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月15日,關中平原的酷熱雖然依舊,但早晚的風裏已經帶上了一絲初秋的涼意。西安城內,雷天明的夜校辦得風生水起,工人們識字的熱情高漲,工廠的效率也隨之提升。
在督軍府內,李梟卻對著一張大紅請帖,陷入了沉思。
請帖是用灑金紅紙做的,上麵寫著蒼勁有力的行楷:
“訂於國曆八月二十日,在洛陽西工大營舉辦秋季閱兵典禮,以此聯絡袍澤感情,共商國是。——吳佩孚。”
“秋操閱兵。”
李梟用手指彈了彈請帖,發出清脆的聲響。
“吳佩孚現在正是如日中天的時候。這哪是閱兵,這是要在洛陽擺龍門陣,讓各路諸侯去朝拜啊。”
坐在對麵的宋哲武放下了手裏的茶杯,神色有些凝重。
“督軍,這宴……不好吃啊。”
宋哲武分析道。
“現在直係和奉係的矛盾越來越公開化。張作霖雖然和吳佩孚名義上是盟友,但兩人為了爭奪北京的控製權,已經在暗中較勁了。吳佩孚這次大張旗鼓地搞閱兵,一來是向張作霖示威,二來……恐怕也是為了整頓內部。”
“整頓?”
“對。咱們雖然掛著直係的旗號,但畢竟是半路出家,而且手裏握著兩萬精兵,又有兵工廠和油礦。在吳佩孚眼裏,咱們既是助力,也是隱患。特別是咱們還占著河南的靈寶和閿鄉,趙倜那個老小子肯定沒少在吳佩孚耳邊吹風。”
“虎子!”李梟突然喊了一聲。
“在!”
一直守在門口的虎子大步走了進來。
“你怎麽看?這洛陽,去還是不去?”
虎子撓了撓頭,一臉的糾結。
“師長,按江湖規矩,大哥請客,小弟不去是不給麵子。但按兵法說,這一去就是深入虎穴。洛陽可是吳佩孚的大本營,他手底下第三師那可是全中國最能打的部隊。萬一他在酒席上摔杯子,要把咱們扣下,或者是逼著咱們交出兵權……那咱們可就是案板上的肉了。”
“是啊。”
李梟站起身,走到窗前,看著外麵熙熙攘攘的西安街頭。
“這也是一場賭博。”
“如果不去,那就是心虛,就是表明瞭要跟直係離心離德。吳佩孚正愁沒藉口收拾地方軍閥,咱們不去正好給了他把柄,趙倜更會借機生事。”
“如果去……”
李梟的眼中閃過一絲狠厲。
“那就得風風光光地去!不僅要去,還得帶著家夥去!讓他吳佩孚看看,我李梟不僅有禮,還有刺!”
李梟猛地轉身,看著牆上的地圖。
“傳令!”
“備車!我要去洛陽!”
“不過,我不坐小汽車,也不坐客車。”
李梟的手指重重地點在隴海鐵路線上。
“讓孫以道局長把秦嶺號裝甲列車給我整備好!加滿水,加滿煤!彈藥倉給我填滿!”
“虎子,你的特務團一營,全部上車!帶上最好的武器!咱們坐著陸地巡洋艦去赴宴!”
“宋先生,你去庫房,把咱們從延長煉出來的第一批柴油,給我裝上兩百桶,帶上車當禮物!”
虎子一愣,“師長,給吳大帥送禮送油?這是不是有點太……”
“太寒酸?”李梟笑了,“虎子,你不懂。對於現在的吳佩孚來說,這黑乎乎的油,比金條還香。”
“他吳佩孚兵多將廣,什麽都不缺,就缺這現代化的血液。我要讓他明白,離了我李梟,他的那些卡車就是一堆廢鐵!我要用這桶油,去換他鞏縣兵工廠的看家技術!”
……
兩天後,西安火車站。
“嗚——!!!”
一聲沉悶而充滿力量的汽笛聲響徹雲霄。
秦嶺號裝甲列車,像是一頭披著重甲的史前巨獸,靜靜地趴在鐵軌上。車頭的楔形裝甲在陽光下泛著冷冽的寒光,車頂的炮塔高昂著頭顱,雖然炮口被帆布罩住了,但那種肅殺之氣依然讓人不敢直視。
李梟穿著一身嶄新的將官禮服,肩膀上掛著兩顆金星,站在站台上。
“督軍,家裏這邊您放心。”留守的趙剛敬了個禮,“有我和王旅長在,誰也別想趁機搗亂!”
“好。”李梟拍了拍趙剛的肩膀,“家裏交給你們,我放心。記住,外鬆內緊,特別是對那個新成立的夜校,多盯著點,別讓人借機生事。”
“是!”
李梟登上列車,走進特製的指揮車廂。
車廂四壁都加裝了鋼板,即使是重機槍也打不透。裏麵鋪著地毯,擺著沙發,雖然空間不大,但足夠舒適。
“開車!”
隨著一聲令下,鋼鐵巨獸緩緩啟動。
車輪碾壓著鐵軌,發出有節奏的轟鳴聲。列車駛出西安,穿過渭河平原,一路向東。
虎子帶著特戰隊員在各節車廂裏巡邏,機槍手時刻守在射擊孔旁,連睡覺都抱著槍。
雖然是去開會,但這實際上是一次武裝遊行。
……
8月19日,洛陽。
作為直係的大本營,此刻的洛陽城張燈結彩,熱鬧非凡。
為了展示直係的武功,吳佩孚邀請了北方各省的軍政要員前來觀禮。
洛陽火車站,早就被第三師的憲兵封鎖了。
一列列掛著各省旗號的專列停靠在站台上。有湖北蕭耀南的,有江蘇王占元的,還有奉係張作霖派來的代表。
而在貴賓休息室裏,河南督軍趙倜正翹著二郎腿,和幾個小軍閥閑聊。
“哼,那個李梟,我看是不敢來了。”趙倜手裏端著茶碗,“他搶了我的靈寶,這次大帥閱兵,肯定要拿他是問。”
“趙督軍說得是。”旁邊一個小軍閥附和道,“聽說那個李梟就是個土包子,也就是仗著運氣好。真到了這種大場麵,他肯定露怯。”
就在這時,站台上傳來一陣騷動。
“怎麽迴事?”趙倜皺了皺眉,走到視窗往外看。
隻見遠處的鐵軌上,一股濃烈的黑煙衝天而起。緊接著,大地開始微微顫抖。
“嗚——!!!”
一聲震耳欲聾的汽笛聲,彷彿是一頭憤怒的公牛在咆哮。
“什麽東西?”
所有人都湧到了站台上。
隻見一列渾身披掛著厚重鋼板、沒有任何窗戶、隻有射擊孔的怪異列車,像是一座移動的鋼鐵堡壘,轟隆隆地開了進來。
那猙獰的撞角,那車頂上旋轉的炮塔,還有那黑洞洞的機槍口,讓在場的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涼氣。
“這是……列車?!”
“我的天!這也太大了!比洋人的還大!”
“這是誰的車?”
在一片驚呼聲中,秦嶺號帶著一股不可一世的霸氣,穩穩地停在了主站台。
車門開啟。
首先跳下來是一群全副武裝、身穿迷彩作訓服、手持花機關的特戰隊員。他們動作極快,瞬間搶占了車廂周圍的有利地形,警惕地注視著四周。
這股子肅殺之氣,讓原本喜慶的站台瞬間降溫。
緊接著,李梟才慢悠悠地走了下來。他目光如電,掃視全場。
當他的目光落在趙倜身上時,嘴角勾起一抹戲謔的笑容。
“喲,這不是趙督軍嗎?怎麽弄得灰頭土臉的?這洛陽的風沙這麽大?”
趙倜氣得臉都綠了,但在那列裝甲車的威懾下,竟然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負責迎接的張方嚴趕緊跑過來,擦著汗打圓場:“哎呀!李督軍!您這陣仗……可是夠大的啊!這鐵家夥,看著真嚇人!”
“張老哥說笑了。”
李梟哈哈大笑,上前握住張方嚴的手。
“這一路不太平啊。雖然我是一心向著吳大帥,但保不齊有小人想在半道上害我。我這人膽子小,帶個鐵殼子出門,心裏踏實。是吧,趙督軍?”
李梟特意看了一眼趙倜。
趙倜冷哼一聲,轉身就走,連招呼都沒打。
……
洛陽西工大營,吳佩孚的司令部。
校場上,第三師的精銳部隊正在進行操演。步兵方陣整齊劃一,騎兵往來如風,確實是當今中國一等一的強軍。
但在校場的一角,卻出現了一個小插曲。
吳佩孚引以為傲的一支摩托化運輸隊,原本準備進行列隊展示,結果好幾輛車怎麽也打不著火。
“怎麽迴事?”吳佩孚站在點將台上,臉色有些難看。
“大帥……”負責後勤的軍官跑上來,滿頭大汗,“沒油了。剩下的那點洋油雜質太多,把油路堵了。漢口那邊的洋行最近卡咱們的脖子,新油一直沒運到。”
吳佩孚氣得鬍子直翹。
在這個關鍵時刻掉鏈子,這不是讓各省軍閥看笑話嗎?特別是奉係的代表還在旁邊看著呢,人家張作霖可是財大氣粗,飛機大炮樣樣都有。
“報告大帥!”
就在這時,李梟從觀禮席上站了起來,聲音洪亮。
“卑職這次來,特意給大帥帶了點土特產。聽說大帥的車隊缺油,正好能解燃眉之急!”
“哦?”吳佩孚轉過頭,看著李梟,“你帶了油?”
“兩百桶!全是咱們延長油礦自己煉的柴油!勁大,耐燒!”
李梟一揮手。
虎子帶著人,把幾桶早已準備好的柴油滾到了台下。撬開蓋子,那一股子刺鼻的油味兒飄散開來。
“快!加上!”吳佩孚大喜。
後勤兵趕緊把油加上。
“轟隆隆——”
幾分鍾後,那些趴窩的卡車重新發出了歡快的轟鳴聲,噴著黑煙,順利地完成了檢閱。
這一幕,讓在場的所有人都對這位陝西督軍刮目相看。
能造裝甲車,還能自己煉油?這李梟,不簡單啊!
趙倜在旁邊看得眼紅,酸溜溜地說道:“哼,不過是點土法煉的油,有什麽稀罕的。”
……
當晚,大帥府設宴。
酒過三巡,吳佩孚把李梟單獨叫到了書房。
“李老弟,今天多虧了你啊。”
吳佩孚親自給李梟倒了一杯茶,這可是極高的禮遇。
“那油我讓人試了,雖然比不上洋油精細,但絕對能用。你這是幫了我大忙,也幫了直係的大忙。”
“大帥客氣了。”李梟欠身道,“咱們是一家人,我的油就是大帥的油。以後隻要大帥需要,我每個月都能給洛陽送五百桶!”
“好!”吳佩孚激動地拍了拍桌子。
有了這穩定的油源,他的機械化部隊就能動起來了,再也不用看洋人的臉色。
“李老弟,你這次來,不僅是為了送油吧?”吳佩孚似笑非笑地看著李梟,“說吧,你想要什麽?”
李梟放下了茶杯,神色變得鄭重起來。
“我李梟不貪虛名,我隻求實惠。”
“實惠?”
“對。”
李梟從懷裏掏出一張清單。
“大帥,我也想給我的部隊造點好槍好炮。但是我那興平的兵工廠,底子太薄。雖然能煉鋼,但造出來的槍管壽命短,大炮更是炸膛。”
“我聽說,鞏縣兵工廠最近引進了一批德國的無縫鋼管技術,還有深孔鑽床。”
李梟看著吳佩孚,眼中閃爍著渴望。
“我想求大帥,給我批幾台那種鑽床,再派幾個老師傅去西安指導指導。最好……能給我一套無縫鋼管的生產工藝圖紙。”
吳佩孚愣了一下。
他沒想到李梟的胃口這麽偏。不要錢,不要地盤,居然要技術?
要知道,鞏縣兵工廠可是直係的命根子。那裏的技術是絕密。
“這個……”吳佩孚有些猶豫。
“大帥。”
李梟趁熱打鐵。
“我這兵工廠造出來的槍炮,也是為了守住西北,為了替大帥分憂啊。您想,要是奉係或者其他人想從西邊搞事情,我手裏要是沒硬家夥,怎麽替您擋著?”
“而且,我用油換!隻要您給我技術,以後的油,我給您打八折!”
吳佩孚權衡了利弊。
雖然技術寶貴,但石油更寶貴。而且李梟畢竟是地方軍閥,就算有了技術,一時半會兒也造不出什麽威脅到直係的大殺器。
“行!”
吳佩孚終於點了點頭。
“鞏縣那邊,我會打招呼。機器給你兩台,師傅給你派五個。圖紙嘛……影印一份給你!”
“多謝大帥!”李梟大喜過望。
有了這個,他的機槍量產計劃,還有未來的重炮計劃,就有指望了!
“不過……”
李梟的話還沒完。
“大帥,還有個小事。”
李梟從地圖上指了指靈寶和閿鄉。
“這兩個縣,現在是我的部隊在駐防。趙倜一直想拿迴去,天天在邊境上搞摩擦。這不僅影響咱們的團結,也影響我給您運油啊。”
“您看,能不能……”
這是在要地盤的合法性了。
吳佩孚看了一眼地圖,冷笑一聲。
他對趙倜早就心存不滿了。這個河南督軍,成事不足敗事有餘,而且還跟奉係眉來眼去。
“趙倜那個廢物,連自己的地盤都守不住,還有臉要?”
吳佩孚大手一揮。
“既然你的兵在那兒,那就你在那兒守著吧!迴頭我給趙倜說一聲,讓他別再囉嗦了。”
“是!謝大帥!”
李梟站起身,敬了一個標準的軍禮。
……
第二天,李梟帶著滿載而歸的承諾,登上了秦嶺號。
列車緩緩駛出洛陽車站。
車廂裏,宋哲武看著那份吳佩孚親筆簽名的手令,感慨萬千。
“督軍,這吳大帥對咱們,那是真沒當外人啊。”
“沒當外人?”
李梟靠在沙發上,點了一根煙,看著窗外飛逝的景色。
“宋先生,你錯了。他這是把咱們當成了他的加油站和看門狗。”
“不過……”
李梟吐出一口煙圈,眼神變得深邃。
“這也正合我意。”
“他利用我,我也利用他。大家各取所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