咱們現在的產能嚴重溢位,成本已經被規模化生產壓到了最低!咱們的麵粉、火柴、毛毯和自行車,質量比洋貨還要好,成本卻隻有他們的一半甚至三分之一!”
“蔣介石不是想堵咱們嗎?咱們就用汪洋大海一樣的廉價工業品,把他的堤壩給徹底衝垮!”
“宋先生!立刻動用所有重型卡車!把隴海鐵路上所有的貨運車皮全給我調配起來!”
“開啟所有的倉庫!麵粉、火柴、自行車、布匹!給我往死裏裝!”
“所有的商品出廠價,在原有的基礎上,再給我砍掉一半!咱們直接低於成本價往外拋!”
宋哲武嚇得差點跳起來:“委員長!低於成本價拋售?那咱們不是虧血本了嗎?!”
李梟發出了一聲冷笑。
“你懂個屁!這叫用價格戰,去爭奪和壟斷市場!隻要把那些洋商、買辦和江南的作坊全擠兌破產了,這全中國的市場定價權,就捏在咱們手裏了!”
李梟走到窗前,看著外麵熙熙攘攘的街道。
“更何況,誰說咱們要自己去衝卡交稅了?”
“隻要咱們的貨足夠便宜,質量足夠好,隻要中間的利潤差價大到能夠讓人無視生死的程度!”
李梟猛地轉過身,一指門外的廣闊天地:
“你信不信?根本不需要咱們自己運!那些嗅覺比狗還靈的走私商、黑道幫派、民國買辦,甚至是南京政府自己派去守卡的那些貪官!”
“他們會像聞到血腥味的鯊魚一樣,蜂擁到咱們的城門口!他們會自己開著車、趕著馬、甚至是用人背,冒著被槍斃的風險,把咱們的西北貨,源源不斷地走私到全中國的每一個角落!”
“這,就是資本的貪婪!這,就是工業傾銷的降維打擊!”
聽著李梟這番剖析,宋哲武隻覺得腦子裏“轟”的一聲,彷彿有一扇通往全新世界的大門被轟然踹開!
對啊!馬克思說過,如果有百分之三百的利潤,資本就敢犯任何罪行,甚至冒絞首的危險!
當大西北用工業化流水線製造出來的廉價優質商品,以跳樓價出現在邊境上時,那巨大的利潤差,足以讓全中國的商人和走私犯陷入徹底的瘋狂!
“我明白了!委員長!”
宋哲武彷彿看到了一場比洛陽大戰還要波瀾壯闊的無形殺戮。
“咱們這是用海量的廉價工業品作誘餌,借全中國走私商人的手,去擊穿蔣介石的經濟防線!然後再把全國各地的現大洋、黃金和原材料,源源不斷地吸迴咱們大西北!”
宋哲武抓起桌子上的檔案包,轉身就往外跑。
“我立刻去辦!我今天就讓所有的倉庫開倉放水!讓這大西北的工業洪流,把中原和江南給淹了!”
……
一場利用絕對工業產能壓製進行的傾銷與走私大戲,在這片古老的中華大地上,轟轟烈烈地上演了。
4月,河南與陝西交界,靈寶縣外的一處隱秘峽穀。
這裏原本是荒無人煙的野地,但此刻,卻儼然變成了一個龐大的超級黑市交易中心。
夜幕降臨,峽穀裏亮起了無數的火把。
成百上千輛從全國各地趕來的騾馬大車、福特卡車,甚至是用人力挑著的獨輪車,將峽穀擠得水泄不通。這些人的口音五花八門,有操著一口京片子的北平倒爺,有說著吳儂軟語的上海幫派分子,甚至還有穿著北洋軍舊軍裝、明目張膽開著軍車來進貨的地方軍閥後勤官。
“快快快!卸貨!交錢!”
一隊全副武裝的西北軍內衛,端著上了刺刀的半自動步槍,在現場維持著秩序。幾輛龐大的西北通運公司重型卡車停在中央,車廂的擋板放下,露出了裏麵堆積如山的貨物。
一個留著八字鬍、戴著瓜皮帽的上海大商人——金老闆,正帶著幾個夥計,滿頭大汗地擠在最前麵。
金老闆是上海灘做百貨生意的,這段時間南京政府設卡,導致江南的洋貨價格飛漲。他聽到道上的風聲,說西北這邊有便宜貨,便帶著積蓄,冒死帶著車隊跑了上千公裏來碰運氣。
“這位長官,這……這洋火怎麽賣?”金老闆指著那成箱成箱的、印著西北星火字樣的火柴,嚥了口唾沫問道。他在上海進英國人的火柴,一箱少說也要二十塊大洋。
負責結賬的西北軍軍需官,連頭都沒抬,冷冷地吐出一個數字:
“五塊大洋一箱!概不還價!隻收現大洋或者金條,雜牌紙幣一律不認!”
“什麽?!”
金老闆驚得下巴都快掉到了地上,眼珠子瞪得像銅鈴。
“五……五塊大洋?!長官,這價格,連英國洋火的三分之一都不到啊!這玩意兒能擦著火嗎?”
軍需官懶得廢話,直接從箱子裏摳出一盒火柴,抽出一根,“嚓”的一聲在鞋底上一劃。
一團明亮而穩定的火苗瞬間燃起,甚至沒有刺鼻的劣質硫磺味,還有一股淡淡的木香。
“咱們西北化工廠下來的高階貨,防潮防水,質量比英國佬的強十倍!”軍需官把燃燒的火柴扔進旁邊的雪水坑裏,“要不要?不要後麵排隊的人多著呢!”
“要!要!要!給我來五百箱!不!這輛卡車上的火柴我全包了!”
金老闆激動得快瘋了,他彷彿看到了一座金山在向他招手。五塊大洋進價,運迴上海黑市,就算賣十五塊大洋,也比英國貨便宜,能瞬間把那些洋行擠兌死!這中間可是百分之兩百的暴利啊!
“還有這自行車!”
軍需官一腳踹在旁邊一輛沒有刷漆、隻塗了防鏽油的自行車上。那用槍管鋼焊接而成的粗壯車架,發出了一聲沉悶的金屬迴響,連漆皮都沒掉一塊。
“秦川牌載重自行車,承重五百斤不斷梁!英國賣一百二十塊大洋,咱們這兒,四十塊大洋一輛!直接騎走!”
“咕咚。”
金老闆和他身後的那些各路走私商人們,集體嚥了一口口水。
瘋了!徹底瘋了!
這根本不是在做買賣,這簡直就是在送錢!在這驚天動地的利潤剪刀差麵前,南京政府設立的那些所謂商業卡口和懲罰性關稅,簡直就是一個可笑的笑話。
“長官!給我來一百輛自行車!”
“給我裝一千袋精白麵!”
“那羊毛的軍毯,給我來五千條!大洋我帶來了,滿滿兩馬車!”
整個峽穀黑市陷入了徹底的癲狂。這些商人們紅著眼睛,將一箱箱沉甸甸的現大洋和金條,瘋狂地塞進西北軍需官的錢箱裏。然後把那些廉價到令人發指的西北工業品,搬上自己的馬車和卡車。
至於南京政府的稅卡?
重賞之下必有勇夫。在巨額利潤麵前,這些商人有的是辦法。他們花重金買通了守卡的稅警連長;他們雇傭當地的黑幫,在深夜裏從小路強行衝卡;甚至有些地方軍閥,直接派正規軍護送這些走私車隊,和中央軍的緝私隊拔槍互射!
這就是李梟的陽謀!
……
一場狂暴的“西北風”,席捲了全中國的市場。
從北平的衚衕,到上海的十裏洋場,再到漢口的繁華碼頭。
老百姓們驚奇地發現,市麵上突然湧現出了大量物美價廉的商品。那些原本高不可攀的英國火柴、日本布匹、美國麵粉,被打得落花流水。
“買啥英國鳳頭洋車啊!買咱西北的秦川牌!後座上綁頭大肥豬,騎起來連架子都不晃一下!”
“這西北的麵粉真筋道!比洋麵粉便宜一半,蒸出來的白麵饃饃又大又香!”
那些在中國大地上作威作福了幾十年的外國洋行和大買辦們,看著倉庫裏堆積如山、根本賣不出去的昂貴洋貨,一個個愁得跳腳罵娘,甚至有的江南本土小作坊,因為承受不住這種價格戰,紛紛關門倒閉。
而與此同時。
西安,地下金庫內。
金光閃閃,銀光刺眼。
宋哲武看著那堆積如山的大洋、金條和各種硬通貨,笑得連嘴都合不攏了。
“委員長,您真乃神人也!”
宋哲武語氣中充滿了敬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