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如今的世界,對於人類來說,你覺得什麼事情最可怕?”
夕陽斜照,橘紅的光漫進窗子,何啟瑞和陳默對坐在茶幾的兩側,他們的輪廓漸漸融成兩道鑲著金邊的黑色剪影。
何啟瑞的眼中彷彿有兩團深不見底的漩渦,表情嚴肅,就好像剛纔跪地求饒的人不是他。
“你直說吧,不用鋪墊。”陳默直接說。
一不過他的腦中還是閃過了幾個念頭。
在血海末世中,對人來說,什麼最可怕?
餓肚子嗎?生存危機帶給人的壓迫感?又或者是各種未知的異常帶來的恐懼?
“是病。”何啟瑞說。
“病?”
“這個末世之下,新產生的【病】,汙染所致的病!也是他對我們的最後考驗。”
“對於普通人來說,最可怕的事情莫過於被某種異常汙染後,清晰地感知著自己的身體開始扭曲。”
何啟瑞陷入了回憶,他的眼神中流露出一絲恐懼。“自己的身體一點點的變成其他什麼東西,
而且這個過程是不可逆轉的。”
陳默點頭:“軀體化症狀,確實可怕。”
他在幾個船員身上,已經見識過這種潤物細無聲般的侵蝕。
張麻子,為了讓軀體化症狀減緩蔓延,每發現一個身體部件被完全汙染後,就會捨棄這部分身體。
冬梅,每次她的肚子開始變大後,都會陷入更焦慮的精神狀態,雖然她從來不說,但陳默能明顯感受到她的恐懼和焦急。
剩下的人員,雖然他們的身體看上去並冇有明顯的軀體化症狀,但副作用是作用在精神和意識上的,這種看不見的侵害更讓旁觀者感到不安。
“尤其是末期,這時候我們隻有一小部分身體還屬於自己。”何啟瑞繼續說:
“你的精神瀕臨崩潰,身體完全被扭曲成了另外的東西,精神裡長出了怪物的認知,你什麼都控製不了,隻能眼睜睜地忍受著這些折磨。”
陳默讚同:“被汙染變成怪物,完全失去自己的意識,確實很可怕。”
何啟瑞卻搖了搖頭:“這個過程雖然恐怖,但對於我們教團中人來說,還有更可怕的事。”
“什麼?”
“我們教團的人,一輩子都在和他打交道,我們崇拜他,期盼帶給我們力量!所以也很樂意被的力量侵染,就算受再多的苦,這也是一份至高無上的榮耀。”
“但我們忍受不了被除了他之外的力量汙染!”
陳默打斷了他:“等等,教團信仰了他之後,他並不能為你們抵擋其他汙染的影響嗎?”
他隨即想起明守禮的下場,好像確實冇怎麼起作用,明守禮身上的汙染還是以最快的速度蔓延了。
但哪怕一點點幫助呢?這都冇有?
何啟瑞道:“至高的纔不會注意我們這些小角色,隻有我們達到某個高度,纔有可能被他注意到。”
陳默不理解:“那你們信他圖什麼?”
在前世,至少他老家的絕大多數人,信神都是為了有用。
信財神是求財,信門神是求平安—冇有用的神,早就在歷史的長河中被淘汰了。
“我們信仰他,隨著職位升階,必然會接觸和他相關的越來越多的【神諭】,在理解這些【神諭】之後,我們就會被他的力量滋潤,浸染。”
陳默猜測教徒所謂的【神諭】其實就是【模因資訊】。
“這個過程也很痛苦,但都是值得的,隻要熬到最後,我們就有可能和他融為一體,真正被他接納,成為他的一部分!”
“隻有這樣,在這個末世,我們纔會得到永恆。”
何啟瑞的眼中閃現著自豪,他的語氣越發癲狂,興奮,他用強大的言語渲染力,企圖將整個事情包裝成一件特別美好的事。
但在陳默看來,無論是教團信仰的汙染,還是別的什麼東西汙染,都一樣。
被教徒口中的他汙染,其實最後也不過被扭曲成擬像(或者異常體)。
陳默其實有一點點失望,他還以為教團信仰的“他”,是淩駕所有的異常體和汙染之上的存在。
結果很可能他也隻是某個更強大的異常體,裝成神,獲取了一大幫信徒,收取信徒身上的【懈怠】,空手套白狼不說,還畫大餅!
他充其量也就是個“物”而已。
“好了,傳教就算了。”陳默失去了耐心,“快告訴我,這個療養院對於教團來說,到底能做什麼?你們為什麼想住在這裡?”
何啟瑞正說在勁頭上,被陳默打斷有些不滿,但迫於陳默有可能是未來的院長,隻是委屈地小聲嘟著:
“您現在也是主教了,也該瞭解一下這些,都怪將主教繼承給你的那個人,他居然都冇有培養你,就讓你上任了。”
培養?明守禮怕是冇有時間培養我了。
“繼續說你的,不要將話題扯到我身上。”
見到陳默的耐心真的見底了,何啟瑞連忙繼續說:
“我剛纔說了,咱們教團的所有人,都想要通過理解,達到和他融為一體的境界,迴歸他的體內。”
“但在這個過程中,我們仍有可能被其他汙染入侵,那些汙染會侵蝕我們的身體,減緩我們的壽命。”
“在徹底迴歸到體內之前,如果我們被其他異常汙染了,或者死去了,就前功儘棄了。
為此,一定要想辦法延緩身上汙染蔓延的速度。”
“所以,我們這些快要控製不住體內汙染的人,就來到了這家療養院。”
陳默消化著對方的話,緩緩道:“這家療養院可以延緩汙染蔓延?”
“冇錯,就算軀體化症狀十分嚴重,在這裡也能比在外麵堅持得更久。”
“原理是什麼?這裡有什麼特別的?”
陳默看向漂浮在房間各個邊上的紅線,這是前院長為了對抗療養院中的他,所留下的模因。
紅線雖然能給人帶來安寧平和的安撫作用,但也僅限於此了,並冇有任何可以對抗乘客身上汙染的能力。
之前他釋放出膠狀物時,那些紅線被直接侵蝕掉了,這也證明紅線本身的模因密度很弱,冇有可以抑製所有汙染的強大力量。
“你知道作為人類,要對抗汙染,效率最高的辦法是什麼嗎?”
陳默思考著。
普通人大多採取不聽,不看,不去瞭解,儘可能做到大腦空空,隻要不察覺不認知不理解模因,就可以規避絕大多數的汙染。
但隻要不是真正的傻子,普通人很難完全做到上麵那些。
可見即可得,有時甚至隻是看了一眼,就被汙染了。
身負汙染的人,則會利用體內的汙染去對衝外來的其他汙染。但這種方法風險很大,越是依賴體內的汙染,汙染蔓延得就快,軀體化症狀也會隨之而來。
最後的結局,都免不了被扭曲成擬像(或異常體)。
接著,陳默想到了方衛平,他的遺忘能力可以儘可能地清除所有的入侵的汙染,不過依然有限製,如果遺忘的速度小於汙染入侵的速度,那麼他仍有被汙染的可能。
“遺忘,隻要將看到的資訊忘記,就能將風險降到最小。”
“冇錯。”何啟瑞露出笑容,“現在你應該知道了,我們為什麼要守在這個療養院中,因為這裡的異常體有令人遺忘的汙染,你應該已經見識過了。”
“是【臨時性阿茨海默症】?”陳默反應過來,“但是,它的副作用很大,隻能讓人同時記得三件事。”
“副作用大,但也相當有效,因為能記住的資訊很少,也就杜絕了重新回憶起汙染資訊的可能。”何啟瑞有些得意,搖頭晃腦地說:
“你見到這裡也存在很多真正的老人吧,他們來到這裡時的年紀其實並不大,在身負汙染的情況下,安然地活到了現在。”
“一切都是為了能讓我們儘可能活著,不被其他汙染害死。”
陳默覺得有些不可思議。
“除了這個能讓人隻記得三件事的汙染,還有很多其他汙染,你們就為了這個子模因,守在這裡?”
他記得有個島嶼叫“遺忘島”,那或許是方衛平獲得能力的地方。如果教團希望將這種遺忘能力控製在手裡,前往遺忘島的回報豈不是更高?
退一步講,小鳩娃娃在派生出逆模因時,也能令人出現遺忘的副作用。
“據我所知,能讓人遺忘的汙染有很多,血海這麼大,不一定要守在這裡。”
何啟瑞苦笑著搖頭:“你以為我們不想去找嗎?這個島已經是我們能找到的最合適的地方了。
雖然教團物資和人力都很充足,但依然無法造出具備超長時間遠洋航行的船,我們不想冒險。”
“我們剛好找到了可以控製這座島嶼的辦法,所以根本冇有必要冒險去找新的辦法,維持現狀再好不過了。”
“療養院院長就是控製這座島嶼的核心,他死了,現在你就要頂上了,新任的主教。”
陳默站起來,準備離開:“這就是你所知道的全部了,對吧?”
“請主教大人速速就任院長職位,將教團的傳統延續下去吧。”何啟瑞低下頭,冇有直接接話“你冇有任何隱瞞嗎?”
“療養院不能冇有院長,為了這個島上這麼多教徒的性命,請儘早前往院長室就任。”
何啟瑞依然低著頭。
陳默揚起嗓音:
“據我所知,來到療養院的人,包括工作人員在內,都有可能被感染臨時性阿茨海默症,事實上,這樣並不能完全延緩其他汙染。”
“我今早還處在隻能記得三件事的狀態,我十分清楚,這個子模因冇有那麼強大,就算可以暫時杜絕汙染入侵,但並不像你說的那樣強大。”
“事實上,我發現隻有你們這些『老人”,被別人服務的住客,纔會得到保護,以及享受到你所說的延緩身上汙染的福利。”
何啟瑞默不作聲,算是預設了一切。
“為什麼隻有你們受到保護,你們和普通護工有什麼不同?”
何啟瑞抬起頭,求助似的看著陳默:“我求求你了,你別問了,等你就任院長就知道了。”
“我現在不告訴你,也有我的苦衷,等你當上院長後,就會知道我冇有任何想要欺騙你的心思,我隻希望你不要把我趕出去,忘記我之前冒犯過你這件事。”
陳默釋放出膠狀物,假裝要殺他。
但對方不為所動,言儘於此,再也套不出什麼其他資訊了。
他隻說:
“你記住,我們都是的信徒,我們是統一戰線的。”
“一切犧牲都是必要的,我們已經找到了正確的道路,非教團人士,可以隨意犧牲,隨意斬殺,他們不是我們的朋友。”
因為明守禮死前的態度,以及何啟瑞剛纔說出的資訊,陳默已經對教團有所改觀。
但聽到這句話後,陳默搖著頭笑了。
“晚飯你一定要來,至少給我送幾塊魚生吧。”見到陳默要走,何啟瑞連忙喊道。
陳默轉身:“魚生是人,我已經告訴過你了。”
這一次,他神色如常,似乎完全消化了這個資訊:“作為物料的人和我們不是同類,他們冇有被選中,註定會被淘汰。”
“冇有被選上的們,成為我們的養料,是們的榮幸。”
陳默問:“我有些好奇,如果我當上院長後,把你趕出療養院,會怎麼樣?”
何啟瑞臉色變了,但還是回答:“我衷心懇求您不要這麼做。”
“而且我覺得您誤會了什麼,雖然院長的權利很大,但如果要逐出像我這樣的高階教徒,還是需要走一些流程的,您的申請不一定成功。”
“而且就算我被貶到了【死島】,以我的能力,也不會淪為物料吧。”
“讓我留在這裡,我的力量可以在療養院發揮更大的作用。”
陳默笑了,轉身離開。
【死島】指的是黎明墓園。
陳默充分懷疑,教團管轄的這幾個島是以“生老病死”這樣的主題存在的。
清晨療養院就是【病島】。
死島的地位最低,教徒們都不想去那裡。
被汙染折磨得“病入膏育”的高階教徒(或者說教團中的人上人)就會被送到病島,接受精心的照顧。
剩下的普通人員,冇有資格被照顧,在病島被榨乾了利用價值後,如果還活著,說不定就會被送到死島,成為棺材中的物料。
普通人,在這些人上人眼中,是可以被犧牲的工具。
晚飯時間到了,陳默冇有執行護工的職責,前往食堂為何啟瑞打飯,而是直接離開建築,順著小路,前往院長室。
“速戰速決吧,讓我看看他的真麵目。”
304房間。
何啟瑞左等右等,也不見陳默過來送飯。
他靠在躺椅上,變得越發焦躁,房間內的紅線開始自動纏繞在他的身上,閃爍著微弱的光芒。
似乎某種物質順著紅線,從他體內迅速流逝。
“好累啊,不要——..不要都吸走——.”何啟瑞喘著粗氣,麵部獰,“我再也不偷懶了,我再也不全都依賴院長了,我會繼續努力,給我—魚生——.讓我歇口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