豫西的黃土高原上,麥穗已經灌漿飽滿,沉甸甸地低著頭,預示著即將到來的豐收。然而,對於靈寶縣城的老百姓來說,今年的這個初夏,過得那是心驚肉跳。
城頭上變了大王旗。
那個平日裏隻會搜刮民脂民膏的河南督軍趙倜被趕跑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群說著陝西話、穿著灰呢子軍裝、裝備精良的過江龍——李大帥的隊伍。
靈寶火車站,現在已經成了第一師的臨時兵營。
秦嶺號裝甲列車靜靜地趴在主鐵軌上。
虎子正帶著幾個特戰隊員,光著膀子在車站的空地上洗澡。
“爽!”
虎子抹了一把臉上的水,抓起一條毛巾擦著背,迴頭看了看那列裝甲車。
“趙二愣那小子呢?怎麽還在車上窩著?”
“在那兒修炮塔呢。”二狗子指了指車頂,“咱們的轉動軸承好像有點卡,他要把它修得跟娘們的腰一樣順滑才肯罷休。”
虎子笑了笑。
“行了,都別歇著了。趕緊收拾利索點。師長說了,今天有貴客到。咱們得把精神頭拿出來,別給咱陝西爺們丟臉!”
……
靈寶縣衙,後堂花廳。
李梟站在一張掛在牆上的豫陝交界地圖前,手裏拿著一隻紅藍鉛筆,正在上麵勾勾畫畫。
“師長,這是剛煮好的羊肉燴麵,您趁熱吃兩口。”
宋哲武端著一個大海碗走了進來,那麵條寬得像褲帶,上麵飄著厚厚一層羊油和香菜,聞著就讓人流口水。
“河南這飯,確實實惠。”
李梟放下鉛筆,接過海碗,蹲在椅子上就大口吃了起來。
“味道咋樣?”宋哲武笑著問。
“勁道。”李梟嚼著麵條,“跟咱們陝西的油潑麵不一樣,但這羊肉湯底醇厚,是個過日子的吃法。”
“師長,張方嚴張副官的車隊已經進城了,同行的還有趙倜的那個參議錢得功。聽說錢得功這次帶了一大箱子銀票,是來贖罪的。”
“贖罪?”
李梟喝了一口湯,擦了擦嘴。
“晚了。”
“他趙倜想打就打,打輸了就想拿錢買平安?天底下哪有這麽便宜的事?”
李梟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服。
“走,去會會他們。”
李梟的目光掃過地圖上靈寶和閿鄉的位置。
“今天這頓飯,我也給他們準備了一道硬菜。”
……
縣衙大堂。
氣氛有些尷尬。
張方嚴作為吳佩孚的特使,坐在左邊的客座上,神情還算淡定,正在慢條斯理地喝茶。
而坐在他對麵的錢得功,卻像是屁股上長了釘子,坐立不安。他那張原本精明的臉上此刻寫滿了惶恐,眼神時不時地瞟向門口站著的幾個荷槍實彈的衛兵。
“李督軍到——!”
隨著一聲通報,李梟大步流星地走了進來。
“哎呀!張老哥!稀客稀客!”
李梟直接略過了錢得功,熱情地握住了張方嚴的手,“大老遠跑來,辛苦了!睡得可好?這靈寶的蚊子毒不毒?”
“托李老弟的福,一路順風。”張方嚴笑著站起來,雖然他是代表吳佩孚來調停的,但他對李梟這個“能打的小弟”還是很欣賞的,“蚊子倒是沒見著,就是這滿城的肅殺之氣,讓人有些睡不著啊。”
“哈哈!那是弟兄們還沒殺過癮,身上的血氣還沒散呢!”
李梟大笑一聲,這才轉過頭,彷彿剛發現錢得功一樣。
“喲,這不是錢參議嗎?怎麽,趙督軍又想來借道了?”
這一句話,直接把錢得功噎得滿臉通紅。
“李……李督軍說笑了。”錢得功尷尬地站起來,拱了拱手,“卑職這次是奉了趙督軍和吳大帥的命,特來……特來化幹戈為玉帛的。”
“坐吧。”
李梟大馬金刀地坐在主位上,虎子和宋哲武一左一右站在他身後,像兩尊門神。
“張老哥,你是中間人,你先說。”李梟看向張方嚴。
張方嚴清了清嗓子,放下茶杯。
“李老弟,這次的事情,大帥已經都知道了。是非曲直,大帥心裏有數。”
張方嚴看了一眼錢得功,語氣變得有些嚴肅。
“趙督軍擅自挑起邊釁,雖說是為了剿匪,但未免操之過急,造成了誤會。這一點,大帥已經狠狠地訓斥過他了。”
錢得功趕緊低頭:“是是是,是我們魯莽了,魯莽了。”
“但是……”張方嚴話鋒一轉,“李老弟,你這次的反擊,是不是也太……狠了點?”
“狠?”
李梟挑了挑眉毛。
“張老哥,你這話我就不愛聽了。人家都騎到我脖子上拉屎了,我不把他腿打斷,難道還要給他遞紙?”
“毅軍大炮都架到我潼關城門口了!”
李梟一拍桌子,聲音洪亮。
“我這是正當防衛!是保境安民!”
“是是是,自衛,自衛。”張方嚴苦笑,“但是李老弟,現在仗也打完了,趙督軍的損失也夠慘重了。大家畢竟都是直係的盟友,低頭不見抬頭見。大帥的意思是……咱們能不能各退一步?”
“怎麽退?”李梟問。
“隻要李老弟肯撤迴潼關,趙督軍願意賠償貴軍的一切軍費損失。另外……”
錢得功趕緊接過話茬,從袖子裏掏出一張禮單,顫巍巍地遞過去。
“這是五十萬大洋的匯票!還有兩千箱煙土!隻要李督軍肯高抬貴手,這筆錢立馬送到!”
五十萬大洋!兩千箱煙土!
這絕對是一筆钜款。換做普通的軍閥,早就樂得鼻涕泡都出來了。
但李梟看都沒看那張禮單,直接把它推了迴去。
“錢參議,你是不是覺得我李梟是個叫花子?給點錢就能打發了?”
“這……”錢得功傻眼了,“那……那您想要多少?一百萬?”
“我不要錢。”
李梟站起身,走到牆上的地圖前。
“我要地。”
此言一出,滿座皆驚。
張方嚴的臉色也變了:“李老弟,這……恐怕不合規矩吧?靈寶是河南的轄地,你是陝西督軍,這跨省占地,中央那邊不好交代啊。”
“規矩?”
李梟冷笑一聲。
“張老哥,規矩是人定的,也是人打破的。趙倜攻打潼關的時候,講規矩了嗎?他想吞並陝西的時候,想過中央嗎?”
“現在他打輸了,就想拿錢買平安?天下哪有這麽好的事!”
李梟轉過身,目光如刀,死死盯著錢得功。
“迴去告訴趙倜。靈寶和閿鄉,這六百裏地,我李梟要定了!”
“這不是侵略,這是戰略緩衝區!”
“為了防止趙倜這種反複無常的小人再次偷襲,我必須在潼關以東建立一道防線。隻有把槍頂在他的腦門上,我才能睡個安穩覺!”
“你……你這是強盜行徑!”錢得功氣急敗壞地跳了起來,“我要去向吳大帥控訴!去向曹大總統控訴!”
他知道,趙倜這次是徹底輸了。如果不答應李梟的條件,這支虎狼之師隨時可能繼續東進,直逼洛陽。
“張副官……您……您給評評理啊……”錢得功向張方嚴求救。
張方嚴歎了口氣。
他來之前,吳佩孚其實已經交了底。
吳佩孚對趙倜這個兩麵三刀的家夥早就看不順眼了。這次趙倜勾結奉係搞事情,更是觸了吳佩孚的逆鱗。
雖然吳佩孚不想讓李梟坐大,但他更想借李梟的手,敲打敲打趙倜,甚至……削弱河南的地方勢力,為將來直係直轄河南做準備。
“李老弟。”
張方嚴沉吟片刻,開口道。
“地,你可以占。但是,名義上不能說是‘割讓’。那樣太難聽,大帥臉上也掛不住。”
“那張老哥的意思是?”李梟知道,這就是談生意的節奏了。
“借。”
張方嚴吐出一個字。
“咱們可以簽個協議。就說鑒於豫西匪患猖獗,趙督軍邀請陝西第一師協助剿匪,暫駐靈寶、閿鄉兩縣。所需軍費,由河南方麵承擔一部分,也就是那五十萬大洋。”
“至於什麽時候撤軍嘛……”張方嚴笑了笑,“那就看什麽時候匪患肅清了。”
“哈哈哈哈!”
李梟仰天大笑。
“張老哥不愧是大帥身邊的紅人,這辦法絕了!”
錢得功在一旁聽得心都在滴血。這哪裏是協助剿匪,這分明就是劉備借荊州——有借無還啊!
但他敢反對嗎?他不敢。
因為張方嚴的態度已經代表了吳佩孚的默許。失去了直係支援的趙倜,在李梟的裝甲列車麵前,就是個沒殼的雞蛋。
“好!既然張副官做主,那我沒意見!”錢得功咬著牙答應了,“但是……那五十萬大洋……”
“錢照給!”李梟毫不客氣,“那是我的出兵費!也是給弟兄們的辛苦錢!少一個子兒都不行!”
……
協議簽訂,塵埃落定。
趙倜不僅丟了地盤,還賠了款。
而李梟,不僅通過這一戰徹底解除了東麵的威脅,還把勢力的觸角伸進了中原腹地。
靈寶、閿鄉兩縣,地處豫陝交通要道,土地肥沃,人口稠密。更重要的是,這裏扼守著隴海鐵路的咽喉。控製了這裏,就等於控製了西進東出的命脈。
當晚,李梟在靈寶縣衙設宴,歡送張方嚴。
“李老弟,這次你可是賺大了。”
酒桌上,張方嚴有些感慨,“大帥對你可是真夠意思。換了別人,敢這麽跨省搶地盤,早就被大帥派兵剿了。”
“那是大帥英明。”
李梟敬了一杯酒。
“大帥知道,我李梟沒野心。我就是想守著這幾畝地,過幾天安生日子。隻要大帥在一天,我就是大帥在西北最忠實的看門狗。”
“但願如此。”張方嚴深深地看了李梟一眼。
他其實看得很清楚,這隻所謂的看門狗,已經長成了能吃人的猛虎。吳佩孚這是在養虎,至於是養虎為患,還是驅虎吞狼,那就看誰的手段更高明瞭。
……
第二天,李梟站在靈寶城頭,送別了張方嚴的車隊。
“師長,咱們真就賴在這兒不走了?”虎子看著城下換防的部隊,興奮地問道。
“什麽叫賴?”
李梟糾正道。
“這叫駐防。這叫友軍援助。”
他轉過身,看著西方那條延伸向陝西的鐵路。
“從今天起,這條隴海路西段,徹底姓李了。”
“宋先生。”
“在。”
“這裏的民政要趕緊抓起來。把那些貪官汙吏都給我換了,換上咱們講武堂出來的學生。還有,把咱們的棉花券推行過來,把這裏的經濟並入咱們的體係。”
“我要在兩個月內,把這六百裏地,變成咱們的鐵桶江山。”
“是!”
李梟深吸了一口氣,他並沒有被勝利衝昏頭腦。他知道,隨著地盤的擴大,他麵臨的挑戰也會越來越多。
趙倜雖然服軟了,但肯定心懷怨恨;吳佩孚雖然默許了,但肯定心存戒備;還有南方的孫中山,北方的張作霖……
這個亂世的棋局,才剛剛下到中盤。
“走!迴西安!”
李梟大手一揮。
“家裏還有一大堆事等著咱們呢。”
車隊啟動,向西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