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月中旬,中原大地的暑氣隨著幾場綿綿的秋雨被徹底洗刷幹淨。遼闊的黃淮平原上,高粱紅了,玉米黃了,空氣中彌漫著泥土和莊稼成熟後混合的厚重香氣。
開封府,這座曾經的北宋東京汴梁,曆經千年滄桑的古都,如今迎來了它新的主人。
隨著吳佩孚在長辛店一線的潰退,以及李梟強行介入,整個河南的膏腴之地,幾乎兵不血刃地落入了西北第一師的掌控之中。從洛陽到鄭州,再到開封,隴海鐵路和京漢鐵路的十字交叉點,全插上了代表李梟勢力的大旗。
原河南督軍的豪華府邸,此刻已經變成了西北軍的前敵總指揮部。
後花園的涼亭裏,石桌上擺滿了從開封城裏最著名的館子叫來的招牌菜:鯉魚焙麵、套四寶、炒桶子雞,還有幾壇子陳年的好酒。
“幹!”
“痛快!這中原的酒,喝著就是比咱們西北的西鳳酒柔順些,不上頭!”
虎子一隻腳踩在石凳上,手裏端著個大海碗,仰頭將碗裏的酒一飲而盡,抹了一把嘴上的油光,滿臉的興奮與得意。
趙瞎子抓起一隻燒雞腿,一邊啃一邊附和道:“誰說不是呢!這開封府可是個好地方啊,當年那是皇上住的地界。你看看這宅子修的,雕梁畫棟,假山流水的,比咱們西安氣派多了!”
“不僅是宅子氣派,這地方是真他孃的富啊!”
王大錘也難掩激動,用筷子敲著碗沿說道。
“我昨天帶著二旅在城外轉了一圈,乖乖,那地平得一眼望不到邊!全是上好的水澆地!這要是全種上咱們的斯字棉,或者種上冬小麥,那產量得比咱們關中高出兩三成去!還有鄭州那個火車站,南來北往的貨都在那兒卸,光是收過路費,一天都能收上萬大洋!”
三個跟了李梟最早、也是立下赫赫戰功的核心將領,此刻都沉浸在一種巨大的滿足感和勝利的喜悅中。
在他們看來,從貧瘠的大西北一路殺到中原,這就算是登峰造極、修成正果了。中原物產豐饒,交通便利,人口稠密,簡直就是一塊流著奶和蜜的應許之地。
“我說,咱們以後幹脆就別迴西安那個土窩窩了。”虎子壓低了聲音,眼中閃爍著光芒,“就讓師長把大本營搬到這開封或者鄭州來!咱們也過過這中原大帥的癮!我聽說城東有個戲班子,那唱花旦的……”
“咳咳。”
正當幾人越說越興奮,甚至開始規劃起未來的好日子時,傳來了一聲輕咳。
宋哲武腋下夾著厚厚一疊公文,麵色凝重地走了進來。
跟在宋哲武身後的,正是李梟。
李梟的眉頭微微皺著,那雙猶如鷹隼般銳利的眼睛裏,沒有絲毫的喜悅,反而透著一股子冷冽。
“督軍!”
虎子三人看到李梟這副神情,心頭一凜,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趕緊放下手裏的酒碗和雞腿,“啪”地一聲立正敬禮。
李梟沒有理會他們,徑直走到石桌的主位上坐下。
他冷冷地掃視了一圈桌上豐盛的酒菜,又看了看這幾個滿麵紅光、沉浸在溫柔鄉裏的部下,突然發出一聲冷笑。
“怎麽?這就覺得天下太平,準備刀槍入庫、馬放南山了?”
李梟的聲音不大,卻像是一盆冰水,兜頭澆在了虎子等人的腦袋上,讓他們忍不住打了個寒顫。
“師……師長,咱們這不是剛打了勝仗,弟兄們也累了,放鬆放鬆嘛……”虎子硬著頭皮解釋道。
“放鬆?我看你們是不知道自己幾斤幾兩了!”
李梟猛地一拍石桌,震得桌上的盤碗叮當亂響。
“中原是個好地方?開封是個好地方?想把大本營搬到這兒來享福?”
李梟站起身,從宋哲武手裏接過一張巨幅的全國軍事地圖,“唰”地一聲抖開,直接鋪在了那些殘羹冷炙上。
“都給我好好看看!”
李梟拿起一根筷子,重重地戳在河南的位置上。
“河南,地處中原腹地。北邊是黃河天險,看似有屏障,但隻要到了枯水期或者結冰期,大軍隨時可以渡河。東邊是一馬平川的黃淮海平原,無險可守;南邊是荊楚之地,西邊是咱們的潼關。”
“這叫什麽?這叫四戰之地!”
李梟的目光如刀一般在三個將領臉上刮過。
“自古以來,得中原者得天下,這句話沒錯。但你們別忘了另一句話——在中原這塊平原上,沒有天險可以依托!誰如果想在這裏當縮頭烏龜,誰就會被四麵八方的敵人活活輪死!”
“吳佩孚雖然在北方敗了,但他直係的底子還在,南方的孫傳芳、齊燮元隨時可以順著京漢鐵路和津浦鐵路包抄過來。北邊的馮玉祥也不是省油的燈,他剛剛在北京搞了政變,手裏攥著大義的名分,眼睛早就綠了,死死地盯著咱們手裏的這塊肥肉!”
“還有關外的張作霖,雖然這次沒占到大便宜,但他幾十萬奉軍隨時可能捲土重來!”
李梟將筷子狠狠地摔在地上。
“咱們第一師十萬精銳。如果在關中,依托潼關和秦嶺的天險,我敢說五十萬人也打不進來!但如果把這些人散在這中原的平原上,防守漫長的鐵路錢和無險可守的城市,一旦直係、奉係、國民軍三麵夾擊,咱們幾天就得被人包了餃子!”
李梟的這番話,如同洪鍾大呂,震耳欲聾,將虎子等人從驕傲自滿的幻夢中徹底驚醒。
他們隻看到了中原的繁華和富庶,卻忘了這裏是一個沒有任何地利優勢、隨時可能被群狼撕咬。一旦把指揮中樞和工業基地搬到這裏,那就是把自己的脖子伸到了別人的刀口下。
“師長,我……我錯了。”虎子滿臉羞愧地低下了頭。
“督軍罵得對,是俺們鼠目寸光了。”趙瞎子也意識到了事情的嚴重性。
李梟看著他們,歎了口氣,語氣稍微緩和了一些。
“打下地盤是本事,但知道什麽地盤能要,才叫戰略。”
他重新坐迴椅子上,看向宋哲武。
“宋先生,你給他們算算賬。”
宋哲武推了推眼鏡。
“師長,各位旅長。雖然咱們不能在中原安家,但這幾天,特勤組和後勤處的清點工作已經全部結束了。”
宋哲武深吸了一口氣,報出了一連數字:
“首先是鞏縣兵工廠。包括兩台德國克虜伯原裝的三千噸級水壓機、十二台可以加工150毫米以上口徑炮管的大型深孔鏜床、一套完整的無煙火藥離心分離生產線,以及數十萬發半成品炮彈和幾十噸優質特種鋼材。”
“其次是鄭州鐵路機車修配廠。那是京漢和隴海兩條大動脈的樞紐廠,裏麵有四台重型蒸汽起重機,五十多台大型車床和銑床,足以支撐咱們獨立製造和維修大型蒸汽機車!”
“最後是開封和鄭州的幾家大型麵粉廠、紗廠。那裏的進口發電機組和先進的織布機,產能是咱們現在的三倍以上!”
宋哲武合上筆記本,嚥了口唾沫。
“這三塊加起來,其工業價值,甚至超過了咱們在西北苦心經營的總和!”
大廳裏鴉雀無聲,隻有沉重的呼吸聲。
“聽到了嗎?”
李梟的目光變得幽深而決絕。
“河南這塊地,咱們不能守。但是,這些機器、這些工廠、這些工業的骨髓,咱們必須吃下去!”
“我要對中原,進行一次大搬家!”
李梟雙手猛地按在石桌上,下達了命令。
“宋先生,虎子,趙瞎子!”
“在!”三人齊聲應道。
“傳我將令!”
“從今天晚上開始!”
“把鞏縣兵工廠、鄭州機車廠、開封麵粉廠裏的每一台車床、每一根傳動軸、每一台發電機組,統統給我拆下來!”
“所有的東西,打包、裝箱、裝上火車!給我日夜不停地往關中運!”
“咱們要把這些東西,全部運迴西安,運迴寶雞!把它們安裝在秦嶺腳下,安裝在咱們重兵把守的鐵桶陣裏!”
“督軍!這……這工程量太浩大了!”宋哲武急道,“那可是幾千噸甚至上萬噸的重型裝置啊!有些大機器連車廂都裝不下,而且拆卸需要極高的技術。如果強行拆卸,搞不好會把精密儀器給毀了的!”
李梟眼神冰冷,沒有絲毫退讓。
“裝不下就把車廂頂棚拆了!拆卸需要技術,那就找懂技術的人來拆!”
李梟目光如電地看向宋哲武。
“那些工廠裏不是有成千上萬的熟練工人和技師嗎?吳佩孚跑的時候沒帶走他們,這是咱們的運氣!”
“機器是死的,人是活的。沒有這些熟練工人,咱們就算把機器運迴西北,也是一堆廢鐵。”
“督軍的意思是……把人也帶走?”
“全部帶走!”
李梟斬釘截鐵地說道。
“如果不願意走的……”
李梟的眼中閃過一絲暴戾。
“那就用槍指著他們的腦袋,把他們請上火車!到了地方,我再給他們賠禮道歉。”
……
接下來的半個月,中原大地上上演了一場工業史的奇觀。
這不是戰爭,卻比戰爭更加瘋狂。
轟隆隆的爆炸聲在鞏縣、鄭州、開封的廠區內不斷響起,那不是在破壞,而是工兵們在使用微量炸藥,強行炸開那些深埋在地下的混凝土基座,以便將那些重達幾十噸的重型水壓機和機床分離出來。
隴海鐵路變成了一條單向的鋼鐵洪流。
每天都有幾十列掛滿了平板車和悶罐車的長長專列,噴吐著濃烈的黑煙,喘息著向西方的潼關駛去。
車廂上,蓋著厚厚防雨油布的,是那些代表著中國最先進生產力的工業母機;而在那些擁擠的悶罐車廂裏,則坐著數以萬計的、拖家帶口的中原技工。
鄭州機車廠的家屬區。
“老陳,真走啊?”一個鄰居看著正在打包行李的老機修工陳大錘,有些不忍地問道。
陳大錘歎了口氣。
“不走能咋辦?那些西北兵雖然沒動手打人,但那槍口黑洞洞的,看著都滲人。”
“不過……”陳大錘看了一眼旁邊的妻子和孩子,“這李大帥倒是捨得出本錢。一百塊現大洋,我在這機車廠幹五年也攢不下這麽多啊。而且他們那個戴眼鏡的官兒說了,到了寶雞,直接給分磚瓦房,到了就能上工。如今這河南四麵漏風,指不定哪天又打起來,去大西北躲躲清靜,也未必是壞事。”
“聽說那邊有大片的麥子地和棉花田,不缺吃穿。就當是去闖關東了,隻不過咱們是闖關西!”
在金錢的誘惑、對戰亂的恐懼,以及西北軍明晃晃的刺刀威懾下,各種類別的熟練產業工人、高階技師及其家屬,總計近五萬人,被李梟連根拔起,塞進了西去的列車。
這是一場帶有強製色彩的人口與工業大遷徙。
……
秋風已經變得有些凜冽。
鄭州火車站的月台上,落葉紛飛。
這裏已經沒有了昔日繁忙的景象。站台外那些原本日夜轟鳴的工廠,此刻隻剩下了一個個空蕩蕩的巨大廠房,連一根完好的鋼軌、一塊有用的生鐵都沒留下。
李梟站在秦嶺”裝甲列車的指揮車廂門前,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師長,最後一批裝置和人員,已經過潼關了。”
宋哲武拿著電報,眼眶有些發紅。協調幾萬人的遷徙和數萬噸的裝置運輸,簡直比打一場打仗還要耗費心血。
“咱們也該撤了。”
李梟披上黑貂大衣,擋住秋風。
“宋先生,你看現在的河南,像什麽?”
宋哲武環視四周:“像……像一個被掏空了內髒的軀殼。”
“沒錯,就是一個空殼。”
李梟冷笑一聲。
“我要把這中原大地,變成咱們西北軍最堅固的前哨陣地和絞肉機。”
“傳令下去!第一師主力退迴潼關以內!”
“在洛陽、鄭州、開封的城防裏,留下部分警備部隊和火炮。沿途的戰壕挖深兩米,鐵絲網拉上三層!所有的橋梁、路口,全部埋上炸藥!”
“不管是吳佩孚捲土重來,還是馮玉祥想南下摘桃子,他們隻要敢踏進這片中原平原,迎擊他們的,就隻有咱們佈置的雷區、暗堡,還有無窮無盡的消耗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