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月8日,關中平原的秋意已深。
在西安城西的官道上,一支龐大的混合車隊,正在集結。
打頭陣的,是那一千多名正興奮得嗷嗷叫的西北狼群——第一師摩托化快速反應旅。
虎子戴著防風鏡,脖子上圍著一條白毛巾,威風凜凜。在他身後,兩百輛側三輪摩托車排成了兩條長龍,挎鬥上的輕機槍昂首挺胸,槍口在秋日的陽光下泛著冷冽的寒光。
再往後,是五十輛經過改裝的輕型突擊車,車廂裏坐滿了全副武裝的特務團精銳。
但這並不是去打仗的隊伍,因為在這支鋼鐵洪流的後麵,跟著的是一眼望不到頭的商隊。
數百輛騾馬大車,滿載著印有“國貨之光”商標的棉布、一袋袋雪白的麵粉,還有成箱的火柴、鹽巴和西藥。每一輛大車上都插著一麵顯眼的旗幟:西北通運。
李梟站在路邊的土坡上,披著件黑貂大衣,目光深邃地望著西方。
“師長,都準備好了。”
宋哲武拿著一份清單走了過來。
“這次咱們可是下了血本。帶了十萬匹棉布,五十萬斤麵粉,還有價值五萬大洋的雜貨。這可是咱們興平倉庫裏這幾個月積攢的一半家底了。”
“捨不得孩子套不著狼。”
李梟淡淡地說道,指了指西邊的天際線。
“宋先生,你看那邊。”
“那邊是甘肅,是隴東。”
“對,是甘肅。那是咱們的後院,也是咱們的資源庫。”
李梟的眼神變得銳利起來。
“去年的大地震,把馬家軍的主力給震垮了。現在甘肅那就是一盤散沙,大小軍閥林立,土匪多如牛毛。老百姓手裏有好皮子,有好藥材,可就是運不出來,換不成錢,隻能守著金飯碗挨餓。”
“而咱們呢?咱們的紡織廠機器轉得冒煙,急需羊毛;咱們的藥廠缺甘草、當歸;咱們的騎兵團還缺好馬。”
“這就是供需關係。”
李梟轉過身,看著宋哲武。
“這次讓虎子帶隊去,名義上是護送商隊,保障貿易,實際上,我要搞一次經濟西征。”
“我要用咱們的麵粉和布,去換他們的皮毛和馬匹;用咱們的棉花券,去換他們的真金白銀。”
“我要讓甘肅的老百姓,隻認咱們的錢,隻穿咱們的布。等到那時候,這塊地盤,不用打,它自己就姓李了。”
宋哲武聽得連連點頭,但眼中仍有一絲憂慮。
“師長,道理是這個道理。可沿途那些小軍閥、土寨主,他們能買賬嗎?”
李梟冷笑一聲,目光落在了那支正在轟鳴的摩托化部隊身上。
“要是生意人,咱們就跟他談生意。要是土匪……”
李梟猛地一揮馬鞭。
“虎子!”
“到!”
虎子一擰油門,摩托車轟的一聲衝到了土坡下。
“聽見宋參謀長的話了嗎?前麵有攔路虎。”
“師長放心!”虎子拍了拍挎鬥上的機槍,“咱們這趟出來,就是專門給這些攔路虎拔牙的!隻要他敢伸爪子,我就讓他知道知道,到底是他的大刀快,還是咱們的輪子快!”
“好!”
李梟大手一揮。
“出發!西出陽關!”
“嗚——!!!”
龐大的車隊啟動了。
滾滾車輪捲起漫天黃塵,向著蒼涼的西北高原挺進。
……
三天後,甘肅與陝西交界的長武縣。
這裏地處黃土高原的溝壑地帶,地勢險要,也是土匪出沒的樂園。
劉大麻子,原名劉黑七,趁著去年大地震馬家軍收縮的機會,拉起了一支隊伍,占據了長武縣城,自封為隴東保安司令。
這幾天,劉大麻子的日子過得挺滋潤。秋收剛過,他剛從老百姓牙縫裏摳出點糧食,正摟著姨太太抽大煙呢。
“司令!司令!不好了!”
一個嘍囉連滾帶爬地衝進縣衙,臉都嚇白了。
“嚎什麽喪!天塌了?”劉大麻子不耐煩地罵道。
“比天塌了還嚇人!”嘍囉哆嗦著指著東門外,“東邊……東邊來了好多怪物!跑得飛快,還不吃草!屁股後麵冒黑煙!”
“怪物?”劉大麻子一愣,抓起槍就往外跑,“走!去看看!”
當劉大麻子站在城牆上,舉起望遠鏡往東看時,他的手一抖,差點沒把鏡子摔了。
隻見遠處的官道上,塵土飛揚。
一群從未見過的鐵馬,三個輪子著地,上麵架著機槍,正以一種不可思議的速度向縣城衝來。
在它們後麵,是一個個披著鐵甲的大家夥,那轟隆隆的聲音,震得城牆皮都在掉。
“這……這是啥玩意兒?”劉大麻子看傻了。
他以前也就是跟馬家軍的騎兵打打交道,哪裏見過這種現代化的機械化部隊?
“司令,打不打?”旁邊的營長問道,“看樣子像是要攻城啊!”
“打?拿啥打?”劉大麻子看著那些飛快逼近的機槍口,嚥了口唾沫,“你看那速度!咱們的槍還沒瞄準,人家就衝到眼皮子底下了!”
就在這時,車隊在距離城門五百米的地方停了下來。
一輛帶著大喇叭的卡車開了出來。
“城裏的人聽著!我們是陝西興平李大帥麾下的商隊護衛隊!”
喊話的聲音震耳欲聾。
“我們是來做生意的!不想打仗!讓你們劉司令出來說話!”
“做生意?”
劉大麻子愣了一下。
這陣仗,像是做生意的?誰家做生意帶幾百挺機槍啊?
但他轉念一想,隻要不打仗,啥都好說。
“別開槍!別開槍!我是劉司令!”
劉大麻子壯著膽子,站在城垛口喊道,“既然是李大帥的人,那就是朋友!請問這生意……怎麽個做法?”
……
幾分鍾後,城門大開。
當然,劉大麻子讓虎子帶著幾輛卡車和大車進了城裏的廣場。
當車上的帆布被掀開,露出那白花花的麵粉和五顏六色的棉布時,整個長武縣城都轟動了。
這裏的百姓太苦了。
地震之後,這地方幾乎成了廢墟。這一年來,沒吃沒穿,很多人還穿著破羊皮襖,甚至裹著草簾子。
現在看到這麽多好東西,一個個眼睛都直了。
“劉司令,這就是我們的貨。”
虎子跳下車,拍了拍一袋麵粉,濺起一陣白霧。
“我家師長說了,大家都是鄰居,互通有無。這麵粉,隻要兩個袁大頭一袋!棉布,三塊錢一匹!”
“這麽便宜?”劉大麻子驚呆了。這價格,比他在本地搶來的還便宜啊!
“不過……”
虎子話鋒一轉,從懷裏掏出一疊花花綠綠的紙票子。
“我們不收你們這兒的土造銅錢,也不收那種成色不足的銀元。隻收這種棉花券,或者是足額的袁大頭。”
“如果沒錢……”
虎子指了指劉大麻子身後的倉庫,那裏堆著他搜刮來的羊毛和藥材。
“可以用東西換!一張上好的羊皮,換兩袋麵粉!一斤甘草,換一尺布!”
這個兌換比例,對於李梟來說是暴利,但對於長武這種物資極度匱乏的地方來說,簡直就是慈善!
“換!我換!”
劉大麻子還沒說話,周圍圍觀的百姓和商戶就已經按捺不住了。
“長官!我有羊皮!我家存了三年的羊皮!”
“我有馬!能換布嗎?”
場麵瞬間失控。
劉大麻子看著這群情激奮的場麵,又看了看虎子身後那一排排黑洞洞的槍口,心裏那點想要雁過拔毛的小九九瞬間煙消雲散。
他知道,這生意他攔不住,也不敢攔。
“換!都換!”劉大麻子咬著牙,擠出一絲笑容,“胡團長(虎子化名),既然是造福鄉裏,我劉某人自然支援!那個……我這兒有幾匹好馬,能不能換點那個……洋火?”
……
長武隻是第一站。
車隊像是一條貪吃蛇,沿著隴東高原一路向西。
靜寧、會寧、通渭……
每到一個地方,這支隊伍就會上演同樣的戲碼。
先是摩托化部隊的武力展示,震懾當地的土匪和軍閥;然後是大規模的物資傾銷和收購。
李梟的棉花券,隨著這支車隊的足跡,迅速在甘肅東部流通開來。
老百姓發現,這張印著棉花圖案的紙片子,比那些軍閥濫發的軍票好用多了。拿著它,真的能在興平商隊那裏買到救命的糧食和布匹。
於是,一種奇特的現象出現了。
當地的軍閥雖然手裏有槍,但他們控製不了經濟。老百姓賣東西隻收棉花券,買東西也隻認棉花券。甚至連軍閥給士兵發餉,士兵都嚷嚷著要發棉花券,不然就不幹了。
這就像是一條無形的繩索,慢慢地勒緊了這些小軍閥的脖子。
……
10月25日,車隊抵達了這次西征的終點——定西。
這裏已經接近蘭州了,是馬家軍核心勢力範圍的邊緣。
虎子站在定西城外的山坡上,看著遠處那座破敗的城池,心裏有些癢癢。
“團長,前麵就是定西了。”二狗子拿著地圖,“聽說那裏駐紮著馬家軍的一個騎兵旅,是馬福祥的侄子馬鴻賓帶的隊。那可是硬茬子。”
“硬茬子?”
虎子冷笑一聲,跨上摩托車。
“老子這狼群,專啃硬骨頭!”
“傳令!全體上車!把機槍都給我架好了!”
“咱們去給那位馬旅長,表演個飛車絕活!”
……
定西城外,馬家軍的騎兵營地。
馬鴻賓正帶著人馬操練。雖然地震損失慘重,但馬家軍畢竟底子厚,這一年來也恢複了不少元氣。
“殺!殺!”
幾千名騎兵揮舞著馬刀,在荒原上衝殺,氣勢頗為壯觀。
“旅長!快看!”
突然,一個副官指著東邊的地平線。
隻見一道黃龍滾滾而來。
那道黃龍就分成了幾十股,像是一群發了瘋的野狗。
“突突突——”
摩托車的轟鳴聲瞬間蓋過了馬蹄聲。
這幫騎著三個輪子的怪家夥,速度快得驚人。它們在騎兵的縫隙中穿插、迂迴,靈活得像泥鰍。
馬家軍的戰馬哪裏見過這種怪物?
一聽到那巨大的噪音,聞到那刺鼻的汽油味,戰馬瞬間受驚了。
“希律律——”
無數戰馬嘶鳴著亂跳,把背上的騎兵掀翻在地。原本整齊的衝鋒隊形,瞬間亂成了一鍋粥。
而在那些摩托車的挎鬥裏,機槍並沒有開火,而是像趕羊一樣,用槍口指著那些驚慌失措的騎兵,把他們往中間趕。
不到十分鍾。
兩千名引以為傲的馬家軍騎兵,就被這兩百輛摩托車給包圍了。
馬鴻賓騎在馬上,臉色鐵青,手裏握著馬刀,卻不知道該往哪砍。
太快了。太亂了。
他甚至都沒明白發生了什麽,這就敗了。
“籲——”
一輛塗著醒目紅星的指揮摩托車在馬鴻賓麵前一個漂亮的甩尾,停了下來。
虎子摘下防風鏡,露出一張滿是塵土的笑臉。
“馬旅長!別來無恙啊!”
“你是誰?!”馬鴻賓咬牙切齒。
“興平第一師,快反旅旅長,胡萬!”
虎子指了指身後那些還在冒煙的摩托車。
“這就是咱們的新坐騎。咋樣?比你的馬快吧?”
馬鴻賓看著那些鋼鐵怪物,心中升起一股無力感。
在這個機器轟鳴的時代,靠馬刀和勇氣,已經贏不了了。
“你想怎麽樣?”馬鴻賓問道。
“不想怎麽樣。”
虎子從懷裏掏出一張禮單,扔給馬鴻賓。
“我家師長說了,咱們是來做生意的。”
“這裏有麵粉,有布,還有……你們急需的藥品。”
“我們想換點東西。”
“換什麽?”
“換你們庫房裏所有的羊毛,還有……這附近所有的甘草。”
虎子指了指周圍的大山。
“另外,從今天起,這條路,咱們興平的車隊要走。誰要是敢攔,我不介意再來一次演習。”
這是通牒,也是最後的機會。
馬鴻賓看著那些驚魂未定的部下,又看了看那些似乎隨時會噴出火舌的機槍。
他長歎一聲,把馬刀插迴鞘中。
“換。”
……
半個月,這支滿載而歸的車隊迴到西安,幾百輛大車,拉迴了堆積如山的頂級羊毛,還有成捆成捆的甘草、黃芪。這些原料一進廠,立馬就被送進了生產線。
紡織廠的機器轟鳴聲更大了,製藥廠的鍋爐也燒得更旺了。
李梟站在督軍府的地圖前,看著那個已經被標注成紅色的隴東商道。
宋哲武拿著厚厚的一摞賬本,笑得合不攏嘴。
“這一趟,咱們不僅換迴了價值連城的原料,還在甘肅東部的十幾個縣設立了通運商號。現在的隴東,實際上已經變成了咱們的原料基地和傾銷市場。”
“而且……”
宋哲武指了指賬本上的一行數字。
“咱們的棉花券,在那邊流通量已經超過了五十萬。當地的稅收,實際上有一半是咱們在收。”
“這就叫兵不血刃。”
李梟點了一根煙,深吸一口。
他沒有動用大兵團去攻城略地,沒有讓陝西子弟去流血犧牲。他隻是用一支摩托化部隊做威懾,用龐大的工業生產力做後盾,就完成了一次經濟吞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