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月上旬,清明剛過。華北平原的春天,風沙極大。漫天的黃土遮天蔽日,將天空染成了一種令人壓抑的暗黃色。然而,比這風沙更讓人感到窒息的,是那從北方不斷傳來的、震耳欲聾的隆隆悶雷聲。
那不是春雷,是炮聲。
第一次直奉戰爭,終於在長辛店、馬廠、固安一線全麵打響了。
京漢鐵路線西側,琉璃河以南的一處無名高地上,李梟的陝西陸軍第一師前敵指揮部就設在這裏。
李梟穿著一件翻領的皮夾克,手裏舉著望遠鏡,站在高地邊緣,盯著東北方向。那裏是長辛店的所在。雖然隔著幾十裏地,但那衝天的黑色硝煙,依然清晰可見。
“打得真夠慘的。”
宋哲武站在李梟身旁,手裏捏著一疊剛剛譯出來的戰報,聲音有些幹澀。
“師長,吳大帥在長辛店那邊遇到硬茬子了。張作霖這次是真下了血本,奉軍不僅有日本顧問指揮,還拉上來了上百門重炮。聽說直係第三師的前沿陣地,一天之內被犁了三遍,傷亡極其慘重。吳大帥甚至親自在一線督戰,連退好幾次都沒能把奉軍的攻勢壓下去。”
“張作霖有錢,有炮,兵力又是吳佩孚的兩倍,這仗本來就不好打。”
李梟放下望遠鏡,掏出一根煙點上。
“不過吳佩孚這人,骨頭硬得很,奉軍想一口吃掉他,沒那麽容易。長辛店這個絞肉機,還得絞上幾天。”
“那咱們呢?”宋哲武推了推沾滿灰塵的眼鏡,“咱們這幾天一直在西路穩紮穩打,上次打垮了那個郭團長後,奉軍似乎對咱們這邊有了防備,主力都收縮了。咱們要不要往北推一推,策應一下吳大帥?”
“推?”
李梟冷笑一聲,深吸了一口煙。
“咱們這叫側翼掩護。側翼的精髓在於引而不發。咱們要是現在傻乎乎地衝上去跟奉軍主力死磕,那就是替吳佩孚擋子彈。咱們的任務是等,等長辛店那邊打得兩敗俱傷,等奉軍的後方露出破綻。”
正說著,機要科長劉電拿著一份特急電報,神色匆匆地跑了過來。
“師長!急情!”
劉電大聲匯報道,“特勤組安插在北邊的暗哨發來電報!奉軍為了徹底撕開直係的防線,從山海關方向調來了一尊大殺器!現在正沿著京漢鐵路,一路狂飆南下,已經突破了直係的幾道外圍防線,目前正逼近咱們防區所在的琉璃河結合部!”
“大殺器?什麽大殺器?重炮團嗎?”李梟眉頭一皺。
“不是重炮團!是裝甲列車!”劉電嚥了口唾沫,“而且是一列全副武裝的重型裝甲列車,奉軍叫它長江號!”
聽到裝甲列車四個字,李梟夾著煙的手指微微一頓,眼中瞬間爆射出一團精光。
“長江號?”
宋哲武臉色一變:“師長,我聽說過這列火車。那是張作霖花了幾十萬現大洋,通過天津的洋行,請法國工程師專門設計改裝的!上麵配了四門大口徑野炮,還有十幾挺重機槍,外層全是加厚的合金鋼板!這玩意兒在鐵路上就是個無敵的堡壘,步兵根本沒法打啊!”
“法國人設計的?”
李梟把煙頭狠狠地摔在地上,用皮靴碾碎,嘴角卻勾起了一抹極其狂熱的笑容。
“好啊!老子等的就是他!”
“他張作霖有洋人造的長江號,老子也有興平造的秦嶺號!”
李梟猛地轉過身,大步走向指揮部的電話機。
“給我接虎子!”
電話很快接通,裏麵傳出虎子那粗獷的聲音:“師長!有活兒了?”
“有大活兒!”李梟的聲音裏透著抑製不住的興奮,“奉軍的鐵王八順著鐵道開過來了。把咱們的秦嶺號從隧道裏拉出來!鍋爐給我燒到最高壓!”
“師長放心!老子的手早就癢癢了!這幾天憋在那廢棄車站裏,骨頭都生鏽了!”電話那頭傳來虎子興奮的狂笑,以及趙二愣大喊“加煤”的聲音。
“記住!”李梟語氣變得冷酷而嚴肅,“這是咱們中國曆史上第一次裝甲列車對決。給我打出咱們的威風來!把那個什麽狗屁長江號,給我砸成廢鐵!”
“是!!!
……
京漢鐵路,琉璃河以南的一段筆直鐵軌上。
長江號裝甲列車正噴吐著囂張的黑煙,以四十公裏的時速向南推進。
這確實是一列令人望而生畏的鋼鐵巨獸。它全長一百多米,車身塗著威武的鐵灰色油漆,裝甲板焊接得嚴絲合縫,表麵光滑平整,透著一股工業時代特有的精緻與冰冷。
列車前後各有一座封閉式的旋轉炮塔,裏麵安裝著日製的三一式75毫米野炮。車廂兩側,密密麻麻的射擊孔裏探出了一根根重機槍的槍管。
在指揮車廂裏,奉軍裝甲列車大隊長段鵬,正端著一杯紅酒,悠閑地聽著留聲機裏的京韻大鼓。
“大隊長,前麵就是李梟那夥西北軍的防區了。”副官在一旁恭敬地匯報道,“聽說李梟那小子有點邪門,手底下的步兵火力很猛,連郭團長都在他手裏吃了大虧。”
“步兵火力猛有個屁用?”
段鵬輕蔑地晃了晃酒杯,“血肉之軀,還能擋得住咱們這法國鋼板?隻要咱們順著這條鐵路線一路推過去,別說是李梟,就是吳佩孚親自來,也得給老子讓路!”
“傳令下去!炮塔準備!一進入射程,就給我對準鐵路兩側的村莊和高地開火!我要讓他們看看,什麽叫摧枯拉朽!”
“是!”
長江號繼續向前狂飆,鐵輪碾壓鐵軌的聲音如同死神的喪鍾。
然而,就在長江號駛過一個巨大的彎道,進入一段長達五公裏的筆直路段時,段鵬突然感覺到列車開始減速了。
“怎麽迴事?為什麽減速?”段鵬皺著眉頭問道。
“大……大隊長!”對講管裏傳來駕駛員驚恐的聲音,“前……前麵也有火車!”
“什麽?”
段鵬一把推開副官,湊到觀察縫前,舉起瞭望遠鏡。
鏡頭裏,幾公裏外的鐵軌盡頭,同樣有一道濃烈的黑煙衝天而起。
一列造型極其怪異、甚至可以說是醜陋的列車,正迎著他們,轟鳴著駛來。
那正是秦嶺號。
和長江號那種平整光滑的洋氣外觀不同,秦嶺號簡直就像是個從垃圾堆裏拚湊出來的科學怪人。
它的車頭上焊接著一個巨大的、滿是鉚釘的楔形撞角;車廂外側的鋼板不僅坑坑窪窪,上麵還用粗鐵絲綁著一層層厚厚的沙袋;沙袋外麵,竟然還橫七豎八地掛著一截截廢舊的鐵路鋼軌和粗大的防滑鐵鏈!
整列火車看起來臃腫、笨拙,像是一隻長滿了膿包和硬皮的癩蛤蟆。
“這他媽是什麽鬼東西?”
段鵬看著那列越來越近的醜陋火車,忍不住罵出了聲,“李梟這是把哪個破鐵匠鋪搬到火車上來了?就這種破銅爛鐵,也敢出來丟人現眼?”
“大隊長,那好像也是裝甲列車……”副官嚥了口唾沫。
“裝甲列車?他配嗎!”
段鵬眼中閃過一絲殘忍的光芒,“正好,拿這堆破爛給咱們的洋炮開開葷!”
“命令前主炮!瞄準敵方車頭!穿甲彈裝填!開火!”
……
與此同時,秦嶺號的炮塔裏。
虎子**著上身,汗水在爐火的映照下閃閃發亮。他死死地盯著測距儀,大聲吼道:
“二愣子!對麵那娘們唧唧的火車要開炮了!給老子瞄準它!”
“營長放心!我早就鎖死它了!”趙二愣雙手飛快地搖動著火炮的方向機,眼睛緊貼著瞄準鏡,“距離兩千米!風向東南!高爆彈裝填完畢!”
這是一場狹路相逢勇者勝的對決。
在這條筆直的鐵軌上,雙方都沒有任何退路,隻能比拚誰的炮更準,誰的甲更厚!
“轟!”
奉軍的長江號率先開火了。
一發75毫米穿甲彈帶著刺耳的尖嘯聲,劃破長空,直朝秦嶺號的車頭而來。
法國工程師設計的火控係統確實精準。
“當——!!!”
一聲震耳欲聾的金鐵交鳴聲在秦嶺號的車頭炸響。
駕駛室裏的眾人隻覺得一陣天旋地轉,巨大的衝擊力讓整列火車都猛地顫抖了一下。
“中彈了!”
虎子被震得摔倒在金屬地板上,耳朵裏嗡嗡直響,“操!這幫孫子打得真準!”
“報告戰損!報告戰損!”虎子爬起來,對著對講管大喊。
“駕駛室沒穿!我沒事!”駕駛員的聲音雖然發抖,但依然中氣十足,“那發炮彈打在咱們車頭的沙袋和廢鋼軌上了!炸碎了幾個沙袋,鋼板就凹進去一個坑!沒透!”
“哈哈哈哈!”
虎子聽完,狂笑起來。
這就是李梟和周天養在改裝秦嶺號時搞出來的黑科技——複合裝甲。
大家隻知道用單純的厚鋼板來防彈。但李梟知道,鋼板越厚越重,列車根本拉不動。所以,他在薄鋼板的外麵,加上了半米厚的沙袋吸收爆炸的衝擊波,最外麵再掛上高強度的廢舊鋼軌和鐵鏈用來破壞穿甲彈的彈頭結構。
這種土法複合甲,看著醜,但對付口徑不足的野炮穿甲彈,簡直有奇效!
“他孃的!他打完了,該咱們了!”
虎子一巴掌拍在趙二愣的鋼盔上。
“二愣子!開炮!給老子幹碎它!”
“是!”
趙二愣猛地一拉擊發拉繩。
“嗵——!!!”
秦嶺號炮塔裏的四一式山炮發出了憤怒的咆哮。
一發高爆彈呼嘯著飛向對麵的長江號。
……
長江號指揮車廂裏。
段鵬正舉著望遠鏡,準備欣賞對麵那堆破銅爛鐵被炸成零件的慘狀。
然而,當硝煙散去,他驚駭地發現,那列醜陋的火車隻是掉了幾層沙袋,速度絲毫不減地繼續向他們衝來!
“怎麽可能?!沒穿透?!”
段鵬的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那可是法國進口的穿甲彈啊!打在幾寸厚的鋼板上都能穿個窟窿,怎麽可能打不穿那堆破爛?!
還沒等他想明白這個問題。
“咻——”
淒厲的防空警報般的呼嘯聲已經到了頭頂。
“隱蔽!”
“轟隆——!!!”
趙二愣的這一炮,運氣極佳,雖然沒有直接命中對方的炮塔,但一發高爆彈狠狠地砸在了長江號第二節車廂的側麵裝甲上。
巨大的火球瞬間騰起。
長江號引以為傲的法國均質鋼板,在純粹的炸藥當量麵前,展現出了它的脆弱。
高爆彈雖然沒有穿透鋼板,但劇烈的爆炸直接將那塊裝甲板炸得嚴重變形,巨大的震蕩波順著車體傳導進去。
車廂內的奉軍機槍手被震得七竅流血,幾挺重機槍的槍架被直接震斷,從射擊孔裏掉了下去。
“啊!我的耳朵!”
段鵬在指揮車廂裏被震得摔了個狗吃屎。
“大隊長!二號車廂失去聯係!側麵裝甲變形,有起火跡象!”副官驚恐地大喊。
“還擊!繼續還擊!用高爆彈!炸死他們!”
段鵬像個輸紅了眼的賭徒,聲嘶力竭地吼叫。
雙方的距離越來越近,已經縮短到了一千米以內。
“轟!轟!轟!”
兩條鋼鐵巨龍在鐵軌上瘋狂地對射。
一發發炮彈在兩車之間穿梭,炸起漫天的泥土和碎石。
長江號的炮火雖然猛烈,但打在秦嶺號身上,就像是拳頭打在棉花上。那些沙袋和鋼軌組成的外掛裝甲,將爆炸的威力吸收了大半,裏麵的人雖然被震得七葷八素,但核心結構依然完好。
反觀長江號,雖然外表華麗,但那種單層鋼板在連續的轟擊下,接縫處已經開始崩裂,鉚釘像子彈一樣四處亂飛,傷了不少自己人。
“距離五百米!”
趙二愣滿臉黑灰,大聲報告。
在這個距離上,連重機槍都開始加入戰團。密集的曳光彈在兩車之間交織成一張絢爛而致命的火網。
打在鋼板上“叮叮當當”的聲音,密如驟雨。
“二愣子!”
虎子看著對麵那座不斷噴吐火舌的主炮塔,眼中閃過一絲瘋狂。
“給我瞄準它的腦袋!也就是那個指揮塔!把它給我削下來!”
“營長,距離太近了!萬一打偏了炸到軌道,咱們也得翻車!”趙二愣有些猶豫。
“少廢話!老子信你的邪!打!”
趙二愣咬了咬牙,眼睛死死地套住瞄準鏡十字線中央的那個凸起的指揮塔。
“裝藥!滿裝!”
他深吸一口氣,猛地拉下火繩。
“嗵——!!!”
炮彈脫膛而出。
時間在這一刻彷彿放慢了。
那一發承載著興平軍所有希望的高爆彈,在空中劃過一道極其平直的彈道,幾乎是貼著長江號的車頂飛了過去。
“轟——哢嚓!!!”
一聲震耳欲聾的金屬撕裂聲。
炮彈精準無比地命中了長江號指揮塔的根部。
那是整個列車裝甲最薄弱的地方,也是連線處。
巨大的爆炸力瞬間撕裂了鋼板,將那個重達數噸的指揮塔,像拔蘿卜一樣,硬生生地從車頂上掀飛了出去!
“啊——!”
伴隨著絕望的慘叫,指揮塔在半空中翻滾了幾圈,重重地砸在鐵路旁的水溝裏,摔成了一堆扭曲的廢鐵。
……
“打中了!漂亮!”
虎子在炮塔裏興奮地跳了起來,一拳砸在趙二愣的肩膀上。
失去了指揮塔,長江號就像是被砍掉了腦袋的毒蛇,瞬間失去了指揮和方向。
更致命的是,那發炮彈的殘片引燃了車廂內的一些彈藥,滾滾濃煙從車頂的破洞裏湧了出來,車廂內部甚至傳出了零星的殉爆聲。
“大隊長死了!指揮塔沒了!”
殘存的奉軍士兵徹底崩潰了。
他們引以為傲的無敵戰車,在那個醜陋的土包子麵前,竟然如此不堪一擊。
“快倒車!快跑啊!”
不知是誰喊了一嗓子,駕駛室裏的司機早就嚇破了膽。他猛地拉動反向操縱杆,將鍋爐壓力開到最大。
“吱——嘎——”
長江號發出淒厲的刹車聲和摩擦聲,巨大的車輪在鐵軌上瘋狂倒轉,噴吐著大團的白煙,狼狽不堪地向著北方倒退逃竄。
“想跑?”
虎子還想追擊,但傳來了李梟的命令。
“停止追擊。”
李梟的聲音依然冷靜。
“窮寇莫追。鐵路再往北就是他們的重兵防區了,咱們這車太重,萬一他們扒了鐵軌,咱們就迴不來了。守住這片結合部,任務就完成了。”
“是!”
虎子雖然不甘心,但還是下令停止前進。
……
戰火漸漸平息。
風沙依然在吹,但空氣中那股令人窒息的壓迫感已經消失了。
李梟乘坐著吉普車,來到了鐵道邊。
他看著遠處那列正在冒著黑煙、倉皇逃遁的奉軍裝甲列車,又看了看停在麵前、雖然滿身瘡痍但依然如山嶽般挺立的秦嶺號。
秦嶺號的外層沙袋已經被炸得七零八落,露出了下麵坑坑窪窪的鋼板,防滑鐵鏈也斷了好幾根。但它挺住了,而且贏了。
“師長!咱們打贏了!”
虎子從車上跳下來,滿臉是血和灰,但笑得無比燦爛,“那幫奉軍的鐵王八,看著光鮮,其實就是個花架子!根本不禁揍!”
“不是他們不禁揍,是咱們的法子土,但管用。”
李梟走上前,拍了拍秦嶺號那滾燙的鋼板。
“好樣的。周天養這手複合裝甲,算是立了大功。”
宋哲武在一旁也是心潮澎湃:“師長,這一戰,咱們算是把張作霖的囂張氣焰給徹底打下去了。估計短時間內,奉軍是不敢再從這條鐵路線南下了。”
“是啊。”
李梟點了點頭,目光深邃地看向長辛店的方向。那裏,吳佩孚的主力還在和奉軍血拚。
但他知道,隨著這列長江號的敗退,奉軍企圖從側翼撕開缺口的戰略計劃已經徹底破產。直係在正麵戰場的壓力將大大減輕。
這場直奉大戰的天平,已經開始向吳佩孚傾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