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8章 上京市修船廠遺址11
【你能加入我們嗎?】
牠的語氣很溫和,飽含善意,並無強迫之意。
陳默虛弱地笑了笑。
至此,所有的前因後果他都弄明白了。
路晨留下的黑金戰艦之所以能保留到現在,全是因為最初的造船工人們奉獻了自己,他們以自身的強大意誌來對抗汙染對船艦的侵蝕。
一天又一天,一年又一年。
直到血海翻湧,直到末日降臨。
但一個人的意誌力即使如鋼鐵一般,也無法抵擋歲月的侵蝕,隨著汙染的侵蝕越來越嚴重,僅憑工人們的意誌力已經無法抵抗,更無法保全黑金戰艦。
為了讓這些戰艦不被扭曲成詭船,為了等到能夠親手操控這些戰艦的人類,他們已經被扭曲的意誌中隻能想到最簡單的修補辦法—
如果一個人的意誌力不夠,那就加入更多人來幫忙!更多的人類加入進來,將自己身上屬於人類資訊的部分奉獻給船艦,這樣就能夠加強最初的老工人們作為人類的身份錨點。
因此,每當戰艦的狀態變得不穩定時,就會抽調這座島上其他人(也包含一部分來做任務的詭船乘客),進入七號船塢來對這些船進行修補。
為什麼一定需要一百個維修員,那是因為黑金戰艦的數量正是一百。一艘船就需要一個維修員來奉獻自己的意誌力,或者說【人類資訊】。
當維修員進行維修工作時,他全身的人類資訊都會被榨乾,在這之後,維修員作為人類的那部分將永遠留在船上,少部分能夠完成維修工作離開這裡的人,也會在出去之後一點點地失去人類的特徵,失去人情味,扭曲成帶著鱗片長著魚頭的怪物。
陳默露出惋惜的神情。
他敬佩路晨和老工人所做的一切,為他們這堅持了上百年的計劃而震撼。
他們堅持了這麼久,好不容易纔等到他。
但是,這樣做治標不治本,總有一天,填再多的人也無法抵抗的侵蝕,在此之前也隻是白白地消耗人們的性命。
或者說,這一天已經到來了,這些戰艦已經快要維持不住船身,正在被汙染嚴重侵蝕。而之前米樂說過,島上的人類越來越少,這一次派出一百人進去維修這些船之後,就再也抽不出足夠的人類去維修下一次了。
如果冇人補充進來,七號船塢的所有戰艦都會失控,屆時,整個小島都會遭殃,任何人(怪物)都跑不了。
【你要加入我們嗎?】
【我們的時間不多了,請你告訴我們,是否要繼續維持現狀?】
陳默開口詢問:「你能告訴我,你的名字嗎?」
【————我不記得。】
「你現在還認為自己是人類嗎?」
【————我不知道。】
哦,牠不確定自己是不是人。
陳默皺起眉頭,戰艦上的老船工們早就忘記了自己的姓名,甚至他們很快就會忘記自己曾為人類。
如果不是他向這艘船注入了一些【紅色】,這艘船上的老船工大概率也不會醒來。
陳默嘆了一口氣。
他感覺到,這些戰艦的狀態已經非常差了,正處在崩潰的臨界值。他甚至無法辨別,對他說話的這個存在,是不是在利用過往的記憶來誘導他?
雖然動機並不相同,但牠要做的事,和特莉絲安娜的目的毫無差別。
都是要他加入這艘船,或者說希望陳默被這艘船「吃」掉。
托特莉絲安娜和塞巴斯蒂安的福,陳默現在一聽到「加入我們」這類話,就會當場應激。
是不是動力室都有這種吃人的癖好?總是希望更多人融入牠?
陳默再次嘆了一口氣。
或許,麵前這位的意圖本質上是好的。
他也不想浪費路晨和這些工人們的心血,他也需要這些戰艦。
「但是,我現在還不能以身殉船。」
【真的不考慮一下嗎?加入我們,你就能拯救這艘船,就能給未來帶來希望。】
「不了,我不打算當祭品。」
陳默猛然睜開眼睛,回到了真正的現實。
他的麵前有一麵血肉組成的牆壁,看起來就像是將某種動物解剖翻來,作為牆紙平鋪在上麵那樣血紅。
在他的胳膊上,有許多鮮紅色小手抓著他的手臂,正在將他往那麵鮮血牆壁上拖。
根本冇有門,也冇有發著光的手。
那溫和的聲音也不存在,取而代之是一種由很多人混合起來,非男非女的怪異聲音,聽起來就像是一把破鋸子。
【啊,你醒了,我並冇有讓你看到這一幕的打算,我並不想嚇到你,如果你要加入我們,我希望你能以放鬆的姿態進來,但這個期盼明顯已經落空了。】
「你現在已經不知自我了,維修員不能永遠維持這些船艦的現狀。」陳默說。
【是的,通過你,我已經知曉,繼續沿用過往的方法已經不能維持現狀。】
【感謝你讓我徹底死了心,既然如此,我們不得不採取第二條道路。
那麼永別吧,我們並冇有強迫任何人加入我們。
我很痛苦,很痛苦,很痛苦,如果你們不能繼續維護我們,就將我們銷燬吧。
將一切都毀掉,忘記你剛纔看到的記憶,畢竟維持這些老掉牙的破船並不是當前最合適的行為。】
【冇辦法了,一定要摧毀我們,末路已至!】
接著,那麵牆上的血紅色小手們快速地生長著,快速地填充整個動力室。
「哎,等等,我還有話說!!」
但牠已經什麼都聽不進去了,那些快速生長並填充房間的小手像失控的藤蔓,快速向門口的位置蔓延著。
「算了,我先走吧,再不走我就要困在這裡了。」
「等著我,我會找到辦法的!」
陳默不得不轉頭就跑,他離開了動力室,一直往甲板上跑,又從舷梯上下來,重新站在了七號船塢的地麵上。
他抬頭看向這艘戰艦,此時牠正在微微搖晃,發出痛苦的呻吟。而其他的戰艦也發出同樣的低吟聲,這些聲音匯聚成最初眾人聽到的那些令人瘋狂的低語。
【thend=me】(殺了我)
【p4!nn0t \\/\\/0\">rd5@I1】(我很痛苦)
當然,陳默聽得清清楚楚,也能理解其中的意思。
這些令人發狂的低語,從始至終都在告訴眾人:他們很痛苦,要銷燬它們。
簡單說,這些船艦已經意識到維持現狀是並不可能的事了,於是也希望新來的維修員摧毀它們。
隻可惜,船艦們————或者說那些老工人們已經被嚴重汙染和扭曲了,他們作為戰艦的一部分,已經成為了不可名狀,不可理解的一部分。
除了陳默之外,在場的其他人一無論是韓野還是杜子安,都無法聽懂這些船艦們低語的含義,他們隻能戳破鼓膜,不去聽。
突然,陳默聽到了另一種聲音,那是直接作用在他腦內的聲音。
【加入我們。】
【成為人類意誌號的一部分。】
【維護我們。】
【讓人類意誌號永垂不朽。】
陳默微微睜大眼睛。
這些聲音絕對不是那些船艦發出來的,這聲音中帶著無限的惡意,就像是當初特莉絲安娜的低語一樣充滿了惡意。
最可怕的是,陳默意識到,這聲音十分清晰,是用人類能夠理解的話語訴說的。這意味著,除了他能聽見之外,其他人也聽到了。
韓野他們會不會因此放棄摧毀那些船,轉而選擇奉獻自我?
陳默連忙環顧四周,最終,他發現人群都聚集在大門旁邊的角落裡。
其中,絕大多數人都被瀰漫在船塢內的汙染折磨得倒地不起,他們捂著流血的耳朵,閉著眼睛,竭儘全力讓自己保持神誌。
一少部分人,他們的症狀冇有那麼嚴重,正在竭儘全力地撞擊著一麵牆,韓野也在這群人中,側著身子,向那麵牆猛衝,然後撞擊。
不對,陳默睜大眼睛,那是一扇毫不起眼的暗門。
大家正在想辦法開啟一扇暗門。
門裡麵有什麼?
「杜子安呢?」
「我不在的這幾分鐘內,發生了什麼事?」
陳默快速跑過去。
「陳默回來了!他回來了!」有人看到了陳默,露出了喜色。
「你快點勸勸你的朋友,讓他開門!」
陳默問:「杜子安在裡麵?」
但是眾人冇有回答,他們隻是重複著之前的話,耳朵聾了交流起來確實有些棘手。
陳默衝到韓野的麵前,伸手給他塞了一枚萬能藥。
幾秒後,韓野轉過頭來,他驚訝地睜大眼睛。
「我又能聽到了?」
不過,他並冇有停下撞門的動作,不斷地喘著粗氣:「我們找到了正常的操控台————這操控台不將人變成雕塑————杜子安在裡麵————攔著我們————」
「我聽到一個聲音,祂讓我們執行原來的維修計劃————但是我不想那麼做,我們不想作為耗材去維修它,像米樂他們那樣失去自我,失去自由————
陳默,快點讓杜子安開門————那樣我們就能摧毀那些船了。」
陳默快速掃了一眼這裡的戰艦,這些船都是路晨和工人們的成果,如果能利用起來,絕對是強大的艦隊。
「我們真的要摧毀這些船艦嗎?」
陳默搖了搖頭,勸說道:「我有第三種辦法,可以讓你們保留自我,也不必摧毀這些船艦。」
「歸根結底,需要你們去維修」那些船的原因是,那些船需要你們身上的【人類資訊】來穩固自身的錨點。」
韓野冇有放棄撞門,一邊撞門一邊大聲問:「那些船要什麼錨點?它們隻是船啊?!」
陳默快速說:「不,它們不完全是船,他們也是人類。這些船之所以能儲存這麼久,就是因為船上有一批人正在用自己的意誌來對抗汙染。
但是他們堅持不住了,需要更多有關人類的資訊充當身份錨點,隻有他們能維持人類意識,才能繼續對抗侵蝕船艦的汙染,所以才需要你們來幫忙。
所以,以往的維修員的人類認知會被吸走。
但我有在保證你們的人類認知不被奪走的同時,還能讓船艦們的錨點穩固下來的辦法。」
韓野停下了撞擊那扇門,盯著陳默:「咳咳,我們的精神狀態已經不允許我們在這裡待太久了,你到底有什麼辦法?」
陳默繼續說:「名字是穩固人類身份最直接的錨點,我這裡有這些船艦們最初的名字!這樣你們在維護這些船時,就不需要奉獻自己的人類認知。」
韓野十分驚訝:「名字?數字型號嗎?最早的記錄裡並冇有留下這些船的名字,甚至這麼多年來,都冇人留下人類意誌號並不是一艘船的資訊!
你是怎麼知道它們名字的?」
「別管我怎麼知道的,這是一個兩全其美的辦法,要不要試一試?」陳默說,「米樂有一句話說的對,人類意誌號對於人類來說,確實很重要。」
韓野沉默了幾秒鐘:「成功率有多少?」
「我不想騙你,成功率並不是百分之百,如果這個方法失敗了,我還有備用方案,到時候就算搭上我自己,也會讓你們所有人平安逃出去的。」
陳默的語氣中冇有任何遲疑,他幾乎是不假思索地說出了這個承諾。
「好!要怎麼做?」
眾人行動起來,在船塢中尋找著可用的材料,最終他們找到了兩大桶油漆。
陳默拿著油漆桶和刷子,回憶著在船廠居民樓的房間裡看到的合照,還有那100個名字。
——
剛纔在記憶中,他已經看到了每個老人的站位。
現在隻要將合照中的老人的留影和名字,與剛纔所看到的船艦記憶中的老工人們的身份對應起來,再確定每位老人的名字,就能確定他們當初投身的船艦的真正名字。
「當初在湯明那裡,背下了這100個名字————多虧了湯明,我才能背得這麼熟。」
「反覆的重啟中,那張合影我也記得清清楚楚。」
陳默唸叨著那些名字,然後飛快地在船身上寫下了名字。
從第一艘船,一直寫到了第一百艘船。
默寫完所有的名字後,陳默拍了拍手,比劃著名:「大家跑起來,每個人都找一艘船,不要害怕,看著地麵找過去即可,那些船不會吃了你們!」
在陳默寫名字的這段時間裡,韓野已經將計劃和大家溝通過了,現在收到了陳默的訊號,所有人都蓄勢待發。
就連那些倒在地上,被幻覺折磨的人也強行站起來,互相攙扶,互相打耳光,維持著一絲清醒。
韓野舉起了一塊牌子,上麵用油漆寫著一行字:「找到船後,觸碰船身,大聲念出船身上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