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默聽到了“滴滴”的儀器聲音，聞到了那有些刺鼻的消毒水味，手掌下方是手感粗糙的醫院床單。
可能是這具身體過於虛弱，導致他已經回來有一小會兒了，但仍然無法動彈。
他能感覺到床邊圍著一群醫生，他們正在說出一些聽不太懂的醫學術語，但他能理解到醫護人員們討論的物件正是自己。
隔壁床的方向傳來其他病患和家屬的聲音，聲音很模糊，討論的事情無非是一些和他自己性命並無關係的家常一一那是屬於其他病友們的故事。
陳默對醫院裡的氛圍太熟悉了，他剛恢復意識，他就明白自己正躺在病房中的床上。
在生命最後的幾個月中，他就一直住在這樣的環境中。
末世前的記憶彷彿一場夢，回憶起來像是被蒙上了一層紗，但是確實是存在著的。
陳默記得院長同意將自己送往過去的世界了。
那麼，他現在實際上已經在過去了，但時間節點卻和他想像得不太一樣。
醫護人員們終於不再說話。
此時，陳默也感覺自己對身體的掌控恢復了，他緩緩地睜開眼睛。
冇錯，就是這個灰白色的天板，他十分熟悉的天板。
“你居然這麼快就醒過來了，剛纔我們對你進行檢查，發現你的狀態突然好了過來。”床邊的白大褂雙手插在口袋裡，對陳默說。
陳默坐了起來，牽連著身上大大小小的管子和針頭。
“你別動啊，雖然你冇死，但也不能這麼鬨著玩。”醫護人員都繃不住了，連忙過來想要讓陳默躺回去。
陳默對著他們擺了擺手，然後把呼吸罩拿掉，又拔掉了身上的針頭和管子，說：“我冇事。”
他現在能夠聞到空氣中的那混雜著消毒水味的悶熱，也能品嚐到自己口腔中的苦澀和喉嚨火辣辣的乾渴。
身體的某處隱隱作痛，但並不明顯。
這確實是自己過去的身體，那個患病的身體，因此陳默的嗅覺，味覺以及痛覺——作為人的感官勉強還在工作。
但陳默也感受到，他這副身體內也存在著詭異的變化，身體的代謝變慢了，而且感官也越來越不靈敏一一換句話說，彷彿在向末世後他的身體狀態轉化。
恐怕這具身體早就開始被汙染，被扭曲了。
這不廢話嗎？他之前可是用這個凡人之軀吃掉了那麼多的血太歲。
護士麵帶怒，她最看不慣患者這樣不在乎自己的身體。“你這人怎麼回事，好不容易撿回一條命，就這麼不珍惜？你不是痊癒了，你體內的癌細胞還在！”
她旁邊的吳醫生抬起手攔住了護士，搖了搖頭。
“吳大夫！”
“你先去做別的工作吧，放心吧，這裡有我看著。”吳醫生溫聲勸道，“這個病人有些特殊。”
“你多注意自己的小命。”護士不甘心地離開了。
陳默抬起頭，看著吳醫生：“我覺得你早就知道我的身體狀況了，為什麼之前冇有跟我說？”
吳醫生是他的主治醫生，在記憶中，這位醫生總是很有耐心，竭儘全力地為他製定著治療方案，但當初陳默總覺得吳醫生一直在有意無意地隱瞞著什麼。
當時陳默理解為，醫生們為了鼓勵患者活下去，不會將病情和本人說得過於嚴重和詳細，這是一種善意的隱瞞。
但現在陳默明白了，吳醫生絕對知道自己的身體已經被汙染的事情。控製局的人說不定已經和他通過氣了，甚至吳醫生自己就是控製局派過來的人。
吳醫生冇有正麵回答，眼中充滿了探究：“你是我接診過的患者中，第一個確定死亡後，又活過來的人。”
陳默動了動身體，雙腳放在了地上。
“現在是幾號？”
吳醫生回答：“12月31日。”
陳默皺起眉頭，一時間有些懵：“哪一年？”
“當然是2011年。”
陳默腦中閃過一道閃電，將所有的線索連在了一起。
今天是2011年12月31日，是他記憶中自己死去的日期。
也是他經受了病魔折磨，終於解脫的日子。但實際上，在他現有的記憶中，死後下一秒就穿越到了血海的詭船上。
那麼現在，他是回到了他剛“死”後的時間線。
這個時間段是他的記憶空白期。
“我要出院。”陳默抬起頭，對吳醫生堅定地說。
他要出院，找到控製局，然後將“不能進行【資訊刪除】計劃”的警告，完整的傳達給方衛平。
現在的時間段中，他應該已經經歷了街區健身房血太歲事件，接觸到了控製局的人，但還冇有經歷工廠事件。
換句話說，現在的時間點很早，早到連異常事件都還冇有開始大範圍蔓延。
雖然控製局的方衛平不一定能信任他，但憑著吃下好幾斤血太歲的壯舉，控製局的人多少也能半信半疑地將他的警告記下來。
“你不能出院。”吳醫生無奈地說。
“為什麼？”
“因為整個醫院已經被封鎖了，隻進不出。”吳醫生回答。
陳默微微睜大眼晴，在他的記憶中，冇有這件事。
“什麼時候封鎖的？我記得早上還冇有？
“就在你清醒之前兩個小時。”
“發生什麼事了？”陳默問。
吳醫生無奈地搖了搖頭：“上頭說，有一種新的疫情正在蔓延，為了不擴大影響，現在醫院隻進不出，嚴格控製來往人員。”
陳默恍然大悟，和當初金林的說法對上了。
他第一次來到醫院島，遇到金林時，她是這麼說的：“當初，我們醫院出了一個病例，他患上了一種罕見的麵板病，我們都束手無策，而且這麵板病還是傳染的，當大家反應過來時，很多人都被傳染了。”
這病症就是【軟體轉化綜合徵】，實際上就是史萊姆汙染。
看來在他死去的那一天，甚至更早，史萊姆汙染就已經在潛移默化地入侵這棟醫院了這個隱患便在今天徹底爆發了出來。
“我有辦法處理這種能傳染的麵板病。”陳默說，“既然吳醫生你知道我是一個特別的患者，那麼你應該已經知道我們的世界存在一切難以用科學解釋的異常現象，我也和這些現象有關係，所以我才能死而復生，所以我能夠解決當前醫院的危機，我隻有一個訴求，等解決這件事後，我要出院。”
吳醫生露出了極其驚訝的表情：“麵板病？你是說這疫情是一種麵板病嗎？”
“這些事的細節，越少人知道越安全，上麵不告訴你們也正常。”陳默推測道。
吳醫生的眼中閃過疑惑和糾結，接看像是下定了決心，壓低了嗓音：“這裡不利於說話，你跟我來。”
他走過來，想要扶陳默。
陳默自己站了起來：“我可以自己走。”
“真不可思議，明明不久之前還是一個臥床不起的癌症晚期患者，現在看上去除了有些虛弱外，病彷彿完全好了。”吳醫生的眼中閃現著驚奇，“醫學奇蹟，醫學奇蹟啊。”
不過，隨即他眼中的目光便黯淡了下來：“可惜我簽了保密協議，這件事無法透露給任何人，要不然你現在已經被各大專家圍起來研究了。”
他們離開人多眼雜的病房，來到了吳醫生的辦公室。
吳醫生的職級很高，擁有一間獨立的診療室。
他們坐下來，麵對麵。
“告訴我，控製局到底是什麼？你所說的疫情又是怎麼回事？為什麼我們醫院連確切的訊息也得不到？”
陳默此時明百了，作為醫院的工作人員，他們什麼都不知道。
“和你對接的控製局，都告訴你們什麼資訊了？”
“他們有時候會運過來一些奇特的病人，隻讓我們進行體檢，但是體檢的結果卻並不公佈給我們這些主治醫生。”吳醫生憋了一肚子的疑問，此時終於找到了宣泄口。“而且這些病人，很快就會被轉院，連我們也不知道會被轉到什麼地方去。”
“一些官方人員讓我們簽下了保密協議，再加上院長的指示，我們雖然好奇，但也不會多問。”
“你也是這些奇特病人的一員，不過你和其他人不同，那些官方的人並未限製你的自由，並且也囑託我們，讓我們當你是正常的患者去對待，隻是你的所有體檢報告我都看不了，會被直接轉移到那些官方人士手中。”
“所以你從來冇看過我們體檢報告？”陳默回憶著這一路以來自己的抗癌過程，感到有些不可思議，他的主治醫生居然從來冇看過他的體檢報告。“那你是怎麼給我治療的？”
“哦，可能我的說法有歧義。”吳醫生說，“我隻是看不到你的體檢報告的原版，等官方那邊稽覈完事後，他們會給我一份被刪減或者修改的報告，並囑託我，讓我按照治療普通的胰腺癌去為你診治。”
“我對你好奇極了，但是卻什麼都不能問，甚至連將你轉移到特殊病房都不行，他們說不能讓你懷疑，所以我也隻能讓你和其他患者擠在普通病房。”
吳醫生終於說出了一直在心中的這些話。
陳默點了點頭，他終於將往事都串了起來。
原來是這麼一回事。
“所以，對於現在醫院被封鎖的情況，你知道些什麼事？”吳醫生迫不及待地說，“我感覺醫院中發生了一些事，但是院長不讓聲張——”
陳默搖了搖頭：“知道太多了，對你冇有好處。”
吳醫生剛想張嘴說些什麼，辦公室門卻被一下子開啟了。
一位穿著黑色製服的短髮女人衝了進來，她盯著吳醫生。
“啊，是您啊？”吳醫生道。
“你冇有遵守保密協議。”女人的聲音很好聽，像是山間的清泉叮叮咚咚，但清泉並不柔和，帶看一陣冷冽。
她那一雙漂亮的否仁眼看上去有些眼熟，整個人有著軍人般的不怒自威，彷彿走過的風中都迴響著戰鼓。
“不是，長官，這是一個誤會！”吳醫生連忙擺著手，“陳默他好像知道一些什麼，我們已經冇辦法將他當做普通的病人看待了，他什麼都知道。”
女人冇說話，抬起手將陳默拽到了自己的身後，然後從上衣口袋中掏出一個像是錄音筆的東西。
她按著筆頭的按鈕，伴隨著一道白光，陳默被女人拖著走出了辦公室。
“你對吳醫生使用了【記憶刪除】，對嗎？”陳默問。“你手上拿的是小型的記憶刪除儀器？”
女人扭過頭，看著陳默：“看來你確實和以前不一樣了，按理說，我應該把你的情況報告給上級，但現在我有優先順序更高的事情，出於緊急情況，你需要待在我的身邊，無條件服從我的命令。”
“我知道有汙染蔓延在了醫院中，我瞭解它，我能幫忙控製那些膠狀物！”陳默立刻說，“作為交換，我希望在此事之後放我離開醫院，我有重要的事情向你們的局長報告。”
陳默已經做好打算，如果這個女人不同意，那他就不走正式渠道，直接逃出去。
女人低下頭思考了片刻，很乾脆地回答：“我知道你很特別，如果你能協助我們解決這一次的異常情況，我可以向上級協商，讓你去見局長。”
“前提是，我們得能真的出去。”
陳默攔住女人繼續向前，他要將現在的情況瞭解清楚：“你的意思是現在的封鎖情況並不是你們造成的，而是由於汙染把整間醫院封了是嗎？”
女人點了點頭：“是這樣的，我的同事都在外麵，這裡隻有我，一切都發生得措不及防。”
怪不得，這個女人聽到陳默能解決問題，如此痛快就答應了他的請求。
就在他們聊起這些事時，走廊裡還充滿了不知內情的醫護人員和患者們，他們完全不知道汙染，隻是以為有什麼傳染病正在蔓延。
“不過，等我的同事們反應過來，他們就會進來了，問題是他們一旦進來，就出不去了。”女人繼續說，“至少我們要留一些人在外麵接應，如果醫院被封鎖了，那麼則需要外麵運送物資進來。”
“好的，速戰速決吧。”陳默說，“我看住院部這邊還比較正常，帶我去汙染核心區瞧一瞧吧。”
女人點了點頭：“歡迎加入我的臨時偵查小隊，第一次正式認識，我的名字叫金玉，任務代號還冇來得及取，先叫我的本名吧。”
“金玉？”陳默看著那雙熟悉的杏仁眼，他的腦海中浮現出了金林那張有著杏仁眼的鵝蛋臉。“你是不是有個妹妹叫金林？”
“你怎麼知道？她又不是治療胰腺癌的醫生？”金玉那張波瀾不驚的臉，終於出現了一絲訝異的裂痕。
“僥倖僥倖碰到過。”陳默含糊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