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月8日,關中平原剛剛結束了一場繁忙的麥收。今年興平、武功一帶因為水利興修得好,再加上李梟推行的良種,小麥的收成不錯。金黃色的麥垛堆滿了打穀場,空氣中彌漫著一股新麥的焦香。
在西安城西的機動車訓練場裏,烈日當空,地麵被烤得滾燙。二十輛鐵甲犀牛,此刻正靜靜地趴在車場上,像是一群生了病的怪獸。車身上的彈痕已經被修補好了,防鏽漆也重新刷了一遍,在陽光下泛著冷冽的金屬光澤,但這並不妨礙它們趴窩的事實。
虎子穿著個背心,手裏拿著一塊油抹布,蹲在一輛裝甲車的油箱旁,拿著根木棍往裏捅了捅,拔出來一看,木棍頭是幹的。
“哐當!”
虎子氣得把木棍狠狠摔在地上,罵了一句娘。
“師長,這仗沒法練了!”
李梟穿著一身輕便的夏常服,手裏拿著把摺扇。聽到虎子的抱怨,他眉頭微微一皺。
“咋了?車壞了?不是剛給做了大保養嗎?”
“車沒壞,是這玩意兒喝油喝得太兇了!”
虎子站起來,指著那一排排趴窩的裝甲車,一臉的愁雲慘霧。
“師長,您是不知道。這卡車本來就費油,加上咱們焊了幾噸重的鋼板,那油耗簡直就是喝水!現在為了省油,弟兄們連發動機都不敢熱,平時訓練全靠人推!”
“推著裝甲車訓練?”
李梟氣樂了,用摺扇敲了敲裝甲車那厚實的車身。
“這叫什麽事兒?咱們是機械化部隊,不是人力車夫隊!”
他轉頭看向身後的宋哲武。
“宋先生,油呢?咱們不是跟漢口的美孚洋行訂了油嗎?怎麽還沒到?”
宋哲武推了推眼鏡,也是一臉的無奈。
“師長,訂是訂了,但這洋鬼子……坐地起價啊。”
“美孚那個買辦說,現在歐戰剛結束,全世界都在搞恢複建設,到處都缺油。再加上咱們西北路途遙遠,運費得加倍。一桶汽油,現在要賣到二十五塊大洋!而且還得看人家臉色,想什麽時候發貨就什麽時候發貨,這批貨估計還得半個月才能到潼關。”
“二十五塊大洋?”
李梟倒吸了一口涼氣。
這哪裏是燒油,這簡直是在燒銀子!
他心裏迅速算了一筆賬。這二十輛裝甲車,加上那幾十輛運輸卡車,還有發電機組的備用柴油機,光是油錢就是一個天文數字。如果真要是打起大仗來,這點家底還不夠燒一個月的。
“這就是脖子被人卡著的感覺啊。”
李梟收起摺扇,在車場裏來迴踱步,軍靴踩在水泥地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煤,咱們有了龍山礦。鋼,咱們有了電弧爐。可唯獨這油……”
李梟看著那些趴窩的戰車,眼神變得深邃。
“這黑乎乎的液體,就是工業的血。沒有它,咱們的裝甲車就是一堆廢鐵,咱們的卡車就是一堆爛木頭。要是哪天洋人翻了臉,給咱們斷了供,咱們這第一師的腿就斷了。”
“不能再這麽下去了。”
李梟猛地停下腳步,目光投向了北方。
“宋先生,你查查,咱們陝西是不是有個延長油礦?”
“有。”宋哲武記性極好,立刻答道,“那是前清光緒年間,陝西巡撫衙門搞的官辦廠子,叫延一井。據說還是中國陸地上的第一口油井呢。不過……”
“不過什麽?”
“不過那是十幾年前的事了。後來陳樹藩當了督軍,派了個親戚去管,隻顧著撈錢,不懂技術,裝置都爛光了。聽說現在也就是靠著幾個老工匠用鐵鍋熬油,一天出不了幾十斤,連給延安府點燈都不夠。而且那地方偏遠,土匪橫行,早就沒人管了。”
“沒人管好啊!”
李梟的眼睛猛地亮了,就像是餓狼看到了肥肉。
“陳樹藩那是蠢!是守著金飯碗要飯吃!”
“既然有油井,那就是個聚寶盆。既然沒人管,那就是無主之物。他陳樹藩不會用,我李梟會用!”
李梟大手一揮。
“虎子!”
“在!”
“給我集合隊伍!”
“特務團一營,全副武裝!帶上所有的卡車,把剩下的油都給我加上!不夠的去城裏搜刮,哪怕是把燈油給我湊起來,也要把油箱加滿!”
“宋先生,去請周天養和張子高教授!讓他們帶上家夥什兒,跟我出一趟!”
“去哪?”虎子興奮地問道。
“去陝北!去延長!”
李梟指著北方。
“咱們去剿匪護礦!把咱們自己的油,給搶迴來!”
……
一支奇怪的車隊駛出了西安北門,向著蒼茫的黃土高原進發。
五輛卡車,滿載著荷槍實彈的士兵。還有幾輛大車,拉著各種奇奇怪怪的管道、鋼板和化工裝置,那是張子高教授列出的煉油裝置清單。
路很難走。
過了銅川,就是連綿不絕的黃土大山。溝壑縱橫,塵土飛揚。所謂的官道,其實就是一條在山梁上盤旋的羊腸小道。
車隊在盤山公路上艱難爬行,顛簸得讓人想把苦膽都吐出來。有些地方路太窄,卡車過不去,士兵們還得下車拿鐵鍬修路。
“師長,這鬼地方真有油?”
虎子開著車,一邊躲避路中間的大石頭,一邊抱怨,“看著比咱們老家還窮,除了黃土就是黃土,連棵樹都沒有。”
“土裏才能生金。”
李梟坐在副駕駛上,雖然也被顛得骨頭架子快散了,但精神依然亢奮。
“虎子,你別看這地方窮。這地底下埋著的東西,能讓咱們的汽車跑遍全國。”
後座上,周天養和張子高正在討論技術問題。
“張教授,您說的那個分餾塔,原理我是懂,就是利用沸點不同把油分開。但是咱們沒那麽高的塔啊。”周天養拿著圖紙比劃著。
“沒塔就造!”張子高是個留洋迴來的化學家,雖然也是第一次下這種鄉下,但對技術有著偏執的熱情,“咱們帶了鋼板,帶了焊槍。到了地方,現場焊!隻要能把原油燒熱了,我就能把汽油給你變出來!”
走了整整四天,車隊終於翻過了最後一道山梁。
眼前出現了一個坐落在延河邊的小縣城——延長。
縣城破敗不堪,城牆塌了一半。但在縣城西門外的一處山溝裏,卻矗立著幾座黑乎乎的、已經有些傾斜的木質井架。
還沒進溝,一股濃烈的、刺鼻的原油味道就撲麵而來。
“站住!幹什麽的!”
溝口設了一道卡子,是用亂石堆起來的。十幾個拿著土槍、穿著破棉襖、頭上裹著白羊肚手巾的漢子,橫在路中間,攔住了車隊。
“瞎了你的狗眼!”
虎子一腳刹車,探出頭去罵道,“沒看見車上掛的旗嗎?李大帥的隊伍!來視察油礦的!還不快滾開!”
“李大帥?”
領頭的一個獨眼龍愣了一下,隨即吐了口唾沫,露出一口黃牙。
“這兒天高皇帝遠,老子沒聽過什麽李大帥張大帥!這油礦現在是我們黑虎堂罩著的!想進去?行啊,留下買路財!”
“黑虎堂?”
李梟坐在車裏,聽到這個名字,忍不住笑了。
“這年頭,土匪的名號都起得這麽沒創意嗎?不是黑風就是黑虎,也不怕重名。”
李梟推開車門,走下車。
他穿著雙擦得鋥亮的馬靴,踩在滿是油汙的黑土上。雖然隻穿了一件白襯衫,但那種上位者的氣勢,讓那個獨眼龍不由自主地後退了一步。
“你是這兒的頭兒?”
“我……我是二當家!”獨眼龍硬著頭皮說道,手裏的土槍哆哆嗦嗦地指著李梟,“我們大當家在裏麵喝酒呢!識相的,把車留下,人滾蛋!”
“砰!”
一聲清脆的槍響。
李梟手裏的勃朗寧冒出一縷青煙。
獨眼龍的破氈帽被打飛了,露出一個光溜溜的腦袋,上麵還留著一道彈痕擦過的血印。
“啊——!”獨眼龍嚇得一屁股坐在地上,褲襠瞬間濕了,“開……開槍了!殺人啦!”
“虎子。”
李梟吹了吹槍口,看都沒看那個嚇癱的土匪。
“這幫人看著礙眼。清理了。”
“是!”
虎子一揮手。
卡車上的特務營戰士像猛虎下山一樣衝了過去。
“噠噠噠噠噠——”
花機關的掃射聲在山溝裏迴蕩。
那些拿著土槍的土匪哪裏見過這種陣仗?連還手的機會都沒有,就被打得抱頭鼠竄,或者跪地求饒。
不到十分鍾,溝口的卡子就被拔除了。
李梟踩著滿地的彈殼,走進了油礦。
裏麵的景象讓人觸目驚心,也讓人心痛。
所謂的官辦油礦,現在已經變成了一個巨大的垃圾場。幾口老井還在冒著黑油,但並沒有什麽像樣的裝置。
幾十個衣衫襤褸、瘦骨嶙峋的工人,正拿著木桶,從井口舀油,然後倒進旁邊的一口大鐵鍋裏熬煮。
這是最原始的土法煉油,隻能提煉出一點點渾濁的煤油,剩下的重油都被隨意倒進了旁邊的河溝裏,把清澈的延河水染成了墨汁。
“造孽啊……”張子高看著那流淌的黑河,心疼得直跺腳,“這都是能源啊!這都是錢啊!就這麽倒了?”
而在旁邊的幾間瓦房裏,幾個土匪頭子正摟著女人喝酒,桌上擺著剛搶來的羊肉,對外麵的槍聲充耳不聞,大概是喝多了。
“都給我拿下!”
虎子帶著人一腳踹開房門,把那幾個還在發懵的土匪頭子拖了出來,按在滿是油汙的地上。
“這就是你們的黑虎堂?”
李梟看著那個嚇得篩糠一樣的大當家,冷笑一聲。
“占著國家的礦,糟蹋著地底下的金子,還敢攔我的路?”
“拖出去,斃了。”
幾聲槍響過後,延長油礦換了主人。
……
清理完土匪,李梟把那些被嚇壞了的工人召集起來。
領頭的是個五十多歲的老工頭,叫老孫。他看著李梟,渾身發抖,以為這又是哪個來搶油的軍閥。
“老孫師傅,別怕。”
李梟溫和地說道,並沒有擺官架子。
“我是李梟。我這次來,是為了讓這口井活過來。”
他指了指身後。
“這兩位是周工和張教授,是大專家。從今天起,這個礦歸他們管。你們隻管幹活,工錢發大洋!發白麵!不再喝稀粥!”
聽到發白麵,那些原本眼神麻木的工人,眼睛瞬間亮了。在這個窮地方,白麵就是命。
接下來的半個月,延長油礦變成了一個巨大的工地。
既然是武力接管,那就得有建設的樣子。
張子高教授並沒有嫌棄這裏的簡陋。他帶著學生,在那口大鐵鍋旁邊搭起了實驗室,開始化驗原油成分。
“督軍!這延長油的品質極好!”
幾天後,張子高拿著化驗單,興奮地向李梟匯報。
“這油含蠟低,輕質油含量高!隻要咱們把蒸餾塔架起來,稍微控製一下溫度,就能分餾出上好的汽油和柴油!甚至不用太複雜的裂化工藝!”
“那就架!”
李梟指著隨車運來的那一堆鋼板和管道。
“周工,看你的了。就在這山溝裏,焊一個蒸餾塔出來!圖紙張教授出,你負責施工!”
“沒問題!”
周天養也是幹勁十足。他在興平煉過鋼,造過炮,焊個鐵塔簡直是小菜一碟。
於是,在這荒涼的陝北山溝裏,出現了一幕奇景。
一群穿著軍裝的士兵和滿臉油汙的工人,在兩位大專家的指揮下,叮叮當當敲打著鋼板。
一座高達十幾米的圓柱形鋼鐵高塔,在原來熬油的大鐵鍋位置上拔地而起。
塔身連線著複雜的管道,通向冷卻池和儲油罐。雖然看起來有些粗糙,焊縫也歪歪扭扭,甚至有些地方還打著補丁,但這確實是中國西部第一座具有現代意義的石油分餾塔。
……
6月25日,蒸餾塔竣工試產。
李梟親自點燃了加熱爐。
黑色的原油被泵入塔底,經過加熱氣化,順著塔身層層上升。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盯著那個出油口。
張子高不停地看著溫度計,額頭上全是汗水:“塔頂溫度70度……100度……汽油餾分出來了!”
“嘩——”
一股清澈透明、帶著強烈刺激性氣味的液體,從塔頂的管道裏流了出來,落進了下麵的玻璃瓶裏。
“汽油!是汽油!”
張子高激動地大喊,用手指沾了一點,點燃。
“轟!”
藍色的火苗瞬間騰起,燃燒得極為幹淨。
“雖然辛烷值可能不高,比不上洋人的航空汽油,但喂飽咱們的卡車綽綽有餘!”
緊接著,是煤油,然後是淡黃色的柴油。
最後,塔底流出的是粘稠的重油和瀝青。
“成了!”
周天養興奮地把帽子扔上了天。
李梟走過去,看著那一瓶瓶分餾出來的液體,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那味道很衝,但在他聞來,卻比任何香水都要迷人。
這是工業的血液。
有了它,他的裝甲車就是能馳騁千裏的戰車。
有了它,他的工廠就能擺脫對洋油的依賴,哪怕洋人封鎖,他也能自己造血。
“試試車。”
李梟下令。
虎子把一桶新煉出來的汽油倒進了一輛卡車的油箱裏。
“轟隆隆——”
司機一擰鑰匙,發動機發出歡快的轟鳴聲,甚至比燒洋油還要有勁。
“好!”
李梟拍著車門,哈哈大笑。
“從今天起,咱們的油,自己造!”
“老孫師傅!”
李梟喊過那個老工頭。
“你帶著工人們,再給我多打幾口井!這溝裏既然有油,那就把它抽幹了!”
“我會派一個連的兵力駐紮在這兒,專門保護油礦。以後誰要是敢來搗亂,直接突突了!”
“另外……”
李梟看著那蜿蜒的山路。
“我要修路!把從這裏到銅川,再到西安的路修寬,修平!以後,咱們要組建專門的車隊,源源不斷地把這黑金運出去!”
……
離開延長的那天,李梟站在山頂上,迴望著那座冒著白煙的蒸餾塔。
夕陽下,抽油機正在有節奏地起伏,像是在向這片古老的土地致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