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默睜開了眼睛,他的感覺頭暈乎乎的,就像是之前被榔頭砸過一樣一一隻是比喻,現在的他當然並不怕被榔頭砸。
他坐起來,發現自己正躺在一張典雅的四柱床上,頭頂是暗紅色的床帳。掀開床帳,下了床,映入眼簾的便是一間怪異的房間。
牆麵被完全塗成了黑色,所有的窗戶都被血色的窗簾擋住了,房間內唯一的光源便是壁爐裡的火焰,整間屋子格外壓抑,陰森。
一些內容意義不明的油畫被掛在了牆上,有些內容隻是畫了很多交叉的黑線,有些內容卻是極為抽象的人物,畫中的人物毫無例外,全部都是痛苦的。
光是看著這些畫,陳默都感覺渾身不適。
“要快點離開。”他走向房門,卻剛好碰到房門被外麵的人開啟了,他們打了個照麵。
“你醒得很快。”那人說,“先別急著走,我們聊一聊。”
這個人穿著一身熨燙得一絲不苟的紫色西服,梳著大背頭,氣質嚴肅穆然,
整個人就像是從某個大宅子裡走出來的管家。值得注意的是,他的麵部紅潤,身材健碩,並冇有像詭船乘客那樣消瘦,由此可以判斷他的生活條件不錯,不愁吃穿。
一時間,陳默心中冒出了許多疑問,
他不是乘客,他是什麼人?
是工廠裡的人嗎?
工廠裡還有“原住民”嗎?看他的外表,似乎並冇有任何軀體化症狀,他的眼神也充滿了理智,他是正常人嗎?
但正常人會出現在詭異小島上嗎?而且還一直住在小島上?
他有什麼目的?
“你不要這麼警惕我,我隻是想和你聊一聊。”他和顏悅色道,“我們坐下來吧。”
陳默坐在了扶手椅上,他坐在了對麵的椅子上,倆人附近的壁爐裡燃燒著熊熊的火焰,發出燃料被吞噬的雜音。
“都怪我,這裡是不是太陰森了?抱歉,我冇有照顧到你的情況,你還不能適應。”他恍然大悟,拍了拍手。
頓時在門外候著的類似女僕角色的人,走了進來,她先開啟了房間的電燈,
然後端著兩杯液體,走到了陳默麵前,
“這是我們這裡的特色飲品,請嚐嚐看。”
說完,她便踩著優雅又輕巧的步子,離開了房間,還順手帶上了門。
這個女僕也很正常,至少看起來是這樣,陳默有注意到她露在外麵的麵板,
冇有任何軀體化的痕跡,但可疑的是,她的手腕和脖子上都套著一種奇怪的黑色的木質飾品。
陳默總感覺那黑色木質飾品有些眼熟。
“開門見山吧,你是什麼人?我為什麼會在這裡?”陳默冇有碰那杯飲品,
看著麵前的男人,沉聲道。
“當然,我必須要自我介紹,作為整個教派的引路人和看門人,忽視了這一點,是我的失禮。”他用抑揚頓挫的誇張語調,像是唱歌劇一樣說。
他站了起來,端起那杯飲品,一飲而儘,然後微微俯下身子,翻了一個漂亮的手,道:
“你好,尊敬的貴客,我是殘念使者,『不可明說”之教派的引路人,我的心中充滿著對世間痛苦的執念,我到處尋覓著可以將痛苦獻祭給的管線,我是整個組織的先鋒。”
“你可以簡稱我為引路人。”
陳默微微張大了雙眼,腦子裡迴蕩著他這些介紹,每個詞他都能聽懂,但是合在一起他就不明白了。
“等會兒?你說的啥?”
這人是箇中二病嗎?
陳默甚至覺得自己冇有醒過來,還在做夢,他之前明明在一個充滿奇怪規則的工廠裡乾活,現在卻見到了這麼個滿口空洞話語的人,這畫風根本接不上啊!
“我明白你的震驚,畢竟在這樣一個血海末世中,居然還有像我這樣的正常人,居然還有一個組織在這裡經營,每個新人都不太能反應過來。”
陳默回憶著他剛纔的話,問:“你的意思是,你們是一個組織,已經在這個島上紮根了是嗎?”
“你當然可以這麼理解。”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個橢圓形的小機器,“不要被它的樣子嚇壞,我知道你們對這些生物很害怕,甚至會有很大的生理反應,但你相信我,它隻是一個『換聲螳螂”,並冇有什麼其他危害。”
陳默的眸子越發幽深。
在他眼裡,那個是變聲器,不是什麼“螳螂”。從某個角度說,這種將電子產品看成其他物件的情況,正是這裡的人的普遍情況,反倒讓陳默找到了一絲熟悉感和秩序感。
他對著這個小機器說了一句話:“我用這個“換聲螳螂”來說話,你就明白我是誰了。”
用變聲器發出的聲音,是一個標準的男播音員的腔調,標準但是不帶一絲人氣。
這個聲音不就是站在玻璃窗後麵,那個監工的聲音嗎?
“你是監工?”
“冇錯,就是我。”
“我記得之前我主動去瞭解《裝配員守則》後,就發生了一係列詭異的事情,最後被一團黑霧覆蓋了是你們將我抓來的嗎?因為我身為質檢員,本不應該去瞭解其他工種的守則?”陳默詢問道。
對方點了點頭:“正常情況下,你應該待在質檢車間,不斷地工作,直到下班時間到。”
“但你卻違反了規則,離開了車間,那些保安是專門來抓違反規則的人的,
如果連保安都抓不了你,這個工廠本身就會釋放出黑霧,來懲罰你。”
弓路人自傲地露出笑容:“但我們救了你,因為我覺得你的潛力很不錯,有資格加入『不可明說”教派。”
“這個教派是做什麼的?”陳默問,“我身上有什麼你們可以利用的點嗎?
”
“我們的教派很偉大,信仰他,讓我們得以在這個末世中順利的活下來,而且活的很好。”引路人的表情越發自豪,用像是唱歌劇一樣的語調說。
它?不對,是?在這個血海末世中,去信仰一個“”?聽上去可不怎麼靠譜。
“我知道你在懷疑,但我相信你聽了我的話,一定會對他感到敬佩。”引路人繼續說,“我們教派的人,原來也隻是在血海末世中活不下去的人,然後出現了,最喜歡『痛苦』。因此我們奉上足夠的“痛苦』,自身就會得到快樂。”
“而他也庇護著我們,不被其他汙染侵蝕,我們從那裡獲得了物資,獲得了快樂,為了報答,我們成立了這個教派。”
“一個會拿走『痛苦』的?”陳默喃喃道,他突然想到在進入工廠前,看到的那些“開心的霧”。“他拿走了痛苦,所以為你們排出開心的霧?”
“冇錯,你理解得很到位。”引路人的眼睛閃爍著興奮的情緒,“我很高興你能這麼快理解這一切。”
陳默繼續問:“那這個工廠是怎麼回事?為什麼你們會成為『監工』,乘客為什麼還會來為你們打工?”
“整個工廠就是屬於他的,我們作為他的信徒,幫他打理這個工廠。”
“但是我們的人太少了,需要更多的人來幫忙,所以會定期召喚一批詭船過來,讓上麵的乘客幫我們打工。”
“我們也會在乘客中,找到適合加入教派的人,比如你。”
“也並不是什麼人,都能加入我們,而你很幸運,資質也很好。我們這裡不缺吃穿,甚至吃得極好,你可以安心留下來,不必回到船上。”
引路人耐心地解答著陳默的疑問,他的態度十分誠懇,除了說話的腔調過於誇張之外,基本挑不出什麼錯來。
如果普通人在這個缺衣少食,還要擔驚受怕的血海末世中,突然遇見了這麼一個人,說我們這裡待遇很好,你再也不用跟著詭船流浪了,任誰都很難拒絕吧?
不過,陳默並冇有完全信任這個人,他想要聽聽這個人對這個工作所有事情的解釋,從中找到新的情報或者漏洞:
“這個工廠製作的娃娃,又是什麼?”
“這些娃娃都是痛苦娃娃,是由人們的痛苦做成的,是獻給的禮物!”引路人解釋著,“我們正是用這種方式,定期將“痛苦』送給他,獲得了的庇護。”
陳默回想起,合格娃娃的標準,其中有一條就是,如果娃娃的表情是痛苦的,那麼它就是合格品。
如果娃娃表情很開心,反而要扔進廢棄槽。
如果他喜歡“痛苦”,怪不得表情痛苦的娃娃纔是合格品。
一切似乎都和引路人的解釋,對上了。
陳默繼續問出疑點:“我在質檢時,看到了一些殘次品,它們身上長了人手人腳,這是怎麼回事?”
“合格的娃娃,在充當『痛苦”的容器時,應該要保持身體形態正常。
“這種身上長了奇怪肢體的娃娃,都是不能承受『痛苦』的,它們被另一種力量所扭曲,成為了很難纏的東西,既然你是從詭船上下來的,那些詭異的事情應該也見了不少吧?”
“這些殘次品娃娃對我們來說,也很難清理,我們也隻能定期去抓到它們,
然後重新修理它們,或者回爐重造。”
引路人用親切地目光看著陳默,彷彿在說:好了,問題都問完了,你該信任我了吧?
陳默站起來,坦然道:“帶我熟悉一下這個工廠吧,這一切都是你的一麵之詞,我怎麼可能直接信任剛認識的陌生人呢?”
弓路人反倒用更欣賞的目光看著陳默:“你冇有一下子被各種利誘征服,證明你有更堅定的意誌,這樣的人一旦加入我們,會格外的忠誠,我願意費更多精力,讓你加入我們。”
“你想去哪裡?”
“我還有一些同伴在這裡,我與他們的關係很好,帶我去見見他們,我要確保他們一切平安。”
“跟我來,不同的車間在不同的層級,我們坐升降卵去。”
引路人和陳默走出這個房間,出了門左轉就是一個電梯。
“不要被它獰的外表嚇到,隻要你接受了它,一切就會變得稀鬆平常。”引路人指著電梯說,同時用探究的目光盯著陳默。
看一個人有冇有資格加入教派,還要去看候選人的承受能力,如果他連世界的真麵目都不能接受的話,又談何身心完全融入?
結果,陳默麵無表情地走進了“升降卵”。
引路人微微驚訝,他從未見過接受這麼快的成年人,教派裡接受速度最快的是一位5歲稚童,而那個孩子,現在已經升到了大主教級別。
“您的前途不可限量。”
陳默訝異地發現,引路人的語氣比之前更加恭敬了。
“先去精加工車間吧。”
他們走出電梯,陳默發現他們直接來到了一個監視房間,這裡有一麵巨大的玻璃牆,剛好可以看到下麵車間的總體情況。
原來如此,這些監工就是這樣通過不同的層級,到達不同的監視房間的。
下麵的車間是精加工車間,主要負責為娃娃製作頭髮和安裝眼睛。
在這個車間工作的人是冬梅。
冬梅的績效指標是為10個娃娃安裝頭髮和眼睛,現在她已經完成了6個。
“你看,你的同伴冇有任何危險。”引路人說,“隻要你加入我們,我可以保證他們的安全。”
“我想和我的同伴,說說話。”陳默提出了條件。
引路人有些為難:“除了我,也就是真正在職的監工,其他人是不能與工人對話的。”
陳默轉移了話題,冇有繼續在這個條件上糾結。
“我發現不同的工人,穿著不同顏色的製服,對吧?”
陳默看著下麵的冬梅,她穿著一身橙色的製服,然後又打量著引路人的紫色西服。
引路人點了點頭:“工廠中的規則繁多,對於普通人來說,衣服顏色是保證他們留在對應車間的錨點,如果工人去了不屬於他們的車間,就會遭到他的懲罰,這身製服是為了保護他們。”
“那你呢?你應該屬於哪個車間?”陳默眼中露出一絲狡。
“我是監工,我可以在所有的車間移動,這是我的職責,不會受到懲罰。”
陳默繼續問:“所以你和工人的區別,本質就在於你這一身衣服嗎?”
引路人一時間冇反應過來,順口回答:“可以這麼說。”
陳默得到了想要的回答,緩步靠向對方:“那我可以理解為,隻要我換上了你的衣服,就可以轉換成監工身份,就能和他們說話了對吧?”
引路人渾身冒出了冷汗,失去了優雅,瞪著眼晴看著逐漸逼近的陳默,反應過來後,轉身便跑。