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國的冬天總是來得肅殺。北京城被一場厚雪覆蓋,紅牆黃瓦在白雪的映襯下顯得格外淒清。東交民巷的洋行裏依舊燈紅酒綠,但在那些破舊的衚衕深處,日子卻並不好過。
直皖戰爭雖然結束了,但並未給這座城市帶來繁榮。大總統徐世昌的政府庫房裏能跑馬,教育部的撥款更是聽不見響。
北京,宣武門外的一處幽靜四合院。
這裏是陝西旅京同鄉會的會館。院子裏的老槐樹掛滿了冰淩,屋裏卻生著暖爐,茶香嫋嫋。
林木穿著一身厚實的皮袍子,戴著金絲眼鏡,腳蹬皮靴,看起來像個來京城辦貨的闊少。但他此刻的神情卻異常恭敬,甚至有些拘謹。
坐在他對麵的,是一位三十多歲的中年人。他身材清瘦,穿著一身整潔的西裝,鼻梁上架著眼鏡,目光深邃。
他叫李儀祉,陝西蒲城人。
他不如那些軍閥政客有名,但在科學界和工程界,他卻是泰鬥級的人物。他是德國皇家工程大學畢業,曾參與德國多項水利工程,迴國後一直致力於黃河水利的治理,是這時中國首屈一指的水利專家。
“李先生,這茶是咱們陝西的午子仙毫,您嚐嚐。”林木恭敬地倒茶。
李儀祉端起茶杯,聞了聞熟悉的家鄉味道,眼中閃過一絲懷念。
“林先生,你從興平來?”李儀祉放下茶杯,開門見山,“我聽說過你在那邊辦報紙,罵軍閥罵得很兇。怎麽,這次也是來找我寫文章罵人的?”
“不。”
林木搖了搖頭,從懷裏掏出一份厚厚的檔案,雙手遞過去。
“這次是來請您迴家。”
“迴家?”李儀祉愣了一下。
“對。迴陝西,迴西安。”林木眼神灼灼,“我們李督軍想在西安創辦西北大學,特意派我來,請您出山,擔任校長兼工學院院長。”
李儀祉笑了,笑得有些無奈。
“李梟?我聽說過他。他在關中搞得動靜很大。但他終究是個軍閥。軍閥辦學,不過是裝點門麵罷了。我李儀祉雖然不才,但也不想當誰的政治花瓶。”
“李先生,您誤會了。”
林木並沒有急著辯解,而是指了指那份檔案。
“這不是聘書,這是咱們李督軍給您的投名狀。”
李儀祉疑惑地開啟檔案。
第一頁,是一張詳細的《關中水利建設規劃圖》。上麵密密麻麻地標注了涇河、渭河、漆水河的水文資料,以及預想中的灌溉渠道走向。
第二頁,是一張巨額的匯票。五萬大洋。
第三頁,是一封李梟的親筆信。字跡雖然狂草,但力透紙背:
“先生之誌,在於引涇止渴,造福桑梓。梟之誌,在於保境安民,強陝富民。今興平已修成漆水河灌區,萬畝棉田獲豐收。然關中大旱頻仍,非修大水利不能救。梟願傾全省之力,供先生驅策。錢、人、地、權,先生要什麽,梟給什麽。隻求先生歸來,解我家鄉父老千年之渴!”
李儀祉看著這份規劃圖,手開始微微顫抖。
引涇灌溉,那是他畢生的夢想。
他曾在德國留學時就發誓,要效法秦國鄭國渠,重修關中水利,讓八百裏秦川重迴沃野千裏。但迴國這麽多年,無論是在南京教書,還是在北京任職,他遇到的隻有推諉、扯皮和經費短缺。
沒人真正關心水利,軍閥們隻關心怎麽搶地盤。
可現在,一個土匪出身的軍閥,卻拿出了這樣一份沉甸甸的誠意。
“這圖……是誰畫的?”李儀祉的聲音有些沙啞。
“是李督軍帶著講武堂的師生,這半年來一步步量出來的。”林木說道,“雖然粗糙,但都是實地資料。”
“五萬大洋……”李儀祉看著那張匯票,“這隻是啟動資金?”
“不,這隻是給您的安家費和科研經費。”林木站起身,語氣堅定,“李督軍說了,隻要工程開工,他就是把兵工廠的機器賣了,也要把錢湊齊!他說,修水利是功在當代、利在千秋的事,比打仗重要!”
李梟的原話當然更粗俗:“老子寧可少造幾門炮,也要把這水渠修通了!有了糧,還怕沒炮?”但在李儀祉麵前,林木自然要潤色一下。
李儀祉閉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氣。
他被打動了。
不僅是被錢,更是被那種實幹的魄力。
“除了我……他還請了誰?”李儀祉問道。
“還有一位。”
林木又掏出一份資料。
“張子高先生。他是麻省理工學院的化學碩士,現在正在南京高等師範學校任教。李督軍想請他來主持西北大學的理學院,順便……指導一下咱們的化工廠。”
李儀祉眼睛一亮:“子高兄?他可是化學界的奇才!如果他肯來,那這西北大學的架子就真搭起來了!”
“我已經派人去南京了。”林木笑道,“不過李督軍說,張先生是南方人,怕他不習慣西北的苦。所以想請您出麵,寫封信,勸勸他。”
“好!我寫!”
李儀祉猛地站起身,那一瞬間,他身上的書卷氣彷彿變成了一股銳氣。
“既然李督軍有如此胸懷,我李儀祉若是再推辭,那就是對不起陝西的幾千萬父老了!”
“我這就收拾行李!迴西安!”
……
三天後,北京前門火車站。
一列掛著陝西督軍府專運旗號的包車,靜靜地停在站台上。
這列火車不僅裝載了李儀祉和他在北京招募的十幾位年輕工程師,還裝了整整三車皮的書籍、圖紙和從德國訂購的精密測量儀器。
林木站在車廂門口,看著李儀祉指揮工人搬運那些寶貝疙瘩,心裏的一塊大石頭終於落了地。
……
11月20日,西安火車站。
寒風凜冽,但這並不能阻擋李梟的熱情。
為了迎接李儀祉,李梟特意換上了一身幹淨的中山裝,帶著宋哲武、周天養、還有虎子等幾個核心骨幹,早早地等候在站台上。
“來了!”
隨著一聲汽笛長鳴,專列緩緩進站。
車門開啟,李儀祉穿著風衣,提著藤箱,第一個走了下來。
“李先生!歡迎迴家!”
李梟大步迎了上去,雙手緊緊握住李儀祉的手。他沒有行軍禮,而是像晚輩見長輩一樣,微微鞠了一躬。
“李督軍,久仰大名。”李儀祉打量著眼前這個年輕、英武卻又透著一股草莽氣的軍閥,眼中閃過一絲欣賞,“在車上我就看到了,沿途的鐵路雖然簡陋,但維護得很好。聽說那是你帶著戰俘修的?”
“讓先生見笑了。”李梟咧嘴一笑,“那是被逼出來的。要想富,先修路嘛。咱們陝西窮就窮在路不通,水不通。”
“說得好!路通水通,則百業興!”
李儀祉指了指身後的車廂。
“李督軍,我這次不僅把自己帶迴來了,還給你帶迴了一份大禮。”
隻見幾個學生模樣的年輕人,小心翼翼地抬下來幾個沉重的木箱子。
“這是?”
“這是我在德國留學時,繪製的渭河、涇河水利圖紙,還有幾套最新的水文測量儀。”李儀祉正色道,“有了這些,咱們明年春天就能動工,引涇水入原!”
“太好了!”
李梟激動得直搓手。
“虎子!快!叫人把這些寶貝小心搬上車!”
……
隨後,李梟並沒有把李儀祉帶去飯店接風,而是直接把他請到了督軍府的作戰室——現在已經改成了臨時的建設指揮部。
巨大的陝西地圖掛在牆上。
李梟指著地圖,毫不避諱地說道:
“李先生,咱們明人不說暗話。我請您迴來,是為了辦大學,更是為了搞建設。”
“這是西北大學的選址,就在城南,地我已經圈好了,錢也撥了,明年秋天就能招生。”
“但是,眼下有個更急的事兒。”
李梟的手指落在了鹹陽北邊的修械所和化工廠位置。
“張子高先生過幾天也會到。我希望您能和張先生一起,幫我把興平的工業區重新規劃一下。”
“現在的廠子太亂了,水電不配套,效率低。我需要一個懂科學佈局的人,來給這台機器調調光。”
李儀祉看著地圖上密密麻麻的標注,心中暗暗吃驚。
這個軍閥的野心,比他想象的還要大。他不僅僅是想割據一方,他是想建立一個完整的工業體係!
“沒問題。”李儀祉點頭,“這是工程學的範疇,我責無旁貸。”
“還有……”
李梟壓低了聲音,看了一眼旁邊的周天養。
“周工這邊,最近遇到點麻煩。咱們的槍炮鋼材,質量總是不穩定。張子高先生是化學專家,您是工程專家。我希望二位能聯手,幫咱們的兵工廠把把脈。”
“這……”李儀祉猶豫了一下。他是搞民生水利的,不太想沾染軍工。
“先生!”
周天養突然上前一步,滿臉油汙地懇求道。
“咱們不是為了殺人!是為了自保啊!您不知道,咱們的槍管因為鋼材不行,打幾百發就炸膛,傷了不少弟兄。要是有了好鋼,咱們就能少死好多人!”
李梟也誠懇地說道:“李先生,這世道,沒有槍杆子保護,咱們修再好的水渠,也會被別人搶走。就像之前的陳家寨炸壩一樣。隻有咱們強了,才能守住咱們建設的成果。”
李儀出看著兩人期盼的眼神,最終歎了口氣。
“好吧。工業基礎是相通的。煉出了好鋼,不僅能造槍,也能造水泵,造發電機。這個忙,我幫了。”
……
半個月後。
南京來的張子高教授也抵達了西安。
隨著這兩位重量級人物的到位,加上林木之前招募的一批青年學者,西北大學的籌備委員會正式成立。
李梟信守承諾,要錢給錢,要地給地。
在李儀祉和張子高的指導下,興平的工業區開始了一場脫胎換骨的改造。
張子高一頭紮進了化工廠。他用自己深厚的化學功底,重新設計了無煙火藥的生產流程,並改進了電弧爐的脫硫工藝。
“以前你們這是瞎搞!”張子高看著黑乎乎的反應釜直搖頭,“溫度控製太差,酸度也不對。按照這個新配方來!加裝溫度計!”
而在另一邊,李儀祉則帶著學生們,開始對漆水河的水力發電站進行擴容設計。
“這個大壩的選址不對,水頭不夠。”李儀祉在圖紙上畫了一條線,“往上遊移兩公裏,利用那個峽穀,修一座拱壩!這樣發電量能翻倍!”
有了這兩位大神的加持,興平的工業像換了新發動機的跑車,開始轟鳴著加速。
……
12月15日,夜。
李梟在督軍府設宴,款待這些功臣。
酒桌上,李儀祉、張子高、周天養、王守仁,這些新舊兩派、土洋結合的知識分子,竟然奇跡般地聊到了一起。
“李督軍,這杯酒我敬你。”
李儀祉端起酒杯,臉色微紅。
“我迴來之前,還有些擔心。怕你是葉公好龍,怕你是為了博名聲。但這一個月看下來,你是真幹事的人。”
“咱們陝西人,隻要碰到真幹事的人,那就把命交給他!”
“先生言重了!”
李梟趕緊站起來,碰杯。
“我李梟何德何能,能得各位先生相助。我就是個看家護院的頭子,負責把籬笆紮緊了,讓各位先生在裏麵安心搞建設。”
“隻要咱們齊心協力,不出十年,我要讓這陝西,變成全中國最富庶、最強盛的地方!”
“幹!”
眾人齊聲歡呼。
……
宴會散去,李梟站在院子裏,看著漫天飛雪。
虎子給他披上大衣。
“師長,這幫讀書人,還真有點本事。自從他們來了,咱們廠裏的廢品率少了一大半。”
“那是自然。”
李梟笑了笑。
“不過……”
李梟的目光變得凝重起來。
他想起了特勤組最近發來的幾份情報。
甘肅那邊,有些不對勁。
“虎子,特勤組有沒有新的訊息?關於馬家軍的?”
“有。”虎子神色一肅,“最近馬家軍的調動很頻繁,好像在向東集結。而且……那邊的老百姓都在傳,說是井水變渾了,老鼠滿街跑,怕是要出大事。”
“井水變渾?老鼠搬家?”
李梟的心頭猛地一跳。
“不好!”
李梟猛地轉身。
“傳令下去!全省進入緊急狀態!”
“通知李儀祉先生,讓他立刻檢查所有的水庫大壩!通知建築隊,加固房頂!通知醫院,備足藥品!”
“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