盯著自己癱軟成“蠟燭”的雙腳,陳默麵色凝重。
他又看了看陳黑的雙腳,卻發現對方膝蓋之下的地方全部充滿了“馬賽克”。
陳默看不明白陳黑的雙腳長什麼樣子,更想不起來。這意味著,他也無法通過陳黑的樣子,來錨定自己的形態。
按照這個狀況發展下去,陳默極有可能完全忘記人類形態,忘記自己原本是什麼,從而陷入迷茫,徹底被扭曲掉,到最後隻記得自己是“陳默”。
“不過,一切都還有緩衝時間。”
特莉絲安娜如果想吞噬整艘船,她直接去吃就好了,為什麼偏偏還來這一幕?
陳默本以為特莉絲安娜失控後,詭船上到處都會呈現動力室那樣的場景,所有的船艙都會變成由血肉組成的世界。
但並冇有,陳默突然有一種感覺,他彷彿是溫水裡的青蛙,特莉絲安娜正在一點點地升溫,最終將他們都煮熟。
所以,特莉絲安娜到底在做什麼?其他人都去哪了?
陳預設為他現在之所以想不起來雙腳的樣子,一定是因為特莉絲安娜對他的船員做了什麼。
船員們的重要性,比陳默想像得還要高,
船員們,對於陳默來說,到底意味著什麼呢?
“他們是我到這個世界後,一起經歷了這麼多事情後的朋友,短短的時間裡,我們之間的聯絡比過去幾十年裡我認識的其他朋友都要緊密。”
“我們互相作伴,讓這枯燥的航海日子變得不那麼無聊。”
“我品嚐不到味道,但是卻可以從他們的表情上,知道今天的味道如何。”
“冬梅的打趣,阿茉的清奇思路,會讓我感到許多小樂趣。”
“當看到張麻子和杜子安,我都會想起來對於普通的人類,血海依然是非常危險的地方。而我不能失去底線,失去底線確實能活下來,但也有可能徹底變成怪物。”
“每次方衛平忘記了什麼東西,都會提醒我有異常的事情發生了。”
“因為有他們在,我才能在血海中,還能保持如此鮮活的感受。”
“他們是我身為人類的錨點。”
“所以,我現在記不起來自己的腳長什麼樣子,就相當於我正在開始忘記自己身為人的那一麵“這意味著,我們錨點們一一冬梅他們出事了。”
陳黑的形態倒是冇有發生什麼變化,他擔心地看著陳默:“錨點正在消失?你的意思是冬梅他們已經被特莉絲安娜吃了?”
陳黑的臉色變得更黑了,確實,他們倆冇有在船上看到任何一個人,他們全都出事了纔是正常的。
但是冬梅他們也有很多本事吧?怎麼在麵對特莉絲安娜時,連還手之力都冇有?
“別瞎想,這個過程並冇有那麼快。”陳默露出了微笑,“看樣子特莉絲安娜想要毀掉我的錨點,但卻冇有那麼順利,我冇有徹底變成一團不可名狀物,就說明還冇完全得手。”
陳黑反問:“難道特莉絲安娜那傢夥還會吃撐?吃一個還會緩一緩再吃一個?”
“不是這麼理解的呀。”陳默被逗笑了,他都不知道年輕的自己的思路居然這麼清奇。“看樣子,特莉絲安娜無法通過直接吞噬他們的方式來毀掉錨點。”
“無法吞噬?但是那傢夥不是一直將闖入動力室的人,一口悶嗎?你看看那臃腫的身體裡,
全都是犧牲者的屍塊。”
“我猜冬梅他們身上能作為錨點的東西,不單單是人類的身體,而是人類的意誌。”
陳默馬上意識到了這件事的關鍵。
“所以,他們還冇有屈服,他們在反抗,隻要他們的意誌力冇有崩潰,我就還能感受到當一個人類的感覺。”
“但你的腳——”
陳默的眼神凝重:“是的,有的人已經堅持不住了,但到底是誰呢?
無論是誰,陳默都不能接受他被特莉絲安娜徹底吞噬。
陳默環顧這毫無生機的動力室,眼中閃過一絲狠絕。
“拚了。”
膠狀物從他的體內流淌而出,向外蔓延,一點點覆蓋動力室的地板。
陳黑驚恐地看著陳默:“搞不好你的身體會徹底撐不住的,本就是肉塊拚接而成的—
“冇有身體,總比最終忘記我到底是什麼要好。”
張麻子西裝革履坐在凳子上,他的麵前擺放著一個拉霸機。
這台拉霸機有著鮮艷的紅色塗裝,上麪點綴著一圈又一圈的彩燈,再加上誇張的卡通裝飾以及令人上癮的音效,都會讓人忍不住再看一眼。
不過和普通機器不同,它上麵的圖案並不是水果或者動物,也不是色,而是各種各樣的身體器官。
旁邊的縫合人,將自己的嘴巴裂開一條非常職業化的笑容,道:“這個玩法很簡單,想必不用解說,你也應該知道玩法吧。”
張麻子淡淡地掃了它一眼:“不知道。”
“將拉桿拉下去,機器上的圖案變成一致時,你就中獎了,你就會獲得和圖案上相同的器官。”
說到此處,縫合人看了看張麻子的機械臂,還有全身露出來的麵板上的麻子:“你應該很需要全新的身體部件吧?隻要你玩這個,想獲得什麼器官都可以,應有儘有,並且不會發生排斥反應。”
“哈哈哈,你-你們想得倒是周到,還考慮到了排異反應。”張麻子細心地糾正了縫合人說錯的醫學名詞。
“當然,你應該也知道自己的肢體更好用吧?你身上的機械臂雖然還可以,但大部分時間都是擺設,隻能做一些簡單的動作。”
縫合人繼續說:“來吧,來賭一場,賭贏了,你就能重獲新生,再也不用擔心那些麻子會一點點蠶食你的身體,讓你不得不繼續丟棄自己的身體。”
“那我要拿什麼下-下注呢?”
“很簡單,既然獎品是身體器官,那麼下注隻需要你賭上自己的身體,你可以任意選擇賠率。”
“所以我也有可能將我的身體,輸給你們?”
“風險與收穫並存,想想看吧,等你有了健全的身體,做什麼都方便,更不會拖大家的後腿。
以你現在的身體狀態,不會想不到自己的下場吧?”
張麻子的腦子中閃過一個畫麵。
一點點被麻子入侵的他,在失去雙臂後,又不得不砍掉了自己的雙腿,接著是一顆腎臟,一個眼珠,一隻耳朵——再繼續發展下去,便是雙耳,雙眼,乃至整個身體——
他不禁打了一個寒顫。
說實話,他不想死,更不想以這種方式一點點地等死。
但他也是有尊嚴的,如果真淪落到這一步,他會先自我了斷,總好過被汙染如此玩弄。
原本張麻子已經有了這樣的覺悟,因為他知道軀體化症狀不可逆,所以提前做好心理準備是必須的。
但當眼前出現了有可能康復的機會,張麻子發現自己居然動搖了。
“我們的賭局,可以讓你獲得健全的身體,這可是你唯一的機會。”
要賭嗎?
用自己的身體去賭?
或許是看到張麻子有些猶豫,縫合人招了招手。
一個年紀稍微大一點的男人走了過來張麻子睜大了眼睛。
看到這個男人時,張麻子的腦海中浮現出了許多的記憶。
他曾是詭船的乘客,和他一同登上過那座讓他沾染上【麻子】的小島。
最終,他們都被汙染了。
張麻子更年輕,也更幸運,首先被汙染的位置並不是重要部位。
但是他卻冇那麼幸運了,大腦直接就被汙染了,所以軀體化症狀進行得更快。最終還冇撐到下個島,整個人全身都長滿了麻子。
反正都要死了,他決定給船上的大家做點貢獻,於是便走進了動力室,希望可以拿到一些情報回來。
至少他死的還能有點價值。
不過,最後他當然冇有回來,冇想到卻在這裡見到了。
“很高興再見到你啊,張知言。”那個男人笑嗬嗬地說,樣貌和表情和記憶中的一模一樣。
“張知言...”張麻子咀嚼著這個名字。
“不會吧?你不會連自己的名字都不記得了吧,你也太慘了。”他嘲笑道。
張麻子的心神被觸動,見到久別的朋友,讓他的心亂了。
他真的通過賭局獲得了新生?
他走過來,和張麻子擁抱。
張麻子能感受到對方身上的溫度,還有氣息。
是活人?還是錯覺?
張麻子依然不能忘記,當時對方被麻子吞噬後的場麵,為朋友傷心的同時,他自己也很害怕。
“但-但一切都過去了,不是嗎?”張麻子清楚,們這個節骨眼,把這個人拉出來,就是為了讓他參加賭局。
張麻子的目光陰沉,看向縫合人,道:“你-你把一個死人弄出來,是什麼意思?”
“你說話也太難聽了,我現在好得很,十分健康,多虧玩了這個遊戲,我才能重新得到完整的身體。”
“看,這就是成功的例子,雖然有風險,但你贏的機率非常大。”縫合人勸道。
張麻子沉思了片刻。
縫合人和這個人都安靜地等待著。
張麻子歪著頭,緩緩地說:“其實我-我之前失憶過,很多記憶都變得非常模糊了。”
“看吧,你還需要換一個新腦子,這樣就不會忘記了。”他大大咧咧地說,任誰看了,都覺得他是一個開朗的大叔。
“我-我腦子裡唯一清晰的記憶,就是有關陳默的記憶,除了這些之外,都是模糊的。”
張麻子一字一頓地質問道:“所以為什麼你的記憶也這麼清晰?你是誰?你又不是陳默?你也不是什麼重要的人,為什麼能讓我記得如此清晰?”
“我好傷心啊,我一直都將你視為兄弟,結果你說我不是什麼重要的人?”
“答-答案是,你的存在,你的故事都是剛剛纔插入到我的記憶中的,它們全都是虛-虛構的。”張麻子說出了自己的結論,目光堅定“隻有陳默,也唯有陳默———是我的錨一錨點。”
張麻子的話音剛落。
那位開朗的大叔的身體開始“融化”,麵皮和麵板脫落,下麵的血肉像蟲子一樣蠕動,想要逃出這具軀體。
最後,它散開了,身體的每一個部分都不屬於一個整體,隻在原地留下了一個長滿麻子的頭骨。
張麻子看到這個頭骨,大腦感到格外刺痛。
難道他的存在是真的,剛纔想起來的記憶也是真的?
張麻子晃了晃腦袋,讓自己變得清醒。
無論是不是真的,現在都不重要。重要的是,通過這個賭局他絕對不會獲得完整的身體,大概率他們提供的獎品都是“別人的肢體”,最後他隻會被替換掉身體部件,變成怪物。
賭了,就會進入萬劫不復的境地。
張麻子的目光陰沉:“我不賭。”
“我-我記得絕大多數的老虎機和拉霸機都可以調整賠率,傻子纔會去賭。”
“你不會輸的,放心,你一定會得到你想要的。”
張麻子搖了搖頭:“我已經看穿了你們的計劃。你們想誘惑我去玩這個機器,然後故意放水給我,讓我獲得殘缺的肢體。一旦我這麼做了,就相當於讓你們的汙染入侵到我的體內。”
“大-大概率我會陷入沉迷,不斷地想要替換到身一身上的零件,不知不覺間,我整個人都會被你們替換掉。”
“我會徹底被你們汙染,我-我的身體和思想,都會變得異常,再也當不了人了。”
“最終,我會陷入絕望,而張麻子這個人也不-不復存在了。”
“你們的目的便是,從身體到思想,徹底瓦解我這個人。”
整個空間都顫動起來,似乎在憤怒,憤怒張麻子為什麼這麼不識抬舉。
“看來,你冇有體會到好處是不會就範了。”
無數條手臂觸手伸向了張麻子,將他的身體纏住,高高地吊起來。
接著張麻子感覺雙臂一疼,他的兩隻機械臂都被硬生生地拔掉了。
兩條觸手卷著兩隻人類的手臂,逼近了張麻子,想要將這兩條手臂直接按在張麻子的身體上。
“要殺要別痛快些,為-為什麼一定要推銷你們的假肢呢?”張麻子覺得自己逃不掉了,但他又不想輸掉氣勢。
哢!
兩條不知道是誰的手臂,硬生生地按在了張麻子的斷臂處。
頓時,張麻子感覺有東西順著斷臂入侵了進來,他體內的麻子本能地加以對抗了起來,接著更多的麻子開始爬上張麻子完好的麵板上。
另一邊,大禮堂賭場。
冬梅滿頭大汗,艱難地做著選擇。
她的雙親欣慰地看著她,不斷地鼓勵著她,
“冬梅,你要活下去,好好地活下去。”
“慢慢湊,要贏我們的牌很簡單。”
雙親的麵孔逐漸與模糊記憶中的麵容重疊。
冬梅細細地看著他們臉,兒時的記憶不斷地湧上來,讓她濕了眼眶。
“棄牌,置換。”
兩輪置換後,冬梅看著自己湊好的牌,長舒了一口氣。
她翻開牌。
梅2和方塊3。
她特意換了全場最小的牌,這下雙親可以離開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