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方的春天總是來得比關中要遲一些。直隸西南部的丘陵地帶,枯草叢中才剛剛冒出一點點似有似無的綠意。前幾天剛下過一場春夾雪,此時氣溫一迴暖,原本冷硬的土路表麵化開了一層泥漿,踩上去黏糊糊的,直往下陷。
沿著京漢鐵路西側的一條官道上,李梟的第一師正在向北蜿蜒挺進。
“孃的,這直隸的泥巴是不是摻了膠水?比咱們老家的黃土還粘腳!”
虎子穿著及膝的翻毛皮靴,一邊走一邊用力甩著腳上的泥巴。他那輛寶貝指揮摩托車因為路況太差,車輪裏塞滿了爛泥,實在開不動了,隻能讓人推著走。
“你就知足吧。”旁邊騎在馬上的趙瞎子咧嘴一笑,“咱們這也就是走走過場。你看看人家吳大帥的主力,在長辛店那邊跟奉軍可是真刀真槍地在泥坑裏打滾呢。”
此時,直皖戰爭的大幕雖然還未到最**,但直奉兩軍的前鋒已經開始在京漢線和津浦線上頻繁接觸。吳佩孚的第三師主力正沿著鐵路主幹線向長辛店方向猛撲,那是真正的絞肉機。
而李梟,憑借著在洛陽會議上的主動請纓,成功拿到了這塊看似偏遠、實則暗藏玄機的西路側翼地盤。
隊伍中央,李梟坐在一輛經過改裝的卡車裏。車廂中間擺著一張大沙盤。
“師長,路不好走,咱們的行軍速度比計劃慢了半天。”
宋哲武拿著卡尺在地圖上量了量,眉頭微皺,“前麵的琉璃河一帶地形複雜,多是低矮的丘陵和河灘。如果奉軍的騎兵從北邊繞過來,咱們的側翼壓力會很大。”
“慢點無妨。”
李梟靠在椅子上,手裏端著一杯熱氣騰騰的濃茶。
“咱們是側翼掩護,又不是去搶頭功的。吳佩孚沒拿下長辛店之前,咱們跑得太快,反而會成了出頭鳥,把奉軍的主力給引過來。”
“告訴弟兄們,穩紮穩打。步步為營。”
李梟喝了一口茶,目光落在沙盤上。
“秦嶺號現在到哪了?”
“沿著西側的支線鐵路,停在咱們後方大概二十裏的一個廢棄小站裏。鍋爐一直熱著,偽裝網也拉上了。”宋哲武答道,“孫局長親自盯著呢,說是隻要前麵一打訊號彈,半個小時就能衝上來。”
“先讓它藏著。”
李梟擺了擺手。
“這是咱們的底牌。對付一般的雜魚,還用不著。好鋼得用在刀刃上,比如……保定城下。”
正說著,車外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
特務團的一名偵察連長翻身下馬,跑到指揮車前,大聲報告:
“報告師長!正北方十裏外,發現大股奉軍!看旗號,是奉軍東路軍的先頭部隊!”
“哦?”
李梟的眼睛瞬間亮了,把茶杯往桌上一放,站起身來。
“終於碰上了。”
“對方有多少人?什麽裝備?”
“初步估計,有兩個步兵團,外加一個騎兵營,大概三千多人。”偵察連長快速說道,“裝備極好!清一色的狗皮帽子,背著三八大蓋。我還看到他們馬拉著幾門大炮,像是日本人的野炮!”
“三八大蓋,日本野炮。”
宋哲武倒吸了一口涼氣,“看來張作霖這次是下了血本了,連先鋒部隊都配了這麽好的火力。這應該是張學良東路軍裏的精銳。”
“精銳?我打的就是精銳!”
李梟的嘴角勾起一抹冷笑,眼中燃起了濃濃的戰意。
在關中窩了這麽久,雖然打過陳樹藩,打過劉鎮華,但那些都是舊式的爛軍閥。今天,他終於要碰一碰這號稱全中國裝備最豪華、有日本人撐腰的奉天軍了!
“傳令!”
李梟大步跨出指揮車,站在踏板上,迎著初春的寒風大吼。
“全軍停止前進!就地構築陣地!”
“趙瞎子!”
“到!”趙瞎子策馬狂奔過來,在車前勒住韁繩。
“你的一旅作為前鋒,給我頂在最前麵!就在前麵的大王莊和兩側的丘陵上佈防!”
“虎子!你的特務團散開,護住兩翼,防備敵人的騎兵偷襲!”
“今天這一仗,秦嶺號不動,重炮營也不動!”
李梟看著趙瞎子,眼神中透著一種考覈的意味。
“老趙,你的一旅可是全換裝了咱們自造的一〇式輕機槍和60迫擊炮。這是咱們新戰術的第一次實戰檢驗。”
“我要你用咱們的刺蝟陣,去會會這幫東北虎!”
“隻許勝,不許敗!明白嗎?”
“師長放心!”趙瞎子興奮地把胸脯拍得邦邦響,“要是連個先鋒都打不過,我趙鐵柱把腦袋擰下來給您當夜壺!”
……
大王莊,位於一片開闊的河灘地和兩座平緩的丘陵之間。
這裏的村民早就逃難去了,隻剩下一片空蕩蕩的土坯房。
趙瞎子的一旅動作極快。他們沒有像傳統的北洋軍那樣,在平地上挖一條直直的死戰壕,而是充分利用了地形。
“快!機槍班,上反斜麵!把掩體挖深點,別露頭!”
“迫擊炮排,藏在村子後麵的窪地裏!把射擊諸元標定好,前方三百米、五百米、八百米,都給我釘上標杆!”
幾百把工兵鏟在泥地裏上下翻飛。
第一旅的士兵們展現出了極高的戰術素養。他們將全旅的幾十挺輕機槍分散配置在各個火力點,形成了一個互相交叉、沒有死角的環形防禦圈。
任何人想要衝進這個陣地,都會同時遭到來自三個方向的火力絞殺。
中午十二點。
北方的地平線上,出現了一道灰色的線。
隨著那條線越來越近,沉重的腳步聲和馬蹄聲開始在地麵上迴蕩。
奉軍的先頭部隊到了。
正如偵察兵所說,這支部隊的軍容極盛。士兵們穿著厚實的土黃色軍大衣,頭戴翻毛皮帽,手裏端著的步槍在陰天裏也泛著油光。隊伍中間,幾匹高頭大馬拉著四門日製三一式75毫米野炮,顯得不可一世。
帶隊的奉軍團長姓郭,是個三十多歲的東北漢子,生得虎背熊腰,騎在馬上,手裏拿著望遠鏡,正打量著遠處大王莊的陣地。
“團座,前麵就是直係的防線了。”副官湊過來指著前方。
“直係?哼,看旗號,是那個叫什麽李梟的雜牌軍。”
郭團長放下望遠鏡,輕蔑地啐了一口。
“這幫關中來的土包子,不在老家種地,跑到這兒來湊什麽熱鬧。聽說他們連像樣的重炮都沒有,就靠著幾輛破鐵車嚇唬人。”
“大少爺(張學良)發話了,咱們東路軍必須以最快的速度掃清障礙,直插保定。這幫擋路的蒼蠅,一巴掌拍死就行了!”
郭團長馬鞭一揮。
“炮兵連!給我把大炮架起來!”
“先給他們洗個澡!讓他們知道知道,什麽叫奉天造的火力!”
“是!”
奉軍的炮兵動作很熟練。不到十分鍾,四門75野炮就在陣地後方展開。
“距離一千五百米!目標正前方村落及高地!三發急速射!”
“放!”
“轟!轟!轟!”
大地的震顫中,炮口噴出刺眼的火舌。
十二發高爆炮彈帶著尖銳的呼嘯聲,狠狠地砸向了大王莊陣地。
“轟隆隆——!”
劇烈的爆炸在土坡和村莊裏炸響,泥土和殘磚斷瓦被炸上了半空。硝煙瞬間彌漫了整個陣地。
郭團長在望遠鏡裏看著這一幕,得意地摸了摸胡茬子。
在以往的軍閥混戰中,隻要這種口徑的野炮一響,對麵的雜牌軍基本上就嚇破膽了。即使不跑,也被炸得抬不起頭來。
“停止炮擊!”
郭團長拔出指揮刀,指向前方被硝煙籠罩的陣地。
“一營、二營,呈散兵線衝鋒!”
“騎兵營從側翼包抄!”
“一鼓作氣,拿下大王莊!誰第一個把旗子插在村頭上,老子賞他一千現大洋!”
“殺啊——!”
兩千多名奉軍士兵,發出了震天的喊殺聲。
他們端著上了刺刀的三八大蓋,彎著腰,踩著泥濘的土地,像一群灰色的狼群,迅速向大王莊逼近。
……
此時的大王莊陣地上,卻是一片死寂。
剛才的炮擊雖然猛烈,但因為趙瞎子把主力都放在了反斜麵和隱蔽的掩體裏,第一旅的傷亡微乎其微。
戰壕裏,士兵們緊緊握著手裏的槍,聽著外麵越來越近的喊殺聲,呼吸變得沉重。
“都別動!”
趙瞎子趴在一個土包後麵,眼睛死死盯著前方釘在地上的測距標杆。
“沒有老子的命令,誰也不許開槍!放近了打!”
八百米。
五百米。
奉軍的衝鋒隊形依然保持得很密集。在他們看來,對麵的陣地已經被大炮炸廢了,這隻是一次輕鬆的武裝接收。
“這幫西北軍,怕是連槍栓都嚇得拉不開了!”衝在最前麵的一個奉軍連長狂笑著。
三百米。
兩百米。
趙瞎子的雙眼猛地瞪圓,一把扯掉蓋在機槍上的防塵布。
“打!!!”
這一聲怒吼,彷彿是開啟了地獄的閘門。
“噠噠噠噠噠——!”
大王莊陣地上,原本死寂的廢墟和土坡中,瞬間噴吐出幾十條耀眼的火舌。
這不是那種打兩下就卡殼的劣質槍聲,而是清脆、連貫、如同撕裂亞麻布一般的恐怖咆哮!
幾十挺輕機槍,配合著數百支步槍,在一個不到一公裏的正麵上,交織成了一張密不透風的死亡火網。
衝在最前麵的奉軍連長,臉上的笑容還未褪去,胸口就爆出了七八團血花,整個人像破麻袋一樣被子彈巨大的動能掀翻在地。
“噗噗噗——”
子彈入肉的聲音在戰場上密集地響起。
奉軍的衝鋒隊形就像是撞上了一堵無形的鋼鐵之牆。
衝在前麵的兩排士兵,甚至來不及舉槍還擊,就被這突如其來的、超乎想象的自動火力像割麥子一樣齊刷刷地掃倒。
“機槍!他們有好多機槍!”
“臥倒!快臥倒!”
奉軍士兵們驚恐地尖叫著,紛紛撲向泥濘的地麵。
但他們很快發現,臥倒也沒用。
因為第一旅的機槍配置是交叉的,正麵躲過了,側麵的子彈依然會像毒蛇一樣咬穿他們的身體。
就在奉軍步兵被壓製在泥地裏,進退兩難的時候。
“嗵!嗵!嗵!”
一陣沉悶的聲音從大王莊後麵的窪地裏傳出。
天空中,幾十個黑點劃出高高的拋物線,帶著死亡的哨音,精準地落在了奉軍密集的臥倒人群中。
“轟!轟!轟!”
60毫米迫擊炮發威了。
這種從天而降的曲射火力,是所有沒有防炮洞的步兵的噩夢。
炮彈在人群中炸開,泥土混合著殘肢斷臂飛上半空。那些躲過了機槍平射的奉軍士兵,被這從天而降的破片炸得血肉橫飛。
“這是什麽炮?怎麽打得這麽快!”
後方的郭團長看著這如同屠宰場一般的景象,望遠鏡都差點掉在地上,臉色瞬間慘白。
這哪裏是雜牌軍!
這火力的密度,這炮兵的精準度,就算是吳佩孚的嫡係第三師,也不過如此吧!
“撤!快讓一營撤下來!”郭團長聲嘶力竭地大喊。
但戰場上的混亂已經超出了他的控製。
“騎兵呢?讓騎兵從側翼衝過去!端了他們的機槍陣地!”
郭團長把最後的希望寄托在了那支精銳的騎兵營上。
幾百名奉軍騎兵,揮舞著馬刀,從右翼的一片樹林後繞了出來,企圖憑借速度優勢,衝擊趙瞎子陣地的側後方。
然而,他們剛衝出樹林,還沒來得及加速。
“突突突突——”
隱藏在右翼高地上的虎子特務團開火了。
他們手裏拿的,是近戰大殺器——花機關衝鋒槍。
在一百米這個距離上,衝鋒槍的火力壓製是毀滅性的。密集的9毫米子彈像一張大網,直接罩住了衝鋒的騎兵。
戰馬悲鳴著栽倒,騎兵被甩飛在半空中,又被子彈淩空打成了篩子。
幾百人的騎兵營,連特務團的陣地都沒摸到,就在不到五分鍾的時間裏全軍覆沒。
……
崩潰。
徹底的崩潰。
失去了火炮掩護,步兵被壓製,騎兵被全殲。
剩下的奉軍士兵再也無法忍受這種單方麵的屠殺。他們扔下那些引以為傲的三八大蓋,轉身向後狂奔。
“督戰隊!給我打!誰敢退後一步,就地正法!”郭團長紅著眼睛拔出槍。
但潰兵的洪流直接衝垮了那幾十人的督戰隊。
“跑啊!這幫西北人是妖怪!”
兵敗如山倒。
郭團長眼看大勢已去,隻能咬碎了牙,調轉馬頭,在一群親兵的死命護衛下,狼狽地向北逃竄。
……
下午兩點。
大王莊的槍炮聲漸漸平息。
硝煙散去,空氣中彌漫著刺鼻的火藥味和濃重的血腥味。
這片原本荒涼的河灘地,此刻鋪滿了奉軍灰色的屍體。那些丟棄的槍支、彈藥箱,在泥水裏散落得到處都是。
趙瞎子帶著人正在打掃戰場,給還沒有斷氣的敵人補槍,順便把那些完好的三八大蓋和子彈收集起來。
“這幫東北兵,身上的裝備是真他孃的好,可惜命太薄。”
趙瞎子撿起一頂狗皮帽子,嫌棄地扔到一邊。
遠處,李梟的指揮車緩緩駛入了陣地。
李梟走下車,踩著泥濘的土地,目光掃過這片修羅場。
宋哲武拿著一個本子,正在跟前線的軍官核對戰果,興奮地跑了過來:
“師長!大勝!前鋒擊潰奉軍一個混成旅,斃敵一千餘人,俘虜八百!繳獲步槍兩千支,還有那四門日本野炮,完好無損!”
“咱們的傷亡呢?”李梟麵無表情地問道。
“輕微!陣亡不到五十人,大多是被一開始的炮擊炸傷的。機槍和迫擊炮的協同太完美了,敵人根本衝不到五十米內!”
“嗯。”
李梟點了點頭,走到一具奉軍軍官的屍體旁。
他蹲下身,看了看那軍官身上的呢子大衣,又撿起他掉落在旁邊的步槍,拉了拉槍栓。
“槍是好槍。人,也是好兵的底子。”
李梟站起身,看著遠方奉軍逃跑的方向,做出了他的評價。
“宋先生,你看出什麽門道了嗎?”
宋哲武推了推眼鏡,思索了片刻:“奉軍的裝備確實一流。他們的炮兵射擊很準,步兵衝鋒也有章法。如果在平原上拉開陣勢對射,咱們恐怕討不到這麽大的便宜。”
“你說得對,但隻說對了一半。”
李梟掏出一根煙點上。
“他們的裝備是一流的,但他們的心氣,是三流的。”
“這幫奉軍,仗著張作霖有錢,日本人給槍,平時驕橫慣了。他們打順風仗的時候,像老虎下山;可一旦遇到硬茬子,一旦他們引以為傲的火力被壓製,他們就不知道怎麽打仗了。”
李梟冷笑一聲。
“這就叫驕兵必敗。”
“打順風仗行,一旦受挫,那就是一盤散沙。這種軍隊,看著嚇人,其實骨頭是脆的。”
“傳令下去!”
李梟把煙頭扔在泥水裏,聲音洪亮。
“迅速打掃戰場!把那四門野炮編入炮兵團!”
“全軍繼續向北推進!但不要追得太緊!”
“今天隻是給張作霖打個招呼。真正的硬菜,還在保定城裏等著咱們呢!”
“是!”
眾將轟然應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