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裏橋那一戰的訊息,就像是長了翅膀一樣,在短短幾天內傳遍了隴東、隴西的每一個角落。
兩萬名精銳的馬家軍騎兵,那些曾經在西北大地上不可一世、來去如風的驕兵悍將,竟然在不到半天的時間裏,被陝西軍像碾死螞蟻一樣碾成了肉泥。
連主帥馬鴻逵都扔下部隊,帶著幾個殘兵敗將遁入了深山,下落不明。
這個訊息,徹底擊碎了甘肅境內所有舊勢力的心理防線。
如果說,之前李梟用低價麵粉和棉布進行的經濟絞殺,是抽幹了馬家軍的血;那麽八裏橋的降維打擊,就是直接敲斷了他們的脊梁骨。
……
從平涼通往蘭州的官道上,塵土飛揚。
這是一次毫無懸唸的進軍,或者說,這是一場盛大的武裝遊行。
李梟的部隊沒有再遇到任何像樣的抵抗。
打頭陣的,依然是虎子的摩托化快速反應旅。五十輛輕型突擊車和兩百輛邊三輪摩托車,在黃土道上轟鳴著向前推進。車上的機槍昂首挺胸,士兵們戴著防風鏡,神情輕鬆,甚至有人還在車廂裏哼著關中秦腔。
在他們身後,是漫長的步兵方陣和馬拉炮隊,以及一輛輛滿載著糧食、藥品和棉花券的輜重卡車。
“旅長,前麵就是定西了。”
二狗子開著一輛吉普車,跟在李梟的指揮車旁邊,大聲匯報道。
“定西縣長和城裏的幾個鄉紳,早就大開城門,在十裏長亭外跪著迎接咱們了!連勞軍的豬羊都宰好了,就等著您去檢閱呢!”
李梟坐在車後座,披著件厚實的軍大衣,手裏翻看著一本從保定軍校繳獲來的《步兵操典》,頭都沒抬。
“告訴虎子,豬羊收下,按市價給他們付棉花券。至於那些縣長和鄉紳,讓他們把縣裏的戶籍冊和黃冊準備好。我不聽他們唱讚歌,我隻要看賬本。”
“是!”
這就是李梟進軍的常態。
定西、榆中、臨洮……
一路上,甘肅各縣的守軍要不就是早就脫了軍裝逃迴老家,要不就是直接把槍堆在城門口,舉著白旗投降。那些原本依附於馬家軍的地方縣令、士紳,更是見風使舵,紛紛打出了歡迎李大帥保境安民的橫幅。
他們怕李梟。
但他們更怕餓死。
李梟的軍隊每到一地,第一件事不是殺人立威,也不是搜刮民財,而是直接在城中心廣場架起幾十口大鍋,開始熬煮濃稠的白麵肉粥。
一邊是令人膽寒的鋼鐵怪獸和機槍大炮,一邊是救人於水火的熱粥和廉價棉布。
這種大棒加胡蘿卜的手段,讓甘肅的老百姓在極度的恐懼之後,迅速產生了一種依賴和順從。
“這哪裏是來打仗的,這分明是來給咱們發活路的啊!”
無數餓得皮包骨頭的甘肅百姓,捧著熱氣騰騰的粥碗,看著那些軍紀嚴明、秋毫無犯的陝西軍士兵,流下了感激的眼淚。
……
9月28日。
黃河,這條中華民族的母親河,在穿過蘭州城時,顯得格外寬闊而渾濁。
蘭州,這座甘肅的省會,西北的政治和經濟中心,此刻正靜靜地敞開著它的東大門。
城頭上,那麵象征著馬家軍統治的綠色大旗早就被扯了下來,換上了一麵鮮豔的“李”字大旗。
馬福祥跑了。
這位在甘肅經營了十幾年的老軍閥,在得知八裏橋慘敗、兒子馬鴻逵生死不明的訊息後,當場吐出了一口老血。他知道,大勢已去,蘭州城根本守不住。
在李梟的大軍距離蘭州還有一百裏的時候,馬福祥就帶著他的衛隊和搜刮來的幾大車金銀細軟,連夜從西門逃出,渡過黃河,向著青海和寧夏交界的荒漠地帶倉皇逃竄。
他甚至沒敢在蘭州放一槍一彈,把這座空城直接留給了李梟。
上午十點。
李梟的車隊緩緩駛入蘭州城。
街道兩旁,擠滿了黑壓壓的蘭州市民。他們用一種敬畏、好奇且帶著幾分忐忑的目光,注視著這支終結了舊時代的軍隊。
沒有想象中的縱兵劫掠,也沒有耀武揚威的鳴槍示警。
士兵們步伐整齊,偶爾有一兩輛裝甲卡車駛過,那低沉的發動機轟鳴聲,震得街道兩旁的木質招牌微微發抖,也震懾住了城裏那些試圖趁火打劫的地痞流氓。
李梟的車隊徑直開到了位於城中央的甘肅督軍署。
這座龐大的建築群,雖然比不上西安督軍府的奢華,但卻透著一股西北特有的粗獷與厚重。
李梟走下汽車,抬頭看了一眼大門上那塊有些斑駁的匾額。
“師長,馬福祥那老東西跑得真幹淨。”
虎子手裏提著花機關,從裏麵快步走出來。
“府裏值錢的細軟都被卷跑了,連太師椅上的老虎皮都沒給咱們留下。不過,庫房裏倒是還剩下不少陳化糧和幾百箱劣質煙土。”
“煙土當眾燒了,糧食拿去城外施粥。”
李梟淡淡地吩咐了一句,大步跨進了這座象征著甘肅最高權力的府邸。
他徑直走到大堂,在那張空蕩蕩的督軍寶座上坐了下來。
撫摸著冰冷的紅木扶手,李梟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空氣中似乎還殘留著前任主人的驚惶和不甘,但這已經不重要了。從他坐下這一刻起,這片廣袤的甘肅大地,正式迎來了它的新主人。
“宋先生。”
李梟看向跟進來的宋哲武,眼神隻有一種大局已定的沉穩。
“擬一份通電。”
“就說我李梟,應甘肅父老鄉親之苦求,為平息戰亂、救濟災民,已於今日和平進駐蘭州。自即日起,暫代甘肅軍政兩務。廢除馬家軍時期的一切苛捐雜稅,嚴禁種植、吸食鴉片。”
“另外,宣佈棉花券為陝甘兩省唯一合法流通貨幣。凡在蘭州設立工廠、開墾荒地者,免稅三年!”
宋哲武一邊飛快地記錄,一邊激動得手都在發抖。
“師長,這篇通電一發,咱們的根基就徹底紮進甘肅的地脈裏了!老百姓聽了免稅和救災的訊息,絕對會對您死心塌地!”
“我要的不僅僅是甘肅。”
李梟站起身,走到大堂懸掛的那幅巨大的西北全圖前。
他的目光越過蘭州,看向了更遙遠的北方和西方。那裏,是寧夏的廣袤平原和青海的雪域高原。
“馬家軍雖然丟了甘肅,但他們在寧夏的馬福壽、在青海的馬麒,手裏還有不少人馬。這幫人要是聯合起來,在咱們背後搞小動作,也是個麻煩。”
就在這時,機要科長劉電手裏捏著幾份電報紙,一路小跑著衝進了大堂。
“師長!剛收到的明碼通電!”
他把電報紙雙手遞給李梟,聲音因為激動而顯得有些尖銳。
“寧夏護軍使馬福壽,青海鎮守使馬麒,就在剛才,聯合向全國發了通電!”
“哦?”李梟眉頭一挑,接過電報,“他們想幹什麽?通電討伐我?”
“不!恰恰相反!”
劉電嚥了口唾沫,大聲念道:
“寧青兩地將領,在通電中稱讚李師長胸懷大義,安撫陝甘,有擎天保駕之功!他們宣佈,自即日起,寧夏、青海兩地軍政,皆願意服從李師長之節製,唯李師長馬首是瞻!”
此言一出,大堂內瞬間死寂。
虎子瞪大了牛眼,宋哲武的筆尖停在了紙上。
“投降了?就這麽投降了?”虎子不敢相信地撓了撓頭,“咱們還沒開到寧夏去呢,他們就慫了?”
“這不是慫,這是識時務。”
李梟看著手裏的電報,嘴角慢慢勾起一抹驕傲的弧度。
他太瞭解這些邊緣軍閥的生存哲學了。
馬鴻逵的兩萬精銳騎兵被瞬間秒殺,馬福祥被趕出了老巢蘭州。這種恐怖的戰鬥力差距,已經徹底擊潰了寧夏和青海那些馬家軍分支的心理防線。
他們知道,如果繼續硬抗,等待他們的隻有被大炮轟成渣的下場。與其被消滅,不如主動低頭認個大哥,至少還能保住自己在地方上的榮華富貴。
“好一個服從節製。”
李梟把電報拍在桌子上,發出“啪”的一聲脆響。
“給他們迴電。就說我李梟心領了。隻要他們安分守己,保護好商道,以前的事,既往不咎。”
李梟轉過身,看著宋哲武和虎子,眼中燃燒著熊熊的野心之火。
“宋先生,虎子。”
“你們來看看這地圖。”
李梟的手在地圖上畫了一個巨大的圓圈。
從東邊的黃河大門潼關,到關中平原的西安、興平;從隴東的高原,到黃河上遊的蘭州;再向北延伸到寧夏的塞上江南,向西延伸到青海的雪山。
這一個圈,囊括了整個中國大西北的半壁江山!
李梟的聲音低沉而充滿力量,在大堂裏迴蕩。
“六年時間,咱們從幾百條破槍,打到了現在坐擁十萬大軍。”
“陝西、甘肅、寧夏、青海。”
李梟的手指重重地戳在地圖的中央。
“現在,這四省之地,全部插上了咱們的旗幟!”
“這西北,算是徹底被咱們整合在一起了。”
“大一統!”宋哲武激動地脫口而出,眼眶竟然有些濕潤。作為一個讀書人,能親眼見證並參與建立這樣一個龐大的基業,那是何等的榮耀。
“恭喜師長!賀喜師長!”
大堂內,所有的軍官齊刷刷地單膝跪地,行了一個最隆重的軍禮。
“西北王!您現在是名副其實的西北王了!”虎子扯著破鑼嗓子吼道。
“西北王?”
李梟笑了笑,揮手讓大家起來。
“虛名而已。這名頭要是沒有實力撐著,那就是催命符。”
他看了一眼門外。
“周工和張教授他們到了嗎?”
“到了。昨晚坐專列到的定西,剛換了汽車進城。”宋哲武答道。
“走,帶他們去黃河邊轉轉。打江山容易,坐江山難。這大西北雖然大,但太窮了。不把機器轉起來,咱們這西北王也當不長久。”
……
下午,蘭州城北。
著名的黃河鐵橋橫跨在奔騰的黃河之上。這座由德國人和美國人參與修建的鋼鐵大橋,在夕陽的餘暉下散發著工業的冷峻美感。
渾濁的黃河水在橋下咆哮著向東奔流,撞擊在橋墩上,捲起千堆雪。
李梟穿著呢子大衣,站在鐵橋的正中央,雙手扶著冰冷的鋼鐵欄杆,靜靜地看著這滾滾東去的河水。
周天養和張子高教授站在他身邊,手裏拿著筆記本,正在對著黃河的水流指指點點。
“師長,這黃河的水力資源太豐富了!”
周天養興奮地指著上遊的幾個峽穀,“比起咱們興平的漆水河,這簡直就是巨龍啊!要是能在這裏修幾座大型的水力發電站,那發出來的電,足夠供應整個西北的工業用電!”
“不僅是電。”
張子高推了推眼鏡,眼中閃爍著科學家的狂熱。
“我看了甘肅的礦產勘測資料。這地方不僅有羊毛,地下還埋著豐富的煤炭、鐵礦,甚至還有可能有色金屬!隻要交通跟得上,這裏完全可以建立起一個比西安還要龐大的重工業基地!”
“好!”
李梟拍了拍鐵欄杆。
“你們放心大膽地去規劃!要人給人,要錢給錢!”
“我要在這黃河邊上,建起更多的鋼鐵廠、化工廠和兵工廠。我要讓這黃河水,變成咱們驅動機器的血液!”
他轉過頭,看著身邊的宋哲武和虎子,還有那些跟隨他一路走來的弟兄們。
秋風吹起李梟大衣的下擺,在風中獵獵作響。
“宋先生,最近關內有什麽訊息嗎?”李梟突然問道。
“有。”
宋哲武神色變得凝重起來。
“咱們在西北打得熱鬧,關內也沒閑著。直奉第一次大戰之後,吳佩孚雖然贏了,但他和曹錕在洛陽和保定飛揚跋扈,已經引起了各方的不滿。”
“特勤組在北京的內線報告,張作霖退迴關外後,正在瘋狂地擴軍備戰,購買外國軍火,甚至建了空軍。奉係隨時可能捲土重來,第二次直奉大戰的引線,其實已經點燃了。”
“還有南方。”
宋哲武壓低了聲音。
“孫中山先生在廣州正在籌備重組國民黨,聽說還和那個……那個紅色組織有了接觸。南方政府正在積蓄力量,準備真正的北伐。”
李梟聽完,並沒有說話,隻是將目光再次投向了那滾滾東去的黃河。
黃河之水天上來,奔流到海不複迴。
“吳佩孚、張作霖、孫中山……”
李梟喃喃自語地念著這些名字,每一個名字背後,都代表著幾十萬的大軍和一種時代的浪潮。
他低下頭,看了看自己粗糙的雙手。這雙手曾經拿過破舊的漢陽造,也摸過先進的機床;這雙手曾經簽過殺人的命令,也發過救濟災民的賑災糧。
現在,這雙手已經牢牢地攥住了中國西北的咽喉。
他現在有了一片廣袤的戰略大後方,有了初步建立的軍工體係,有了一支裝備精良、見過血、有文化的十萬大軍。
他已經成為了一方足以撬動天下的諸侯。
“師長,咱們接下來該怎麽走?”虎子在一旁問道,眼中充滿了對未來的渴望。
李梟轉過身。
夕陽的餘暉照在他的臉上,給他的輪廓鍍上了一層金色的光芒。
他伸出手,指著黃河東去的方向。
“弟兄們。”
李梟的聲音在轟鳴的黃河水聲中,依然清晰而堅定。
“這西北的局,咱們已經下完了。”
“但西北,終究隻是偏安一隅。”
他環視著身邊的將領和專家們,嘴角勾起一抹充滿野心的微笑。
“既然咱們已經鑄好了最硬的劍,有了最穩的後方。”
“接下來……”
李梟猛地握緊拳頭,砸在鐵橋的欄杆上,發出一聲巨響。
“咱們,該去下天下的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